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大爺并不老。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村子的蘋果園里。聽母親說他還不到四十歲,但是他給我的感覺就是老,走路抬不起腳來,整個人看上去有點邋遢,像很久很久都沒有洗過臉,脖子上的灰一道一道的,跟用黑鋼筆描過似的。他披一件破棉襖,腰間系一條灰色腰帶,說是腰帶吧,其實比腰帶要寬一些,說是圍巾吧,又比圍巾短一點,打一個死結還拖拖拉拉垂到褲襠,他每走一步,垂下來的腰帶就晃悠兩三下。
老三大爺總共弟兄四個,他排行第三,所以我們這幫小孩子都喊他三大爺,喊著喊著就喊成了三子爺。老三大爺因為家里窮,弟兄四個又數他長得丑長得矮,所以打了一輩子光棍。
三大爺整日在大街上游游蕩蕩,無所事事,本家的侄子就安排他去看蘋果園子。說是看蘋果園子,其實就是為了與他分開居住,畢竟一個老光棍和侄媳婦住在一個院子里有諸多不便。于是,老三大爺就名正言順地搬進了蘋果園的那間獨屋。所謂的獨屋就是一整間屋子沒有隔斷,進門兩步就是炕。炕前用磚頭壘一個方形的灶臺,灶臺上放一口大鐵鍋。煮水炒菜都用同一口鍋,一生火做飯,滿屋子都是油煙。
自從三大爺去看了園子,就變得忙碌起來,他從地南頭走到地北頭,南頭趕走了一群饞嘴的孩子,北頭又來了偷吃樹葉子的牲口。他的長煙袋桿子更是不離手,一鍋接一鍋。老遠就能聞到一股煙油子味。也許老三大爺習慣了這種生活,每天跑來跑去,以追孩子攆牲口為樂,卻從沒見他打掃過屋子里的衛生,一推開那扇破門,腳底下土與草堆混在一起厚厚一層,踏上去軟綿綿的,炕上只有一床破棉被和一個明晃晃的枕頭。
農村小孩最擅長的事情就是偷嘴。青杏、毛桃、黃瓜、柿子甚至韭菜皆可偷來塞進嘴里,說偷不好聽,但確實又叫偷。這可忙壞了老三大爺,尤其是果樹結果的時候,天天圍著園子轉圈圈。老三大爺看的那片園子雖然面積不大,但里面果樹品種很多,有伏果和秋國光,還有紅玉和山楂。伏果熟得最早,我們都巴望著撿漏早吃上一口蘋果,所以每次去北嶺上挖完野菜就往園子里望,看看老三大爺在不在,是不是去趕集買蝦皮了,是不是回村子里小賣鋪打酒了,只要看不見他,我們就悄悄地溜到果園的田埂上,扒開園帳子鉆進去偷蘋果吃。老三大爺走起路來邋遢,跑起來卻跟攆兔子一樣快,尤其是追偷蘋果的孩子,像離弦的箭,“嗖”的一下就追上了。就為這事兒,我們想到了一個對付他的好辦法,通常五六個孩子一起上,兵分三路,兩個人一幫,誰跑得快誰摘蘋果,一幫望風,另一幫男孩就負責拽住老三大爺的腿或者褲腰,估計安全了的時候再去早就商議好的地方匯合,數數偷來幾個蘋果再平均分配。通常會為你的大點他的小點爭得面紅耳赤,最后再由領頭的說好下一次偷了再補上才算完事兒。
五月是熟桃子的季節,桃尖剛剛躥紅,我們肚子里的饞蟲就蠢蠢欲動了。老三大爺家那幾棵桃子叫五月鮮,汁多肉軟,就是樹長得有點高,又是在田埂上,很不好爬。為了能吃到鮮美的桃子,我們總是想盡一切辦法越過田埂去接近桃樹。大家簡短商量后決定讓我上樹摘桃,他們說我個子小動作靈活。我好不容易爬到樹上面去,又因為樹太高,下面的兩個小伙伴沒法往上遞籃子,這可怎么辦呢?我急中生智,把汗衫挽到胸部打了個死結,圍在胸前,像個圓布兜。我一邊摘桃子一邊東張西望,唯恐老三大爺看到我。一直摘到布兜快盛不下了,才從桃樹上“哧溜”滑下來,當時忘記汗衫挽上去當布兜了,肚皮磨得通紅,火燒火燎的疼。我顧不上肚皮疼,匆匆找到一個隱蔽的地方,把偷來的桃子數了數,按平均數分好,心急的早就用褂子擦擦桃毛吃了起來。桃子剛從樹上摘下來那叫一個甘甜清脆一口鮮啊!我們吃完桃子擦干凈嘴巴,把桃核埋進土里,再用腳踩踩,這樣老三大爺就看不出來有人偷桃吃了。
