清 明

曾子恒，2002年生，湖南婁底人，澳門大學人文學院碩士研究生，作品散見于《百花園》《小小說月刊》《微型小說選刊》《中國校園文學》等。

前些日子，外公過世了，享年九十一歲，沒有病痛，算是壽終正寢。那時我在外地上學，聽著媽媽的電話，那頭亂糟糟的。聽得出來，媽媽跟我說話的時候，已經沒有了哭腔，只是嗓子啞得厲害。她說，明天清明節，她和小姨要回村里給外公送殯，表妹在家沒人照顧，讓我趕回家一趟，幫忙看著點。我買了臥鋪票，連夜回去。火車行駛的聲音嘈雜，窗外時不時有燈光閃過，我睡不著，一閉上眼睛，便是外公的模樣。

到站的時候，天空晴朗。回到小區，正好遇上媽媽和小姨出門。她們臉色蠟黃，眼皮腫成了小山。小姨說：“那孩子調皮得很，不懂事，別跟她一般見識。學校留了作業，要寫篇‘清明’主題的作文，你管著點兒，盡量讓她寫完吧。”我讓她放心。簡單交代幾句之后，她們走了，我也進了屋子。一進門，我便被一個塑料奧特曼給絆倒，狠狠摔了一跤。抬頭一看，滿屋的玩具橫七豎八地躺在各個角落。我按住怒火，叫來表妹，讓她收拾這滿地的狼藉，她笑嘻嘻地答應了。

表妹冬冬上四年級，按理說年紀也不小了，可還是那么貪玩，一點兒也不懂事。家里走了長輩，她跟個沒事人一樣，沒心沒肺地耍著。讓她收玩具，她一邊收，一邊丟，費了老半天勁才給弄干凈。叫她寫作業，她把書包文具作業本都給藏了起來，還騙我說被她落在了門口，讓我幫她拿。我耐著性子，出了門，誰知一出門就被她關在門外。這么調皮的孩子，我也是第一次見。我在門外待了半天她才開門，我終于按捺不住，狠狠地拍了她的小手。她哭著坐到了桌子前，不情愿地翻開作文本。沒過幾秒，她便忘了疼痛，笑著對我撒嬌，說：“哥哥，清明是什么？我不會寫呀。”

“清明節是中國的傳統節日，這你們沒學過嗎？”

“學過呀，我還知道‘清明時節雨紛紛’呢。可哥哥你看，外面太陽這么好，哪里有雨呀？還有，不是說好清明節要踏青游春嗎？也沒見你們帶我出去呀！”

“那你知不知道，清明節是要祭奠親人的呢？前幾天，咱們外公過世了，大人們都回到了村里，去為他老人家送殯。為了寬慰外公的在天之靈，冬冬是不是應該懂事一點兒，把作文寫完呢？沒有其他的想法，你就寫一篇文章，紀念你心目中的外公嘛。”

冬冬咬著手指，一臉無辜的表情。她搖搖頭，說：“可是外公平時總是悶悶的，也不跟我說話，只給我買過一次棒棒糖，這也沒什么好寫的呀！”

我一時語塞，不知道應該怎么樣跟她說，更不好把“不孝”這類詞用在她身上，畢竟人還小，什么都不懂。眼瞧著她放下了筆，合上了作業本，又把一箱子玩具全部倒了出來，亂七八糟的，我嘆了口氣，走到陽臺上。太陽依舊明艷，天還是那么蔚藍，可我卻感到些許無助，心里如同一團亂麻，說不出滋味。

眼瞧著時間過了正午，冬冬的作文本上還是一個字都沒有，怎么叫她都不好使。萬般無奈之下，我只好給小姨打視頻電話，可一看到她噙滿眼淚的模樣，我又后悔了。小姨問我：“是不是冬冬不聽話？”我默默地點了點頭，小姨長嘆一聲，搖了搖頭。這時，媽媽一把接過電話，說：“來，你讓冬冬接。”

冬冬過來了，媽媽把鏡頭轉了個方向。那是一個挖好的土坑，擺在旁邊的，是一具黑色的棺槨，扁扁的，長長的。

“冬冬，你知道里面是誰嗎？”

冬冬盯著視頻里頭，眼神有些呆滯。過了老半天，她才緩緩嚅動嘴唇，說：“我知道。外公在里面，他睡著了。”

“外公死了。你知道什么是死嗎，冬冬？”

“嗯，世界上少了一個給我買棒棒糖的人。”

“那冬冬能不能好好把作業寫了呢？”

“嗯。”

電話那頭的小姨哭出了聲，素來堅強的媽媽，臉上也掛出兩道淚水。冬冬一聲不吭，彎著腰清理了玩具，坐回到書桌前。沒過多久，我聽見了鉛筆“沙沙”的聲音。

作文寫完之后，我拉著她的小手，一起下樓散步。平日里活潑的她，老半天沒說一句話，不過也沒有哭。天空還是那樣藍，那么空。一直走到夕陽落下，天際的云彩漸漸被灼紅，我們來到一個小賣店門口。我對她說：“要給你買個棒棒糖嗎？”她賣力地朝我擠出一個笑容，說：“不用了，今天不用了。”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