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的一切信件,上面總那么寫著:
“先生:我是個對文學極有興趣的人。”
都說有“興趣”,卻很少有人說“信仰”。興趣原是一種極不固定的東西,隨寒暑陰晴變更的東西。所憑借的原只是一點興趣,一首自以為是杰作的短詩被壓下,興趣也就完了。
我聽到有人說,寫作不如打拳好,興趣也就完了。或另外有個朋友相邀下一盤棋,興趣也就完了。總而言之,就是這個工作靠興趣,不能持久,太容易變。失敗,那不用提;成功,也可以因小小的成功以后,看來不過如此如此,全部興趣消滅無余。前者不必例舉,后者的例可以從十六年來新文學作家的幾起幾落的情景中明白。十六年來中國新文學作家好像那么多,真正從事于此支持十年以上的作家并不多。多數人只是因緣時會,在喜事湊熱鬧的光景下撈著了作家的名位,玩票似的混下去。一點兒成績,也就是那么得來的。對文學有興趣,無信仰,結果有所謂“新文學”,在作者本身方面,就覺得有點滑稽,只是二十五歲以內的大學生玩的東西。多數人呢,自然更不關心了。如果這些人對文學是信仰不是興趣,一切會不同一點。
對文學有信仰,需要的是一點宗教情緒。同時就是對文學有所希望(你說是荒謬想象也成)。這希望,我們不妨借用一個舊俄作家說的話:我們的不幸,便是大家對于別人的心靈、生命、痛苦、習慣、意向、愿望都很少理解,而且幾乎全無所知。我們所以覺得文學可尊者,便因其最高的功能是試在消除一切的界限與距離。
話說得不錯,而且說得很老實。今古相去那么遠,世界面積那么寬,人心與人心的溝通和連接,原是依賴文學的。人性的種種糾紛,與人生向上的憧憬,原可以依賴文學來詮釋啟發的。這單純信仰是每一個作家不可缺少的東西,是每個大作品產生必有的東西。有了它,我們才可以在寫作失敗時不氣餒,成功后不自驕。有了它,我們才能夠“偉大”!好朋友,你們在過去總說對文學有“興趣”,我意見卻要讓你們有“信仰”。是不是應該把“興趣”變成“信仰”?請你們想想看。
(摘自《抽象的抒情》,中信出版社)
沈從文(1902—1988),原名沈岳煥,字崇文,湖南鳳凰人,苗族,著名作家、歷史文物研究者。早年投身行伍,1924年開始發表文學作品。代表作品有小說《邊城》《長河》,散文集《從文自傳》《湘行散記》等。曾在青島大學、西南聯合大學、北京大學任教。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曾在中國歷史博物館、故宮博物院、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從事歷史文物及工藝美術圖案等研究,著有《中國古代服飾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