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洪邁,當過起居郎、中書舍人兼適讀官。他代皇帝擬詔,曾用半天時間寫出來20多篇文稿,可稱得上“日試萬言、倚馬可待”。于是他很有成就感,問別人自己這快手,比蘇學士如何?別人說蘇學士寫材料,速度就這么快;但是,蘇學士寫材料,從不翻參考書。
蘇學士不翻參考書,并不是說他句句都是原創(chuàng)、字字不肯因襲,而是他平時愛學習,功夫下得足,歷代圣人言,早就爛熟于胸,用時隨手拈來。看他寫的文章,特別是各種策論,隨時隨處可見四書五經(jīng)諸子之言。假如我們有蘇學士這樣的功力,再寫各種材料,就不用文件講話擺一桌子了。
蘇學士就是蘇軾,古往今來第一流文章高手。他之所以文章寫得好,除了前頭說的熟悉先賢言論,還因為他把握了作文真味,那就是立意新穎、思想曠達。
文章好壞,先看立意。有的文章雖主題宏大且文字瑰麗如美芹十論,但只要立意陳腐,就算不得好文章。蘇軾的文章,常有出奇制勝之論:《范增論》惋惜“增之去善矣,獨恨其不早耳”,《留候論》關注“意不在受書”而在“忍”,《賈誼論》評賈誼“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識不足”,《晁錯論》責晁錯“乃為自全之計,欲使天子自將而己居守”,凡此種種,發(fā)前人所未言,警后人所當省,令讀者擊節(jié),可浮一大白。
蘇軾的文章,常有宏闊曠達之思。文如其人,寫文章的道理,實際上就是做人的道理。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能對人言無二三”。不如意怎么辦?仰天大笑出門去?明朝散發(fā)弄扁舟?實踐中行不通。更現(xiàn)實的選擇是隱忍,以及隱忍之下的自我超脫。蘇軾在黃州任團練副使,生活捉襟見肘,但他并沒有因落魄而行吟澤畔形容枯槁,更沒有因不公而怨天尤人甘愿沉淪,而是于現(xiàn)實困頓中,積極探討精神世界里齊物達生的奧妙,宗師彭殤高論,逍遙河漢斯言,汪洋千古,儀態(tài)萬方,前后兩篇《赤壁賦》,勝過一部《南華經(jīng)》。千古艱難小生死,萬代權衡大是非。假如我們有這樣的境界,作文必然篇篇錦繡、字字珠璣,做人也必然言語磊落、行動雍容。
更難得的是,蘇軾文章里還浸透著深深的為民情懷:“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為襦;使天而雨玉,饑者不得以為粟。”這一篇新亭喜雨記,堪比杜工部茅屋哀雨歌。一則樂雨,一則苦雨,但是同聲相應、同氣相求。聲氣何在?就在于憂民之所憂、樂民之所樂。所以我們應該好好向蘇軾學習,學他的精神,學他的風骨,學他的氣度,胸襟坦然地書寫人生事業(yè)大文章。
責任編輯 / 鐘 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