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中“何”的意義與組合能力研究

學界對于《詩經》中“何”的研究，主要有以下研究成果，如丁聲樹《論詩經中的“何”“曷”“胡”》（1942）、張玉金《西周漢語代詞研究》（2006）、陳年福《甲骨文“何”“此”用為代詞考論》（2006）、董姝君《淺析〈詩經〉中的疑問代詞“何”》（2017）等。以上相關文獻都為《詩經》中“何”的研究開辟了新的角度，但尚未發現綜合考察《詩經》中“何”的詞性、意義及組合能力的綜合研究成果。《詩經》中“何”共139見，用作疑問代詞有131見，占總數的94%，用作動詞有8見，占總數的6%。

一、“何”的詞性和意義

“何”在《詩經》中主要用作動詞和代詞。動詞“何”有“負、扛”的含義，由此引申出“遭受”之義；代詞“何”主要用來表示疑問。“何”的詢問功能較廣，可以用來詢問事物、人、處所、原因、時間、性狀和辦法等等。除了基本的詢問功能，“何”還可具有反問、感嘆等其他用法。

（一）《詩經》中的動詞“何”

“何”本義用作動詞。甲骨文為（甲2513合31330），像人負擔之形，即人的肩上扛著物品，后隸定簡化為“人”旁和字形相近的“可”字。“何”，也是負荷之“荷”的本字（“荷”的本義是荷葉，表示負荷之“荷”是假借用法），后引申為“戴著”“披著”，又引申為“遭受”。在《詩經》中“何”用作動詞，共出現8次。

（1）彼候人兮，何戈與祋。《國風·候人》

（2）爾牧來思，何蓑何笠，或負其餱。《小雅·無羊》

（3）民莫不谷，我獨何害。《小雅·四月》

例（1）“何戈”表示“扛著戈”；例（2）“何蓑”表示“披著蓑”；“何笠”表示“戴著笠”；例（3）“何害”表示“遭受傷害”。

（二）《詩經》中的代詞“何”

疑問代詞“何”的用法是由動詞“何”假借而來。疑問代詞的基本功能是詢問。丁聲樹（1961）指出，除了詢問，疑問代詞還有三種用法：反問、任指、虛指。此外，還可表感嘆。據此可把代詞“何”分為有疑而問和無疑而問兩類。

1.《詩經》中表有疑而問的“何”

當“何”作為表示有疑而問的代詞時，根據詢問對象的不同，可分為詢問事物、處所、原因、時間、性狀和辦法等等。此外，“何”也可與固定詞語組合形成凝固結構，用來詢問性狀、方式或辦法。

《詩經》中疑問代詞“何”詢問事物共出現45次，涉及具體事物24次，抽象事物21次。舉例如下：

（4）何以贈之？路車乘黃。《國風·渭陽》

（5）其告維何？籩豆靜嘉。《大雅·既醉》

（6）無衣無褐，何以卒歲？《國風·七月》

（7）亦又何求？如何新畬？《頌·臣工》

例（4）中，“何”用來詢問具體事物，指“路車”。例（5）中，“何”用來詢問具體事物，指下文“祭器中精美的祭品”。例（6）中，“何”用來詢問抽象事物，指“用什么過完這一年”。例（7）中，第一個“何”指“什么”，詢問抽象事物。