嘴癮是解了,可到晚上麻煩就來了,渾身刺撓,抓哪兒哪兒就起個大木疙瘩,我才想起來我是用汗衫兜著桃下來的,桃毛粘在汗衫上,身上淌汗又粘在身上,不刺撓才怪。這可把我娘嚇壞了,她一個勁地問我去過哪兒?是不是踩了不干凈的東西?我不敢說去偷老三大爺家的桃,就說挖野菜的時候去西北溝了,平日里娘是不讓我去西北溝的,那里有一片墳地。就為這,娘折騰了大半夜,又是燒紙又是拿桃枝子壓我枕頭底下,我愣是沒敢吱聲。
第二天,老三大爺就把桃樹周圍插滿了花椒樹枝,插得密密麻麻的。我從田埂上走過,遠遠地看到老三大爺叼著長煙袋鍋瞅我,嚇得我頭都不敢抬,加快腳步恨不能腳底生風,一溜煙跑回了家。
老三大爺擅長養雞,他養公雞也養母雞。養大的公雞通常都在八月十五之前,用布條捆著雙腿拿到集市上去賣錢,母雞撒在蘋果園里吃草吃蟲子等長大了留著下蛋。老三大爺喂雞的時候從來不喚雞,他有一個破得不成形的鐵盆子,拌好了雞食他就拿起鐵盆子,用一根短樹枝子敲盆底,敲得當當響。大大小小的公雞母雞像是聽到三軍號令,大老遠撒著歡往回跑,甚至有的雞半飛半跑,那陣勢很是壯觀。我經常趁他不注意時拿起鐵盆子就敲,等雞聽到敲盆子的聲音飛跑回來,看見雞食槽子里空空蕩蕩,就一個勁地叫喚。老三大爺就用他那雙大牛眼瞪我,做出要用煙袋桿子抽我的姿勢。我才不怕他呢,我偷他的桃子吃,他明知道是我都不追我,肯定是他怕我父親,才不敢追我。如果是別人家的孩子,他一定會追上去的,就像我敲老三大爺的破鐵盆子,他終究還是沒有抽我,只是把他的破鐵盆子放到了屋頂上,打那以后我再也夠不著了而已。
老三大爺愛吃蝦皮和咸魚,他買來的蝦皮和咸魚掛在墻上的一個破筐里,野貓都爬不上去。園子里種著蔥,還有黃瓜架。蔥拌蝦皮子、黃瓜拌蝦皮子都是老三大爺的家常菜。有時候他會把小咸魚放鍋底下燒熟,吹吹上面的灰放在鍋臺上,鍋里熱著玉米面餅子,一口餅子一口咸魚,就著白開水。偶爾也會加個菜,那就是煮雞蛋,三大爺煮雞蛋從不舍得用清水,清水是他從村子的井里挑來煮著喝的,挑來的水盛在屋東頭的一口大缸里,上面蒙著一層油紙。他從壩里舀來一瓢渾水倒進鍋里,把雞蛋放進去,燒幾把火,熟了就拿出來剝剝皮蘸著鹽吃。他吃的時候我就在一邊呆呆地看著,感覺很不衛生但又覺得肯定很香。父親跟三大爺說:“三哥,你別抽煙了,抽煙葉子不好,早上起來大老遠就聽見你咳嗽。你有買煙葉子那錢去割斤肉炒炒吃,不比你成天吃咸魚強多了?”三大爺聽了這話撇撇嘴對父親說:“你以為我不饞肉?肉多少錢一斤?煙葉子多少錢一斤?咸魚多少錢一斤?有法比嗎?就我這光棍的日子有小咸魚就不錯了,燒燒吃噴香。”父親不再說什么,我也不吱聲,三大爺依舊吸他的大煙鍋,吸得煙鍋子直冒火星。
轉眼秋收了,樹上的秋國光涂了一層薄薄的紅色。果園里喜鵲叫喳喳,在枝頭上飛來飛去啄壞蘋果吃。“喜鵲啄過的壞蘋果特別甜,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三大爺說:“鳥比人精,鳥知道哪個蘋果甜,哪個蘋果軟。不信你嘗嘗。”他一邊說一邊從門口的提籃里,拿出來幾個被鳥啄過的蘋果遞給我。我看都不看他一眼,更何況他手里的蘋果,我親眼看見喜鵲啄溝底下的爛泥,喜鵲的嘴怎么能不臭呢?三大爺很尷尬:“這妮子,專挑好吃的,難怪你嘴刁,可真隨你那老子,不吃爛果。”晚上回家,我跟父親說:“爸爸,你說老三大爺是不是不精神?他守著一園子蘋果,還只吃爛的蘋果,今天竟然也給我爛蘋果吃,我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走了,真是二細。”父親說:“他一個人,沒有收入,雖說是看園子,但是園子又不是他自己的,是他侄子家的,他只是看守而已。他得好好表現,等他看不動園子了還得靠他侄子養老送終呢。”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從那以后我漸漸有點可憐老三大爺了。
