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幾天,便是冬至,冬至大如年。按老家習俗,是給先人上墳的日子。
初次以這種方式盡孝,我不習慣。在黃埠嶺,您是故人。在西嶺,您是新戶。不知不覺已經九個多月了,還有月余就是除夕。這一年我也不知道怎么過來的,總是心神疲憊,心窩里空蕩如秋。
您走后,老屋就空閑下來了。只要我不回家,它就那么一直空著,儼然一座守望的老門洞。只要有空,我就會回家看看。打開門,推開窗,透透氣。以前為抽煙,我沒少跟您吵架。現在人不在了,屋子里少了嗆人的煙味,但充斥的霉味更令人不安和消極。偶爾也做飯,一個人吃。按四口人的量做。炒菜,故意不開抽油煙機,讓碎蔥在滾燙的熱油里炸開花,蔥香彌漫在屋子里,家里便有了煙火味道。我掃地,擦桌子,我用屋檐下陳舊的雨水澆迎春花,把電視機音量調得很大,我故作輕松地哼著不成調子的歌。大聲接聽電話,想方設法地把這四間空房子填滿。過去,特別煩嘈雜,現在竟成了奢望。您在時,總是跟我絮叨陳芝麻爛谷子的老事。例如初二上墳,在村頭需要燒五份紙錢,您說了二三十年,哪年都千叮萬囑,這事我都記下了,以后我也會告訴我的兒子孫子。不過這五份究竟燒與哪些祖輩?我竟然忘得沒影了。前些日子,遇到一位同姓本家,他問我幾世?我忘了,我撓著頭說可能是十八世,也可能是十九世,本家笑了。這個問題您跟我說了不下一二十遍。那天我卻讓本家問住了,我下意識地掏手機,本想打電話問您一下。手機摸出一半又滑入了褲兜。
今年雨水大,莊稼都長瘋了,就連西嶺那四分石板地,也布滿了沒膝的蒜瓣子草。那塊地您是知道的,一锨之下就是紅石板,往常年,清晨,玉米苗噙滿露珠就都打卷。雜草都干得皺巴巴的。今年可喜,栗子樹長開了身量,樹下的青草繁茂得可以放群羊。得抽個空閑,去買瓶百草枯。他們講多么霸道的雜草都會葉枯根爛,足以證明其惡毒。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都想努力艱辛地活著,打種子,繁衍后代,沒有過錯。要不算了吧,除草劑還是不買了,讓它們好好活著,就像讓人好好活一樣,它們也有春夏秋冬。
冬月十三中午,我回家,還沒進村,就看見村口有輛花車,心頭緊了一下。眼熟,您走時,就是這輛花車送的。雖然咱家近親老人都差不多走盡了,還是有點頭皮發麻。下車問西鄰大哥才知是張家三哥。司事客快要收棚了,我急三火四地去小賣鋪拿了刀黃紙并隨了禮金。走者為大,總要磕個頭啊,人家三哥在時,沒少陪您聊天不是,人情總歸要還的,這道理我懂。踏進靈堂,鼻子不禁酸了一下。您走時我也沒怎么樣,光顧著照顧吊唁的客了,哪有時間心酸。三哥他小您幾歲,但算來跟我平輩,總覺得他跟我一樣年輕,雖然我也人到中年了。撲通一聲沒了,仿佛有人冷不丁地在身邊點燃了一個震天雷,讓我驚魂未定。
您走后,若水若谷也想您。您重男輕女,這是您的成見。小時候,孫女上街玩不回家,讓您捉住,一頓小荊條抽。孫子淘氣往暖瓶里倒沙子,您樂呵呵地笑。上次若水班里讓每位學生致父母一封信,信里有段話我讀給您聽。
“爸媽,這幾天,我有時候不吃飯,去窗邊看風景,經常看到遠處垃圾箱旁邊有位拾荒的老頭,我就想起我爺爺,心里就特難受,以前,我爺爺接我上下學,給我和弟弟煮面條,帶我和弟弟去菜園摘豆角……我還記得他在家門口蹲著的樣子。本來跟爺爺說好了,放假給他買奶茶、烤冷面,我還想等我參加工作,領了工資就帶爺爺去鑲牙的,可是沒機會了。上專業課時。老師講肺病患者死時特別痛苦,一般會生生憋死,我就哭得不行了。”
這孩子,平時就粗枝大葉,破馬張飛,高中了,還有錯別字,真替她擔心。
今年,咱家沒有種植白菜,菜園子里栽了幾行小蔥,也讓雜草給欺死了。今年的白菜價卻高得出奇,一棵十多塊錢。往年您種上兩畦,霜降收獲時,除了送人,還能吃到來年開春,吃不上的,菜頭頂就冒出了燦爛的黃花兒。既然菜貴,買來吃的就珍惜,以前白菜我會剝得只剩一個白菜心,現在只把外面一層黃葉剝掉就舍不得了。剝了不吃,幾天后,又枯黃萎縮了一層,又要剝。多像我們的家世一樣,一層老了,剝一層。今年您這一層剝掉了,我也漸漸走在老去的路上了。
我一直尋思自己少了什么?一直不得其解。現在我似乎明白了,我的身邊少了一堵阻擋我老去的墻啊,爹!