在《詩經》中，“何”用來詢問處所，共出現3次。

（8）哀我人斯，于何從祿？《小雅·正月》

（9）彼人之心，于何其臻？《小雅·菀柳》

例（8）（9）中的“何”都是“到哪里”的意思，詢問處所。

在《詩經》中，“何”用來詢問原因，共有21次。

（10）既見君子，云何不樂？《國風·揚之水》

（11）國既卒斬，何用不監？《小雅·節南山》

（12）天何以刺？何神不富？《大雅·瞻卬》

例（11）（12）中的“何用”“何以”，都相當于“因為什么”；例（10）中“云”無實義，與例（12）“何”都表示“為什么”，用來詢問原因。

在《詩經》中，“何”用來詢問時間，共有3次。

（13）方何為期？胡然我念之？《國風·小戎》

例（13）中，“方”是“將”的意思，副詞；“何”指“什么時候”，用來詢問時間。

在《詩經》中，“何”用來詢問方法、方式和性狀，共有19次。

（14）啜其泣矣，何嗟及矣。《國風·中谷有蓷》

（15）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國風·園有桃》

例（14）“何”表示“怎么、怎樣”，意為“怎樣悲嘆都來不及”。例（15）中，“其”為語氣詞，表疑問，“何”表示“怎么樣”，用來詢問性狀。

在《詩經》中，“何”還可以與固定詞語組合形成凝固結構，可用來詢問方式、原因、性狀或辦法，共出現25次。

（16）心之憂矣，云如之何？《國風·小弁》

（17）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小雅·庭燎》

例（17）中，“其”為語氣詞，表疑問，“如何”表示“怎么樣”，用來詢問性狀，意為“夜色怎么樣了”。例（16）中，“云”無實義，“如之何”整體表示“怎么辦”，用以詢問辦法。

在《詩經》中，“何”用來詢問數量，只出現1次。

（18）為猶將多，爾居徒幾何？《小雅·巧言》

“幾何”是由“幾”與“何”組成的復音疑問代詞，表示“多少”，用來詢問數量。

2. 《詩經》中表無疑而問的“何”

疑問代詞“何”除了具有詢問功能以外，還可表示感嘆、反問，共出現8次。張玉金（2006）認為，表反問的“何”應是源自表詢問的“何”，由表反問的“何”又發展出表示感嘆的“何”。

（19）何求為我？以戾庶正。《大雅·云漢》

“何”表示反問，加強語氣，可理解為“難道”。

（20）我仆痡矣，云何吁矣。《國風·卷耳》

（21）我不見兮，云何盱矣。《小雅·都人士》

例（20）（21）中“吁”和“盱”都有“憂傷”的含義，“云”無實義，“何”表示程度加深，加強語氣，可理解為“多么憂傷”，表示感嘆。

二、“何”的組合能力

“何”在《詩經》中主要有動詞和代詞兩種詞性。當“何”為代詞時能與動詞、名詞、副詞、介詞、助詞、語氣詞組合使用，或與其他詞語組合形成凝固結構。

（一）動詞“何”的組合能力

當“何”為動詞時，主要與名詞組合使用。情況如下：

當“何”為動詞時與其搭配的名詞主要有“戈”“祋”“害”“蓑”“笠”，共出現8次。

引前例（1）（2）（3）（4）。“何”此時為動詞，有負荷，荷物（背、扛、擔負）之義。“戈”“祋”“蓑”“笠”皆為普通名詞，“害”指傷害，禍害，為抽象名詞。

（二）代詞“何”的組合能力

當“何”為代詞時，可以與動詞、名詞、副詞、介詞、助詞、語氣詞組合使用，還可與固定詞語組合形成凝固結構。情況如下：

1.代詞“何”與動詞的組合

“何”為代詞時，能與動詞組合，主要有“吁、亡、為、俟、求、嗟、怙、食、嘗、謂、恃、期、于、有、往”等，共出現23次。下面舉例說明。

（22）何有何亡，黽勉求之。《國風·谷風》

“何”代詞，指什么東西。“有”為二價動詞；“亡”《正韻》同“無”，一價動詞。“何”與動詞“有、亡”形成主謂結構。

（23）人而無儀，不死何為？《國風·相鼠》

（24）人而無儀，不死何俟？《國風·相鼠》

“為”“俟”，二價動詞。“何”代詞，指“做什么”“等什么”，與動詞“為”“俟”形成動賓結構。

2.代詞“何”與名詞的組合

當“何”為代詞時，能與名詞組合，主要有“人” “夕”“日”“福”“草”“辜”等，共出現21次。下面舉例說明。

（25）悠悠蒼天，此何人哉！《國風·黍離》

（26）俾爾單厚，何福不除。《小雅·天保》

（27）何草不黃？何日不行？何人不將？經營四方。《小雅·何草不黃》

例（25）中，“何”與集合名詞“人”組合，形成定中結構。例（26）中，“何”與抽象名詞“福”組合，形成定中結構。例（27）中，“何”分別與一般名詞“草”、一般名詞“日”、集合名詞“人”組合，都為定中結構。