我們家親戚多,父親又善于交際,家里經常有人來喝酒。來喝酒的人都不空手,有的買糖,有的買餅干,有的是拿著好酒來找父親喝酒的。每當這時,父親就安排小叔叔去割肉稱魚。母親就忙活著煎魚炒菜。往往是頭天的肉還沒有吃完,第二天又要去割新的。母親總是嫌棄父親招些客人來喝酒,把她忙活得夠嗆,還耽誤下地干活,再說了又浪費錢。父親怕母親念叨,就吩咐我把昨天沒吃完的肉,使碗盛著送給三大爺吃。三大爺看見我端著碗老遠就問我:“你爸爸又喝酒了?只要你爸爸有酒喝我就有肉吃。來,妮,這是剛摘下來的蘋果,沒被鳥兒啄,快裝布兜里,別讓人家看到,一個,兩個,三個,四個,裝回家去給你娘你弟吃哈!路上有人問,別說是我給你的。”我用手捂住裝著蘋果的布兜,比偷的都緊張,躲躲閃閃地跑回家去。
三大爺走路越來越費勁,好像抬不動腳,咳嗽聲由遠及近,每天如此。父親對母親說:“我看她三大爺臉色不好看,比從前黑了許多。”母親說:“曬的,也不見他洗臉,能不黑?”也確實是,我就沒見過三大爺洗臉,他炕上那床被子和那個枕頭總是油膩膩的,發著黑油油的光。冬天如此,夏天也是如此。
三大爺屋子后面有一垛柴草,那是三大爺去北嶺撿的松樹枝子,松樹枝子有松油易燃燒,搭配蘋果樹枝子燒炕火頭旺,炕熱得快。每年的冬天三大爺都去撿,撿了就堆在一起,越堆越多,年歲久了下面的就會爛,爛草下面就會生很多蟲子,刺猬,甚至蛇。三大爺不怕蟲子,他的皮好像鍍了一層清油,蟲子也咬不動,要不然他怎么會不怕被蟲子咬呢。
開春后干得最多的活就是翻地,無論是種啥都得翻地,母親說翻過的地松軟,種菜長得快。這天,我和母親去翻地種菠菜。她忘記了拿水瓢,因為撒菠菜種子之前需要先在菠菜溝里澆點水,沒拿水瓢用水桶,又重又費水,母親安排我回家拿,我嫌路遠,就抬腿跑去老三大爺屋里,因為我記得老三大爺屋里的墻上掛著一個水瓢。推開門,腳底下土草厚厚的一層,我直截了當地去西墻上取水瓢,突然感覺腳底下有一個長長的軟軟的東西,我僵在那兒沒敢動彈,大聲喊:“三大爺,三大爺,快來啊!我踩到一條大蟲子!”三大爺聞聲跑過來,他手里拿著一截蘋果樹枝子,他用樹枝子輕輕地劃拉開我腳底下的土草,挑出了一條蛇,我嚇得哇哇大哭,娘也趕過來了。當我娘看見三大爺手里挑著的蛇,腿肚子一軟就坐在地上不會動彈了。這可把三大爺嚇壞了,他不怕蛇,他怕的是嚇著我們娘倆,他說他沒想到我娘那么膽小,直接嚇暈了。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去過三大爺的獨屋。
再次見到三大爺的時候,是放暑假以后。三大爺光著膀子,戴著一頂斗笠,扛著鋤頭。他見我在菜園里摘黃瓜,老遠就喊:“妮子,你爸爸呢?怎么這么久沒見他?你爸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我想問你爸一件事。”我大聲回他:“我爸去南京了,去南京看市場,好幾天沒回家了,我娘說今天就能回來。”到了晚上,父親回家了。我把老三大爺找他的事跟父親說了,父親說:“他找我能有啥事?他是又饞肉吃了。”
第二天,我聽見父親悄悄地跟母親說:“大老三哥哥應該是得病了,他身上鼓出來了一些大疙瘩,脖子上,前胸后背上都是,用手一摸還肉嘟嘟的,用力擠擠能擠出來白色的汁液。他今天問我,你說我怎么活了多半輩子,竟然渾身長了些只有女人胸前才能長的東西?狠勁捏竟然還捏出些白色的湯水呢。”只聽見母親問父親:“那你是怎么跟他說的?又是些什么東西?”父親回答:“毒唄,毒性大了,生出來的毒瘤。難怪這兩年我看他臉色越來越暗,越來越沒有血色,果然還是得了重病。”
這年冬天的風很大很大,吹得蘋果園的樹枝子嗚嗚作響。樹葉子被吹干凈了,光禿禿的蘋果樹站在園子里瑟瑟發抖。老三大爺的獨屋里再也沒冒過油煙,他冷得躲進一個叫骨灰盒的小盒子里,再也沒能出來。老三大爺的侄子用一把火燒掉了他的獨屋。
第二年,老三大爺的侄子在獨屋的廢墟上栽下了兩棵木瓜樹,一公一母。每年的春天,木瓜樹都會開出火紅的花朵,像晚霞綴滿天空那樣紅。
作者簡介:劉洪霞,山東諸城人。山東省作家協會會員、山東省散文家協會會員。有作品發表于《青海湖》《三角洲》《青年文學家》等刊物,已出版散文合集《從濰河出發》《谷雨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