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中人

曾龍，1997年生，湖南常德人，現居廣東，中國作家協會會員，2023青年作家訓練營學員，作品散見于全國各大報刊，多次獲獎。

來深圳創業不久，我在一場企業家拓展活動中結識了富二代浩哥。他父母早年來深圳創業，靠干實業完成了財富積累，后來又買入大量地皮，建了許多產業園，每月僅靠收租賺到的錢就是天文數字。

雖家業龐大，浩哥為人卻極為低調，穿著普通，謙遜和善。相識后，我和浩哥很快交好，常一起去參加各種活動。

一日，浩哥邀請我去他家做客。我驅車應約。那是一棟二十多層的自建房，屬浩哥自己的物業。他住12樓，整層樓都被他改造成了個人居所。除廚房和客廳外，空曠的走廊還相連著許多房間。書房里擺滿了各種古董和奇珍異寶。

浩哥帶我一間接一間參觀。所有房間均奢華而不失品位，像一件件藝術品。當走到最后一間房門口時，浩哥忽然停下來，沖我詭異地一笑。除浩哥的臥室，僅這間房房門緊閉，還特意用指紋鎖上了鎖。浩哥伸手解鎖，推開門，一座籠子赫然入目。

籠子很小，籠內空間逼仄。

“我常待在里面。”浩哥走近籠子，撫摸起欄桿。

“不會吧？浩哥，難道您有什么特別的癖好？”我壞笑著說。

“沒有，我是說常在里面生活。”

“生活？這么大的房子，您為什么要跑到這座小籠子里生活？”我有些錯愕。

“你不懂，這座籠子有魔力呢。每當我把自己關進去，我好像能瞬間分身——另一個我會徑直打開籠門，轉身和籠里的我對視。每當這時，我總能在自己身上發現一些往日見不到的東西。”

我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你知道，我家里有錢，我從小就受著周圍人的優待。所有人對我都阿諛奉承，想要親近我。同時，我非常聽我父親的話，從小到大，他一直安排著我的各種生活。哪怕是婚姻，也是由他定奪的，他替我選定了結婚對象。所以只有在進入這座籠子時，我才能感到火光般的自由。”

浩哥說自己從英國一所名牌大學畢業回國后，就逐漸接手父親的產業。不久，他打通了這層樓，建了這個秘密基地。這間房，除了他最為知心的幾個朋友來過，沒其他人知道。

我有些受寵若驚。

“你肯定會好奇，為什么要帶你來參觀。”我還沒開口，浩哥卻搶先問了起來，“你覺得自己是個什么樣的人？”

我愣了下，見浩哥如此真誠，便開誠布公地解剖起自己：“我覺得自己很假，每次在社交場，總像一個小丑，盡其所能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讓人覺得我善于交際，然而，沒人知道我那是無奈的表演。”

“我理解你內心的那種痛苦，這也是為什么我們會在那次拓展活動中走得那么近的原因。我能從你的眼神里看到真實。”

我的心猛地顫了一下。

“你也進入籠里試試。這座籠子療愈了我，我想你待在里面也能發現真實的自己。”

我踟躕了一下，忐忑地走了進去。籠子瞬間大了起來，似乎要比浩哥整層樓的居所還寬廣。“這也太神奇了，剛看到它的時候，我還以為待在里面會像坐牢。”我對浩哥說。

浩哥笑了笑，說：“你先別說話，閉上眼睛，想象自己與肉體分離，從籠子里走出來，再看看籠中的自己……”

我閉眼冥思許久，始終無法感受到精神上的金蟬脫殼。

“我做不到，浩哥。”我沮喪地說。

“兄弟，在里面多待一會兒你就能感受到了。”說時，浩哥趁我不備將籠子上了鎖。

“浩哥，你這是干什么？”我猛地推門，想要掙脫。

“兄弟，我沒什么壞心眼。相信我，你在里面待上一天，一定會大有收獲。我會叫保姆來給你送飯。”說時，一個中年女人推門而入。剛剛參觀房間時，我絲毫沒有察覺到屋內還有其他人。

“忘了跟你介紹，這是我的保姆王媽。”浩哥指了指女人，“她也是我最信任的人，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跟她說。除了不能出籠子，她什么都會滿足你。我等會兒要去處理園區的一些事，明天我會來給你開鎖。祝你在里面找到真我。”

說完，浩哥帶著怪笑，推門走了出去。

王媽面目慈祥，笑起來時，有一種鄰居大媽般的溫柔。

“您有什么需要隨時叫我。”王媽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在籠里待了一下午，我根本沒有發現什么真我，反而焦躁不安，甚至開始懷疑浩哥是個“變態”。傍晚，王媽為我送來晚飯，飯菜極為可口，用料都是名貴食材。我問王媽：“能不能給我拿點煙酒來？”

“抱歉，浩總說您在里面不能抽煙喝酒，那些都是麻痹精神的物品。想找到真我，您必須要以最清醒的目光正視自己。”

我嘆了口氣，擺擺手，讓王媽走了。

這些年，我心理上確實出了些問題。時常，我會莫名感到空虛，仿佛有無數只蟲子在啃噬著我的身體。有時，我會頻頻參加社交活動，縱情歡樂。有時又會將自己隔離起來，長達一周不出門，仿佛世界與我之間有無形的壁壘。

這時，我忽然想到浩哥，覺得浩哥被更大的虛無所包裹。浩哥從小生活優渥，但他的人生就像被早已寫好的劇本，缺乏變數，只為配合著演好自己的角色。無論他愿不愿意，喜不喜歡，都只能終生佩戴虛偽的面具。

忽然，我對浩哥產生了極深的同情，籠里的世界不再面目可憎，反而讓我認識到浩哥真實的一面。他身后的舞臺，顯得更加遼闊，寂然。

次日，王媽為我送來早餐。等我吃完，王媽走近籠子，從口袋里掏出鑰匙為我開鎖。我走出籠子，問起浩哥。王媽擠出一絲笑容，說他去了一個沒有籠子的地方生活。

我愣在原地，眼前的籠子忽然變得像天國。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