3. 代詞“何”與副詞的組合

當“何”為代詞時，能與副詞組合，在《詩經》中共出現2次。下面舉例說明。

（28）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國風·山有樞》

“不”為副詞，修飾后面“日鼓瑟”。“何”能夠與副詞“不”搭配使用，一起修飾后面的成分，表反問，意思是“為什么不”。

與“方”的組合見前例（13），此例中“方”為副詞，是“將”的意思。與“何”搭配時放在其前面，與“何”緊密程度較強。

4.代詞“何”與介詞的組合

當“何”為代詞時，能與介詞組合，如“用、以、于、自”，共出現16次。當“何”與介詞“用、以”組合時，會出現前置的情況；與介詞“于、自”組合時則不前置。

前置的情況，則引前例（11），“用”為介詞，“何用”即賓語前置，表示“因為什么”。不前置的情況如下例：

（29）握粟出卜，自何能榖？《小雅·小宛》。

“自”為介詞，表示“從”，與“何”搭配使用，表示“從什么時候”。

5.代詞“何”與助詞的組合

“何”在《詩經》中可以與助詞組合，如“斯、伊、云、于”，共出現10次。“斯、伊、云、于”等助詞均具有補充音節的作用。馮勝利（2009）認為，“音步必雙”是漢語韻律系統中的要求。《詩經》的韻律主要通過四言句式體現，故助詞在《詩經》中與“何”搭配，有補充音節的作用。

（30）彼爾維何？維常之華。彼路斯何？君子之車。《小雅·采薇》

“斯”助詞，在句中無實義，與“何”搭配使用，具有補充音節的作用。

（31）我不見兮，云何盱矣。《小雅·都人士》。

“云”，助詞，無實義，與“何”搭配有補足音節的作用，“何”即“多么”。

（32）此日而食，于何不臧！《小雅·十月之交》

“于”無實際含義，與“何”搭配有補充音節的作用。

6.代詞“何”與語氣詞的組合

“何”在《詩經》中可以與語氣詞組合，如“矣、維、哉、其”，共出現17次，同樣也具有補充音節的作用，符合韻律系統的要求。

（33）天實為之，謂之何哉？《國風·北門》

“哉”，語氣詞，與“何”搭配使用，表示疑問或反問，相當于“呢”或“嗎”。

又如，引前例（15），“其”語氣詞，表示疑問，與“何”組合湊足音節，具有補充音節的作用。

7.代詞“何”與一些詞語組合形成凝固結構

“何”經常和“如、幾”等詞語組合形成凝固結構，主要有“如之何”“如……何”“如何”“幾何”，整體充當句子成分，共出現28次。舉例如下：

（34）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國風·綢繆》

（35）藝麻如之何？衡從其畝。《國風·南山》

三、結語

綜上可知，《詩經》中“何”本義作動詞，“荷”表示“負荷之荷”是假借用法。“何”除了基本的詢問功能之外，還可表示感嘆和反問。當“何”為動詞時主要與名詞組合搭配，并未發現與其他詞類的組合。當“何”為代詞時，能夠與不同的詞類組合搭配使用，主要有動詞、名詞、副詞、介詞、助詞、語氣詞，還可與固定詞語組合形成凝固結構。根據統計，《詩經》中“何”與各詞類的組合能力分布不平衡，排序依次為：動詞＞名詞＞語氣詞＞介詞＞助詞＞副詞＞代詞，并未發現“何”與形容詞、連詞以及嘆詞的組合。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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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張玉金.西周漢語代詞研究[M].北京：中華書局，2006.

（作者簡介：馮一晨，女，碩士研究生在讀，牡丹江師范學院文學院，研究方向：文字學）

（責任編輯 關小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