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亙在中國大地上的萬里長城,猶如一條蜿蜒盤踞的巨龍,見證了統一的多民族國家發展的輝煌歷史。它是中華文明的重要象征、世界文化史上的奇觀。兩千多年來,長城內外各民族間的交往交流交融,奠定了中華民族團結統一的基礎。
從軍事工程到融合紐帶
長城的修建歷史可以追溯到戰國時期。公元前215年,秦始皇“乃使蒙恬將三十萬眾,北逐戎狄,收河南,筑長城,因地形,用制險塞,起臨洮至遼東,延袤萬余里”(《史記·蒙恬列傳》),“萬里長城”之名遂見于歷史。在隨后的兩千多年里,漢、隋、明等大一統王朝,以及北魏、北齊、金等少數民族政權都曾大力修建長城。長城分布區域隨著環境的變化和不同政權此消彼長而有所不同。長城沿線農耕與游牧民族之間的碰撞與交流,是北方農耕文明與游牧文明之間長期交流融合的過程,更是中國統一多民族國家形成和發展的過程。
從春秋戰國至秦漢,各個政權的統治者推出一系列措施和政策,在一定程度上為民族融合創造了條件。漢朝對長城進行了大規模的擴建和維護,尤其是在漢武帝時期,設立修建了“河西四郡”(武威、張掖、酒泉、敦煌),促進了中原與西域之間的貿易和文化交流。到了魏晉南北朝時期,北方少數民族進入中原。北魏的興起與改革以及隋唐的統一與發展,促進了“天下一家”觀念的形成。隋唐時期,長城的修筑相對較少,但對已有長城做必要的修繕和維護,在一定程度上也促進了各民族間的經濟和文化交流。唐代詩人杜牧的詩作《夏州崔常侍自少常亞列出領麾幢十韻》反映了古人對6b2460646dd90a79d12daddfdf57ec74e782cb2c7669ea5e6f3491c9ca6a07c4長城存在意義的思考。詩文起首寫道:“帝命詩書將,壇登禮樂卿。三邊要高枕,萬里得長城。”從這里的“三邊要高枕”可以看出,統治者最初修建長城的目的就是為了守護邊疆的安寧。末尾兩句寫道:“魏絳言堪采,陳湯事偶成。若須垂竹帛,靜勝是功名。”魏絳是春秋時期晉國的大夫,提出并實施“和戎”之策,開創了我國歷史上漢族爭取團結少數民族的先例;陳湯是西漢名將,一生只用一場勝仗,便威懾西域多年。通過對比魏絳和陳湯的事跡,詩人指出只有和平解決矛盾爭端,才是長久之道,這一思想具有深遠意義。
唐代以后,特別是遼宋夏金元時期,盡管戰爭不斷,民族融合的進程并未受到影響,反而逐漸加快。元好問在《雁門關外》中寫道:“四海于今正一家,生民何處不桑麻?”反映了長城沿線四海一家的融合景象。到了明代,據《萬歷宣府鎮志》記載,長城沿線張家口一帶的商業極為繁榮,中原與北方民族之間的貿易和文化交流日益頻繁。直至清代,康熙皇帝在經過榆林時提出“天下一家無內外,烽銷堠罷不論兵”,表達了對長城內外和諧一體、再無戰事的期望。
從人口遷移到文化相融
在歷史發展的長河中,長城沿線的人口流動遷徙,促進了各族人民雜居、交往,帶來了文化、思想等方面的深度融合。
長城沿線的通道成為各民族遷徙的重要路線。秦朝在修筑長城的過程中,進行了大規模的人員遷徙。到了漢代,大量內地人自愿或被征召到西域充當“田卒”,進行屯戍,與當地居民雜居。據《漢書》記載,漢武帝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漢朝從關東地區遷移72.5萬人至長城沿線的上郡、朔方、西河、河西等地屯田戍守,與當地人雜居,客觀上奠定了長城以南民族融合的基礎。與此同時,北方的匈奴、烏桓、鮮卑、氐羌等民族不斷進入長城沿線。史載,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匈奴昆邪王率四萬余眾降漢,西漢將這些降眾分散遷徙于隴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五郡邊塞之外居住,被稱為“五屬國”。漢宣帝甘露三年(公元前51年),呼韓邪單于降漢,二十余萬眾分散居住在朔方等八郡之地,“與漢人雜處”。
