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腳姥姥

記憶里，過世二十多年的姥姥最拿手的就是納鞋墊。姥姥是十里八鄉(xiāng)有名的納鞋墊高手，每天求她納鞋墊的人絡(luò)繹不絕，善良的姥姥從來都是有求必應(yīng)。每次我去姥姥家，看到家里經(jīng)常聚集著很多村里村外的大姑娘、小媳婦，她們嘰嘰喳喳地圍著姥姥，一邊虔誠地請教，一邊習(xí)練著納鞋墊。

那場景里，數(shù)姥姥最美。姥姥雖然身材瘦小，但永遠(yuǎn)是利利索索，臉上洋溢著和氣的笑容。她挽著精致的發(fā)髻，一絲不亂，穿著自己縫制的青色斜襟布衣，清爽怡人。小腳姥姥端坐在炕上，專注地用布?xì)は潞眯瑯樱成纤椴迹缮厦媪希缓蟀厌樂旁陬^上輕輕劃拉一下，便開始飛針走線。很快，“鴛鴦戲水”“富貴牡丹”等一雙雙精美的鞋墊，不一會兒就有了鮮活的生命躍然布上，被“求墊者”興高采烈地捧回家。最高興的自然是我，經(jīng)常拿著姥姥給我繡的鞋墊在小伙伴面前顯擺，那一朵朵五顏六色的花，一只只栩栩如生的蝴蝶，讓他們羨慕不已。

姥姥有大智慧。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許多人家里吃飯都成問題，但是姥姥善于精打細(xì)算，勤儉持家，那時姥姥家里的生活已經(jīng)算不錯了。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二十出頭的母親出落得濃眉大眼，身材勻稱出挑，兩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更是招人喜愛，上門來為母親說媒的絡(luò)繹不絕。在眾多被介紹的小伙子中，有一個是母親遠(yuǎn)房表姑介紹的現(xiàn)役軍人，小伙子雖然長得眉清目秀，但是遠(yuǎn)在福建當(dāng)兵，最重要的一點是這小伙子個子乍一看還沒有母親高，因此母親不同意。

小腳姥姥卻不慌不忙地發(fā)話了：“閨女啊，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你打小在娘家沒受過什么委屈，雖說是日子都難，從來也沒虧待過你，但是你出嫁到婆家就難說了。我看這小伙子心眼好人實誠，又在部隊里鍛煉了這么多年，人品絕對過硬，肯定會好好待你。再說他在部隊里干得不錯，過兩年提了干把你帶出去，日子肯定會比現(xiàn)在好。你好好想想吧。”母親很是認(rèn)真地想了三天后，點頭同意了這門親事。

如姥姥所說，這個后來成為我父親的小伙子，對母親那是真的好，母親的話他向來尊重，從來沒有大男子主義，啥事都和母親商量。自己在部隊里節(jié)省下來的津貼，一分不落地寄回來給母親貼補(bǔ)家用。不管是部隊、家里有什么好的東西都先讓著母親用。對姥姥姥爺那個孝順，直叫母親娘家人交口稱贊，姥姥家里有任何事情，他都跑在前頭。母親打心底里佩服姥姥的眼光。

父親家里經(jīng)濟(jì)情況當(dāng)時不如姥姥家，大家大口地住在一起，十幾口子人張著嘴等著飯吃。姥姥隔三岔五就打發(fā)三個舅舅輪流去給母親婆家送東西，今天幾袋面，明天幾斤肉，后天再送車磚幫著壘倒了的院墻……母親生我的時候，奶奶身體不是很好沒法照顧，姥姥就親自來守著母親，她回家時把小姨留下專門伺候母親坐月子。

父親提了干，不到一歲的我隨母親到南方的軍營生活。走的時候，姥姥滿眼淚花送別我們，千叮嚀萬囑咐父親一定要照顧好我們。到了軍營不多久，姥姥就一沓接一沓地把大小不一、各色各樣的鞋墊寄到軍營，每當(dāng)看到父母親收到鞋墊而眼含淚花的時候，我知道在姥姥和父母心里，鞋墊不僅僅是一雙鞋墊……

父親所在的部隊準(zhǔn)備赴前線執(zhí)行任務(wù)，軍令如山，作為一名軍人，保家衛(wèi)國是天職。一向被父親保護(hù)著的母親，不知道如何面對這一切。幼小的妹妹恰好在這個時候得了急性肝炎，住進(jìn)了醫(yī)院，母親更是六神無主，不知道怎么辦好了。千里之外的姥姥得知這個消息，六十多歲的她硬是撇下才幾個月大的孫子，生平第一次離開家出遠(yuǎn)門，坐了三天四夜的綠皮火車來到部隊大院。看到灰頭土臉的姥姥衣冠不整地站在那里，母親淚水直流，她喜悅的同時又擔(dān)心家里的弟媳婦，責(zé)怪姥姥，小腳姥姥滿臉堅定地說：“沒有我女婿這些個軍人流血流汗保家衛(wèi)國，哪有他們在后方平平安安的生活，我不來把你們娘三個照顧好，俺女婿還能安心在前方打仗？”

母親把姥姥來照顧我們的事情拍電報告訴了父親，讓他不用擔(dān)心我們。牽掛著妻子和孩子的父親接到電報后，終于長舒一口氣第一次睡了一個囫圇覺。

父親在前線整整一年，姥姥在部隊整整陪伴了我們娘仨一年。父親回來后，把一枚金光閃閃的軍功章戴在小腳姥姥的胸前，滿含熱淚地對姥姥說：“娘啊，謝謝您，這軍功章里有您的一半！”

二十多年過去了，我至今清楚地記得姥姥在彌留之際，從炕席底下艱難地掏出一沓大小不一、各色各樣的鞋墊交到父親手里，微弱卻堅定地說：“一定要照顧好她們娘仨，娘相信你。以后不能再給你們納鞋墊了，省著點用啊。”

難忘啊，繡花鞋墊！難忘啊，我的小腳姥姥！

作者簡介：劉霞，山東諸城人，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濰坊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作品散見于《海外文摘》《散文選刊》《青年文學(xué)家》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