春分
時間如流水,不覺間,春分了。
“南園春半踏青時,風和聞馬嘶,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長蝴蝶飛”。桃杏半開,小麥拔節,季節在鄉下分得格外鮮明。上了年紀有經驗的農人會及時順應天時來務作農事的,煮酒的青梅我沒見過,村邊的桃杏花蕾確實如豆,柳苞也如眉。不單它們,所有的樹木,花草都憋著氣,要冒出來。好像一看不住,它們就會掙脫開了身子。我曾捉住一枚楊苞,認真仔細端詳著,只見它略顯鵝黃,似笑非笑,臉都憋胖了,手一溜,它便笑開了花。
春江水暖鴨先知,這秘密卻讓一群大大咧咧的鵝知道了,爭先恐后地跳進了水里,游戲春水,惹得鴨們不樂意了,酸溜溜地喊:看嘛,前面那群鵝走路屁股都是歪的。田野上空,春風十里,似乎能聽到麥子伸懶腰的啪啪聲響,鄉下的狗耳朵好,急呼呼地跑來尋找,尋不到,卻能聞見清香味,就滿坡里撒歡打滾。
春天也不全是偏愛鄉間,某日的黃昏,路過某個很舊的小區,本無意,轉角卻跟樓前一棵怒放的迎春花撞了個滿懷,弄得我滿腹春事,尷尬不已,也顧不上身后的迎春花花容失色,倉皇出逃了。城里的年輕女子對春也很過敏,春風一過,急吼吼地穿起來花花綠綠的裙子,來抵御不適。
雖是這樣,還是向往鄉下,野地里挑點野菜,算是對春的儀式吧。
說是挑點,也只有薺菜可挖,一直困惑為什么用“挖”字?不用“采”“割”“鋤”字呢?近日才懂,坡地里的薺菜,乍看一小朵,干干巴巴,皺皺巴巴,萎縮在松軟的土地上,如果只取上面這一撮,便會散開,也沒味道。薺菜朵下面有一根半拃長的根莖,好食者會連根挖起,一株,那才有味道,也只有挖,才能完整地把筷子粗細的根莖取出來,一籃子,回到家,井臺上擇凈清洗,開水一燙,葉綠得像翠,莖白得如玉,撒上辣椒油,老醋,香油一拌,上面撒芝麻粒星星點點,清爽可口有嚼勁,炕桌一擱,小酒一壺,算是春的小菜吧,春菜,屠蘇,隔著窗戶望窗外,春光正好。不寫了,口水外溢。
芒種
明日,便是端午。刮了幾日的熱風,麥子在村外的坡地里,泛著金黃色太陽的光芒,這個讓成熟麥香包圍的村子,有那么幾個人注定吃不上今年的新麥了。
先是老三家的大兒子奔,十六歲的小伙子,名字喚奔,卻從來沒有奔跑過,人世間的塵土飛揚,極為骯臟,也極為圣潔,這娃卻從沒落過地,腳板算是這村里最干凈清白的了。奔一出生,便是腦癱,很嚴重的那種,落地那一刻,是在火炕上,走時,還是那盤炕。十六年的世事,只有那屋里的天棚,家什,窗戶,還有炕上那長年累月尿得發臊的被褥,雖然姥娘隔三岔五地清洗晾曬。奔餓了嚎叫,拉了嚎叫,難受了也嚎叫,無聊的時候,就眼巴巴地瞅著窗外的那株杏樹,杏樹開白花,結果子,果子黃了,便引來了鳥,鳥飛了,麥也就黃了,樹葉稀了,落了,白雪壓枝頭的時候又是一年。當然,這些窗外的事情,奔是不知道的。奔走了,他的姥娘算是清靜了,孩子一出生,有病,娘胎里帶來的,四處求醫問藥,用錢無數,卻沒有起色,老三媳婦見人就抹眼淚,絮叨著,再有錢可以去哪里哪里看看,或許還可以醫治,旁人只能陪著落幾顆淚蛋蛋,幫不上錢的。后來,有了二小子,老三家就把奔擱在娘家伺候,一待就待了十六年。老三娘家只有老兩口過日子。窗外的杏還沒泛黃,奔就把眼簾外的世界合上了,這個倒霉的娃,按老三媳婦說法,就是個討債的,十六年,討滿了,便回去了。
再就是老郭,這個牲口一樣的老光棍,無兒無女,年輕時,為生產隊干活,后來,大包干,讓以前做生產隊長的遠房親戚收留,遠房親戚得喊他為舅,妻舅,倒也算是善事,生產隊長業務能力很強,有了老郭這頭“牲口”,像以前在生產隊一樣,把家里地里的活安排得井井有條,密不透風,春耕秋收,晨起暮歸,晴日曬場,雨天放牛。甚至閑冬時節,也把老郭打發出去,去城里飯店撿拾人家不要的殘羹剩飯,家里養了一頭豬,年底竟然能依靠老郭的撿拾飼養出欄。宿命的是,生產隊長早已經上過十年墳了。
那天,黑碗家的母雞不見了,媳婦去尋,尋到生產隊長家,見老郭住的西廂小屋門緊閉,多了個心眼,趴在窗戶上望,驚叫了,老郭直挺挺地橫在炕上,當天發喪。
罷了,當牲口一輩子,算是收工了。歇息吧,老伙計,雖然沒等到新麥收場,但你得想啊,即便是收了新麥,你也未必能吃上新麥做的饃不是?
人走了,麥子也黃了。人一茬,莊稼一季,該收割了。
作者簡介:齊延中,山東諸城人,濰坊市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