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難的夜

西小麥，1988年生，山東技師學院教師，2023青年作家訓練營學員，作品散見于《小小說選刊》《微型小說選刊》“ONE·一個”APP等。

船是昨天傍晚離的港，說是港，其實就是一處木棧，一條麻繩拴在棧樁上，另一頭系著船頭。船也是木頭的，長三米，寬一米半。兩人分別坐在船頭船尾，中間的隔板像一個大而無當的茶幾。當然他們不是出來喝茶的，沒帶什么東西，他只有一個背包，她連個背包都沒有，可以說是毫無準備。“算私奔嗎？”她有點兒冷，男人把外套脫下來給她披上后她問。他說：“別這么俗，那兩字我不喜歡。”她點點頭，又問：“算迷路嗎？”男人看了看手機，后半夜的海面頗為平靜，如果沒有月亮從地球另一面的太陽那兒借來的這丁點兒的光，他們確實都沒有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哪兒。木船沒有一絲一毫的晃動。這讓女人想起了一幅畫：遠處巨大的月亮被海平面切割，一半在水上，一半隱沒在水下。她覺得那畫中海平面的波紋像細細的鋸齒，月亮早晚會被割成兩半，一半像氣球一樣飛上天，一半如巨石沉入黑暗的海底。她覺得，那幅畫完全是畫家的想象，是為了營造意境而營造意境。此刻對面的男人正在掏包，把掏出的東西一一擺在所謂的茶幾上：一包桃李面包、一盒煊赫門香煙、一包洽洽瓜子、一盒炫邁橙子味口香糖、一把六合一瑞士軍刀、一副藍牙耳機和一包未拆封的杜蕾斯避孕套。看上去是準備了，又像即興的。她伸手隨意挑選，手指摁在避孕套上，說：“你認真的？”男人說：“我想會用得上。”女人笑著站起來，外套從肩頭滑落，男人俯身去撿。女人突覺寒冷，抱起胳膊。她也不知道為什么要答應他。男人看起來很蠢，不值得托付。

木船是上周二他們發現的，那一處偏僻的海邊過于蕭瑟，淺灘沒有開發，也無人打理，堆滿海浪沖來的垃圾，像她那糟心的生活。發現木船后，她說：“你出過海嗎？”男人一愣：“用什么出海？”她指指這艘船：“用這個。”男人說：“淺灘的垃圾有的會往回漂，再回到海里，這船就是工人用來打撈垃圾的。”女人說：“我知道，我想把自己放走。”

男人把外套又給女人披上，這一點是讓她一直暖心的，也大概是這一點讓她覺得和他在一艘船上并不是太難接受。他說：“我想好了，也查過了，我們順著海浪，會一直漂，大概明天中午，會漂到那座島上。”女人順著他的手指看，確實有一處更黑的黑。她說：“去那兒干什么？”男人說：“不是去那兒嗎？漫無目的地去那兒，不做打算地去那兒，假裝流浪。那里也有渡船和鐵索，我查了。”她說：“我沒有假裝。”男人不明白。她繼續說：“我想要一場海難，突如其來那種，一下掀翻我們的船。你跳進海里，費力抽出那塊木板，把我撈到上面，還拉著我的手。”男人說：“怎么這么熟悉？”她說：“我叫你的名字：‘杰克，你要永遠愛我，好嗎？’”男人說：“杰克是誰？”女人看到了遠處的燈塔。上面一束強光打過來，在海面上留下一處不大不小正好圈住他們的圓形光斑。

他們被發現了，燈塔上亮起三長兩短的另一束射光。他們聽到游艇的聲音，突突突，從遠處來了一艘白白的船，馬上就近了。男人開始斂起隔板上的東西。女人說：“最后杰克死在了海里，凍成了冰，永遠在漂；羅絲趴在木板上，茍活了下去，她背叛了愛，背叛了一場災難的神圣和不可抵抗。”男人收好背包，開始向游艇揮手，隨即聽到一聲“撲通”。他看到船身一側的水花，還沒有意識到，那將會是他這一輩子看過的最浪漫的水花。

[責任編輯 趙建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