隨著人口的流動,長城沿線出現了不同民族雜居的典型區域。漢朝時期,匈奴、烏桓、氐羌等在民族遷移和雜居過程中逐漸融入漢族和其他民族之中。十六國時期,邊地民族的大量內遷,形成了長城沿線民族大流動的浪潮,至北魏末期持續近400年,造就了長城沿線各民族交錯居住的態勢。據《魏書》記載,魏晉時期的關中地區已是“關中之人百余萬口,率其少多,戎狄居半”。為了加強融合,唐太宗提出“自古以來,皆以中華為貴,夷狄為賤,而朕視之如一”的主張,推行對各民族平等對待的政策。五代宋元時期,長城沿線的民族遷移與雜居現象尤為明顯。遼代將大量契丹人遷往幽、云等地,同當地人雜居并逐漸融合。元代蒙古人及色目人前往全國各地,尤其是長城沿線農業區,與漢族人分散定居。長城沿線出土的文物印證了這一民族融合過程。內蒙古自治區出土的元代六體文夜巡牌,其雙面鑄以紋飾及漢文、蒙文、藏文、波斯文等六種文字,是元代多民族融合的實證。到了清代,大批滿族人遷往長城腹地及全國各地,僅北京周圍就駐有八旗兵十余萬,連同王公貴族,數量更多,其中多數逐漸與漢族融合。同時,大量漢族人因種種原因遷往長城以北和河西走廊,進一步促進了長城沿線的民族融合。
各民族經過長期的雜居、交往和通婚,在語言、服飾、姓氏、經濟、文化和社會生活等方面逐漸融為一體。雖然長城地帶各民族的起源地域各異,但在幾千年文化互鑒過程中所形成的民族融合,已不再是簡單的“漢化”或者“胡化”,而是更深層的文化、思想的交融。以藝術文化為例,笛子、琵琶、箜篌、胡琴等樂器,即古書記載的“絲竹之音”和音樂音律、歌舞雜技等,自南北朝時傳入中原后,對中原的戲劇、宋詩、元曲均產生了極大影響;大同云岡等石窟藝術以及敦煌的壁畫藝術等,融匯了長城地帶各民族文化的精髓。各民族文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保持自有風格的同時,兼具其他民族的文化特征,共同推動中華民族文化朝著多元化方向發展,促進了中華民族的文化繁榮。
從互市貿易到共同繁榮
中國古代長城防御體系建設主要是烽燧、城墻、關城,其他附屬建筑包括驛站、道路、水利工程、敖倉等。這些建筑在擔負軍事防御功能的同時,也影響了長城沿線戍邊人員及民眾的日常生活。隨著長城沿線地區的經濟發展,商貿往來愈加頻繁,進一步促進了各民族之間的交流。農耕與游牧文明在戰爭與商貿中不斷融合,逐漸形成和平交往、貿易互惠的發展秩序。
互市貿易制度的設立起始于漢代。“文景之治”后漢朝國力日盛,而此時的北方匈奴也日漸強大。漢武帝劉徹為抵御北方匈奴入侵,派遣衛青出征討伐并奪取河套要地,派霍去病沿黃河攻伐河西走廊。同時,漢武帝多次組織、發動大量中原民眾遷徙至邊塞,在秦始皇修筑的長城基礎上繼續修筑漢代長城,并借此機會打通長安至西域的商路,將中原地區的絲綢、茶葉、陶瓷等商品經長城沿線地區輸送到西域,而游牧民族的馬匹、毛皮等也能通過長城沿線進入中原市場,促進經濟互補和文化交融。
《洛陽伽藍記》記述了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后(公元493年)到北魏滅亡(公元534年)之間的情況,指出:“商胡販客,日奔塞下,所謂盡天下之區已。樂中國土風,因而宅者,不可勝數。”這段話描述了北魏后期,大量胡人商販日夜奔赴長城一帶的繁忙景象,他們因受中原風土人情的吸引而定居下來。這正是北魏時期促進各民族間經濟和文化交流的成果。
明代長城沿線的民族貿易形式多樣,既有官辦的貢市、關市、馬市,也有民間自發形成的月市、小市等交易市場。隆慶和議之后,“戎馬無南牧之儆,邊氓無殺戮之殘”,每年“所省征調費不啻百萬”。邊地“上谷至河湟萬里”,也都“居如渚,行如家,舉沙磧而黍苗矣”。這些記載生動地描述了長城沿線在和平時期的一派繁榮景象。
清康熙三十五年(公元1696年)前后,長城沿線以集市貿易為主要形式的民間貿易占據了重要地位。商品交易不僅限于馬匹,還包括各種生產和生活物資。張家口在這種背景下發展成為重要的經濟文化中心,而多倫諾爾也因貿易的繁榮而興盛。據《蒙古志》記載,多倫諾爾“昔時不過一小鎮耳。自康熙年間,圣祖仁皇帝敕造喇嘛大寺二所于此,而蒙古人往來頻繁,乃商務漸盛,居民亦眾”。這種轉變表明,清代前期的民族貿易市場在設置上更加開放和便捷,促進了區域經濟的發展。
費孝通先生說:“中華民族作為一個自覺的民族實體,是近百年來中國和西方列強對抗中出現的,但作為一個自在的民族實體則是幾千年歷史過程中所形成的。”長城的修筑以軍事需要為起點,民族融合和中華文化認同貫穿始終。兩千多年來,長城內外各民族通過屯墾移民和貿易等方式,凝聚成了一個巨大的共同體。長城——這一偉大的軍事工程,凝結著中國古代勞動人民的心血和智慧,見證了統一的多民族國家的形成和發展,積淀著中華文明博大精深、燦爛輝煌的文化內涵,成為體現中華民族精神品質和價值追求的偉大民族象征。
(作者簡介:操宇晴,北京市社會科學院歷史所助理研究員)
責任編輯 / 金蕾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