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川其,本名王敬淇,女,2000年生,河北唐山人,北京大學哲學系碩士研究生。
一場劇本殺結束已經將近晚上十一點了。
房間里僅存的一扇窗子被店家用黑色簾子掩得死死的,營造出隔絕于世的沉浸感。
一位男玩家開車來的,主動提出可以把三位女生送回去。
“你們兩個都住哪兒呀?我來的時候就是他順路把我帶來的。”那位面相成熟、微微發胖的姐姐熱情開口。這場劇本殺是店家拼的場,大家在今天之前互不認識。開車來的是位大叔,至少面相和聲音都不年輕。
對面矮矮的女生毫不猶豫地說出了住址,大方地表示感謝。
“你呢,你住哪邊?”這時目光轉移到了我身上。
“我……”我看了看那位大叔,用力不均的臉部肌肉只拽起了他的右邊嘴角,右半邊的牙齒隨著他歪斜的微笑露了出來,那是被香煙熏得黑黃還有點兒油膩的牙齒。他的眼睛只有一條縫,因此我看不清他的眼神是否和善?!拔摇易罔F回學?!蔽艺f。
“別呀,這個點不一定能趕上地鐵了。你說說你學校在哪邊,萬一順路呢?”那個姐姐打斷了我的話。她敦厚的神態像她的身材一樣給人一種莫名的親切感,她的語氣好像在對我的猶豫表示不解。
此刻,說出住址仿佛成了一種儀式,一種證明人與人之間信任的儀式。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由熱情、信任和感恩扭結起來的怪異氛圍,這種氛圍有一種不容被打破的強制性,強制我融入其中?;秀遍g,劇本殺好像還沒結束似的:他們三個建立起一個陣營,在詢問勢單力孤的我要不要加入,而只有加入才能成為這個局里的大多數。
我猶豫了。我感到腦子昏沉沉的,這密閉的屋子讓人缺氧。
空氣陷入了安靜。對面的女生不耐煩地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在海淀那邊……”我含糊地說出半句,快想,快點兒,下一句該怎么拒絕。有朋友在地鐵站等我?可是地鐵這會兒已經停了啊。男朋友來接我?突然提男朋友這也太刻意了……
“海淀哪里?”
“呃……中關村那邊?!蔽覓暝鴽]有說出學校的名字,默默祈禱不順路。
“欸,正好啊!我住萬柳,就在那附近?!?/p>
這下不僅順路,而且我的住處成了三個女生里的最后一站。怎么會這么巧?
下樓,上車,坐好,發動。隨著車不斷前行,感到自己的心在漸漸緊縮,越來越不安。
黑色寶馬、撲面的香薰味兒、擋風玻璃前搖晃的菩薩掛墜、大叔卷起袖子露出的青色文身……每一樣東西都在提醒著我處境危險。
一上車我就發消息給男朋友,但他不在線。
他們還在復盤劇本殺。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只感到腦袋里嗡嗡作響。
車開得很快,第一站的女生安全下車了。是不是我想多了?我試圖安慰自己。
現在只剩下我們三個,他倆還在聊天。為什么這兩個人顯得這么熟識,甚至這個女生也在努力幫他邀請我上車?我的心又隨著疑惑的情緒揪成一團。
男朋友還沒回消息,打電話也占線。怎么就偏偏這會兒有事?不行,我要下車。這個念頭越來越強,一下下猛烈地敲擊著我的太陽穴。

“要不在前面停吧,我……”一開口,聲音弱弱的,怎么就肯定人家是壞人呢?我又有點兒猶豫,“不……不用這么麻煩你了。”
“怎么?你不是去中關村嗎?咱倆住得可近了。你現在下車也要打車,一樣的。”
我找不到機會再開口了。
他們倆也可能都是出于熱情吧,壞人干嗎組團玩那么久的劇本殺?可是如果這個姐姐也下了車,那就剩下兩個人……深夜,陌生男人,密閉空間,女大學生……各種社會新聞通過這幾個檢索詞涌入了我的腦子,我有點兒喘不過氣。
我又打開手機,手心的薄汗讓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打滑。要不找爸媽?不行,我馬上掐滅了這個想法,他們離北京那么遠,怎么能讓他們擔心?發消息給閨蜜吧,但愿她這時還沒睡。
閨蜜馬上回復了我:“需要我怎么做?”
我仿佛抓住了救星:“咱倆通著電話可以嗎?你不用說話,就留意我的共享位置就行?!?/p>
不一會兒,那個姐姐也下車了。我不得不說出學校的名字。
這時大叔扭過頭來:“我手機沒電了,要不把你手機拿過來導航?”
“不行!”我脫口而出,下意識地攥緊手機,“不行,我……我男朋友一會兒找我,我會錯過消息……”我感覺自己的聲音在抖,他的要求讓我不安到了極點。
“一會兒就到了,有消息進來我就還給你。要不我怎么知道路?”
“我……我這兒開導航,告訴你怎么走?!?/p>
“行吧。那你可看好路?!?/p>
快到學校南門路口的時候,我關了導航,默默舒了一口氣:“左拐就到了?!?/p>
可是車子還在往前開,沒有要拐彎的意思。
“怎么回事?左拐啊!我到了!”我幾乎大叫,直接去抓門把手。
“這個路是單行道,不能拐,我在前面給你靠邊停?!贝笫遐s忙解釋。
車如約停在了路邊,我一下子打開門,逃了出去。
我跑了兩步,狠狠深吸兩口氣,回回神,才聽見后面有人在叫我。
“姑娘!姑娘!”是那個大叔的聲音。
他怎么還不走啊?我的牙齒開始在冷夜里打戰,眼淚都要出來了。
“姑娘,你的手機。”
“你走那么急,手機都掉了?!蔽易呋厝ソ舆^手機,這下看清了大叔的眼睛,映著路燈,沒什么別的意味。
“剛剛我聽見手機里有女孩的聲音,她好像很擔心你,可能以為你遇見了壞人。”他又斜著嘴笑了笑,盡力掩飾著尷尬。
我低下頭,感覺蜷縮的心舒展開了,血液卻一下子全涌上了臉頰。
再抬頭時,大叔已經發動車子離開了。
“謝謝”和“對不起”都沒來得及說出口。
“小其?!鄙钜?,和閨蜜的聊天框又彈了出來。
“怎么了?”
“以后別上陌生人的車了。”
“我知道。可是這個大叔是個好人吧,這個世界上其實不像我們想的有那么多壞人……”
“但你還是像害怕壞人一樣害怕他?!?/p>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