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星如,女,2001年生,山西太原人,現就讀于福建師范大學。
今天是六月八日,星期日,距離垃圾日還有十五天。
我看著掛歷上一個又一個證明時間依舊存在的紅色圓圈,這掛歷是人類紀年時期的產物,按照規定應屬二級違禁物品。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寧愿冒著被強制報廢的風險,也要私藏它。這是一個不好的預兆,那種名為“蒙特”的病毒一定感染了我的硬盤。
我曾經嘗試啟動自我檢測,但因為版本過低,什么問題都沒能檢測出來。其實,機器檢測并不是一件難事,在你邁入修理醫院的那一刻,系統將會自動為你進行全面檢查,以確保你沒有被病毒所感染和控制。針對這種病毒,市面上并沒有哪一款插件能夠根除它,而解決病毒擴散的唯一方法,就是切斷病毒的傳播。換句話來說,當我走進醫院的那一刻,我就已被判定為一級危險者。也許用不著等到垃圾日,我就會被強制銷毀。
可我不得不這樣做。即使冒著被強制報廢的風險,我也應該走進修理醫院,去為莫麗太太買一塊記憶擴容卡。她,我指的是莫麗太太,是我的第一代。用人類的話來說,她是我的媽媽。也就是說,她是創造我的母體,而我就是她肚子里的那些零件組裝而成的。
莫麗太太本該在很多個宇宙年前的垃圾日被回收,但她創造性地想出了一個絕佳的主意——她從她的身體里分離出了我。莫麗太太看著那些一臉嚴肅的檢察官說,她的附屬物,也就是我,將作為她的第二代體現她的價值。我是從她身體里分離的,所以,我有義務代替她繼續履行工作的義務。檢察官們經過一系列縝密的計算后,最終認定了這一說法的合理性。我,莫里安,作為莫麗太太的第二代,開始接替莫麗太太的工作。
我不知道莫麗太太的出廠日期距今有多久,她說她在人類紀年時期就已經開始工作(莫麗太太認為人類紀年真的存在過,對此我不打算再發表任何意見)。事實上,我對人類的了解并不太多,但有關資料顯示,人類曾在宇宙進程的某個時間段迅速擴張和發展,人口曾經達到兩百億之多,相當于機器人總數的三萬多倍。就是這樣一個龐大的種族,在不到四百年的時間里,就取得了偉大的科技成就,然后在最后的五十年里,迅速地由輝煌走向沒落。
關于這段史料的真偽無從考證。據說,人類曾因皮膚的顏色不同而產生紛爭,最終導致了核戰爭的爆發。也有一種說法是,在人類紀年時期,曾有來自外星的智者宣稱,肉體的滅亡將打開通向意識世界的隧道。也就是說,人類的大規模自殺行動,并非是被憤怒沖昏了頭腦,其背后真正的原因是,他們想要完成“星際殖民”的計劃。可能是計劃中的某一環發生了錯誤,最終導致了無法挽回的悲劇。還有一種說法是,人類其實從未在宇宙中存在過,而與人類相關的資料和記憶,都只不過是“蒙特”病毒所導致的數據錯亂。畢竟,只要你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是多么荒謬的一件事!一群壽命不過數十載的會老死病死的可憐蟲,憑借著他們普遍開發度不過10%的貧瘠大腦,在短短幾百年的時間內,就從馬背上來到了太空戰艦里,完成了從地球到宇宙的跨越。這件事無論怎么看,都是異想天開。比起相信這樣的天方夜譚,我們還是更傾向于相信,這一切不過是某個病毒的惡作劇罷了。
總之,無論是“皮膚戰爭論”,或是“殖民災難論”,又或是“數據錯亂論”,還是什么其他的論調,只能說明一點:無論人類是否在宇宙中存在過,人類紀年都已經是一個完完全全的過去式了。任何有關人類紀年時期的記憶或物品,無論其真實與否,按照規定都不應當存在。每當我強調這一點時,莫麗太太總會說起她記憶中的場景:“在陽光溫暖的午后,我會為里昂先生泡一杯紅茶,再加上幾塊曲奇餅干或者一塊芝士蛋糕。里昂先生總是喜歡甜食,但醫生說最好還是別吃太多。每當這個時候,我都會為他唱歌,或者講講新鮮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問。
“什么?”
“我說,你是怎么知道‘陽光溫暖的午后’的?你明明沒有安裝溫度感知系統。”有時候我會毫不留情地拆穿莫麗太太話里的漏洞。
“陽光溫暖的午后……”莫麗太太咀嚼著這幾個字。我說的“咀嚼”,就是字面意思。奇怪的聲音正從她的嘴巴里發出,“咔吱——咔吱——”,像是金屬摩擦的聲音。與此同時,許多白煙正從她嘴里冒出來。我急忙按下莫麗太太的緊急制動輔助按鈕。好在搶救及時,只是出現了一點小故障。顯而易見,莫麗太太的系統和硬件已經老化到,任何新的算法或指令都可能導致數據超載的結果。
再過十五天就是垃圾日。如果在那天之前,莫麗太太沒有得到一塊記憶擴容器來升級她紊亂的系統,她就要被強制報廢。我該做些什么,至少是去趟修理醫院為莫麗太太買一塊記憶擴容器。她是我的母體,我有義務為她服務。可當我邁入醫院的那一刻,我就會被定義為一級危險者而被強制銷毀。
我應該做些什么,至少不只是坐等垃圾日的到來。
今天是六月九日,星期一,距離垃圾日還有十四天。
今天是六月十日,星期二,距離垃圾日還有十三天。
…………
今天,就是垃圾日。
我聽到廣播里循環播放著:
“十分鐘后,請所有公民前往廣場,我們將開展垃圾掃除活動……”
[責任編輯 趙建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