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各位老師參加今天的會議。面對這么多師友發(fā)言,我內(nèi)心是抵觸的。對我的作品進(jìn)行研討,心中更加感到慚愧。幾十年來,斷斷續(xù)續(xù)寫下一些文字,一己之見,坐井觀天,雕蟲小技,不過爾爾。有幸取得了一些成績,也是諸位師友對我的關(guān)心和偏愛。再次感謝所有關(guān)懷、幫助過我的老師和朋友們。我們相會在常山南麓,窗外春意盎然,繁花似錦,前瞻馬耳九仙山,談詩論道,確實(shí)是一件幸福又超然的事情。
首先,從地理層面介紹一下自己。我的家鄉(xiāng)是一個典型的小山村,隱藏在泰沂山脈起伏的丘陵中。村西有一座山、一條小河。山名障日,巍然聳立。涓涓溪流,一路北去。我一度認(rèn)為小河沒有名字,后來在史料中得知,它就是密州大地上最古老的河流——密水。密水源頭之一,在障日山的南麓。密州太守蘇軾曾登臨障日山,遂有詩云:“長安自不遠(yuǎn),蜀客苦思?xì)w。莫教名障日,喚作小峨眉。”山自此有“小峨眉”之稱。從眉山到障日山,一路承載著蘇先生的鄉(xiāng)愁。密水河蜿蜒北去,在下游十幾公里處注入濰河,那里就是聞名的濰水古戰(zhàn)場。在山環(huán)水抱之中,我的祖輩默默耕種了六百多年。
我熟悉這里每一座石頭做的房子、彎曲的胡同和胡同里的人家,我認(rèn)識這里每一棵開花的樹,知道田野中每一塊土地的主人。村子四周還有許多山,它們都有自己的名字:乳羅山、夢筆山、牛臺山、壘石山、藏馬山、五弩山、魯山,等等。那里,盛放著我二十歲之前的時光。
離開三十年,家鄉(xiāng)成了故鄉(xiāng)。前幾天清明節(jié),帶母親回老家祭掃。路上,母親不無感慨地談到了死亡,囑咐我如何料理她的后事。我愣住了,好久沒言語。如今,我已經(jīng)年過五十,生活不會給我太多的選項(xiàng)和機(jī)會了。對于生活,我還是必須恪守內(nèi)心的原則,就算不去主動擁抱,至少還要保留一份弱小的熱愛。多年來,我長期選擇沉默,該說的話已經(jīng)寫在了詩中,固然晦澀單薄,卻都是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所見所想、所思所悟的情感表達(dá)。
……
不知不覺,接觸詩歌已經(jīng)三十多年了,要我談詩歌的意義,我卻無法回答。有人把詩歌比作王者桂冠上的明珠,我認(rèn)為詩歌是踐行夢想的翅膀,人類依靠詩歌完成了飛翔。中學(xué)時代,我起了一個叫候鳥的筆名。當(dāng)我們擁有自己的名字,便會寫下屬于自己的文字。在詩中我寫道:自從十六歲的年輕人有了候鳥的名字/他的心變得很不安分/他的生命被季節(jié)召喚/他的雙手在揮動的時候/便有了飛翔的欲望。那時,滿懷激情,夢中都在作詩。感謝有了詩歌的參與,青春變得深刻美好。至少,變得跟別人不一樣。進(jìn)入社會,生存舉步維艱,隨著閱歷的增加和對生活的深層思考,放棄了天馬行空的幻想,不斷地否定自己,又肯定自己。詩歌理念一次次重建,又一次次被推倒,好在詩歌一直在場,也算是一種成長和見證吧!如今,寫作越來越少,越來越謹(jǐn)慎。我覺得,每個文字都具有靈性,使用時必定推敲再三,小心翼翼。不用文字去迎合任何人,這就是詩歌。
詩歌見證時代。作為所處時代的觀察者和記錄者,歷史流淌在我們的額前與腦后。一個人創(chuàng)作一首詩,是精神秘境的一次獨(dú)特旅行,是一次心靈的審視,是剝離靈與肉的糾結(jié)與紛爭,一場盛大的真誠的演出。是的,詩歌最重要的品質(zhì)就是真誠。羅振宇說,沒有一條道路能通往真誠,真誠本身就是道路。我們也可以這樣說:沒有一條道路通往詩歌,詩歌本身就是道路。只要寫下,意義便產(chǎn)生了。寫下,就意味著一切。
所謂取法乎上,往事并不如煙。有些答案,需要到先賢的境界里去尋找。
詩歌是春秋時的關(guān)鳩鹿鳴、蒼梧蒹葭;是三閭大夫屈原的離騷與天問;是阮籍的窮途之哭、嵇康的廣陵絕響;是王希孟青綠色的千里江山。
詩歌是夢境與現(xiàn)實(shí)的一次次對立與和解。它是王摩詰的“月出驚山鳥”,也是他的“公門暇日少,窮巷故人稀”;是白樂天的“大珠小珠落玉盤”,也是他的“夜來城外一尺雪,曉駕炭車輾冰轍”。
詩歌是蘇子瞻的“老夫聊發(fā)少年狂”“醉笑陪公三萬場”,也是他的“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濕葦”“廬山煙雨浙江潮”;是易安居士的“簾卷西風(fēng),人比黃花瘦”“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也是她的“生當(dāng)作人杰,死亦為鬼雄”;是陸放翁的“紅酥手,黃滕酒”“驛路斷橋邊,寂寞開無主”,也是他的“山重水復(fù)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詩歌是極致的孤獨(dú),是馬致遠(yuǎn)的古道西風(fēng),是八大山人的孤鴻一撇,是曹雪芹的千紅一窟,也是弘一法師的悲欣交集。
在諸城,詩歌是舜帝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fēng);是蘇子瞻超然四望,胸懷廣麗,詩酒趁年華;是張擇端的清明上河長卷;是丁純、丁惟寧、丁耀亢祖孫三世為鶴,終成巨著;是王劍三的黃昏一葉,春花山雨;是詩翁臧克家的一道幻光和眼角飄過的鞭影。
詩歌的寫作,一定是基于人性的——人是一切關(guān)系的總和。希伯來文中,塵土與人,兩個詞語發(fā)音十分接近。詩歌是土陶,也是青瓷,高于天際,低入塵埃。是在萬籟俱寂時聽到的人聲鼎沸,是在狂歡的群體中保持著的沉默。詩歌不是某個人或某個群體的專屬,一定來自每個人的生命體驗(yàn)。
詩歌是敏感的,也是愚鈍的。詩歌是歡快的,也是沉重的。詩歌是頭上的第一縷白發(fā),是愛人眼角的魚尾紋。是曾經(jīng)登上的山,經(jīng)過的路,握在手心的掌紋;是月亮落進(jìn)故鄉(xiāng)的河塘,是陽光照在青春的海魂衫上;是對一朵花開的漠視與凝視,對一條河流的漂泊與追索,是時光深處的一聲呢喃。生活每天都在同化我們,只有詩歌讓我們活出各自的風(fēng)采。
對于我來說,詩歌是一座橋,通往此岸與彼岸。可能是一座木橋,一座石橋,一座鐵橋。或者,一根蘆葦。
詩歌是一杯酒,口味不同,香型不一。令我迷醉與傾倒的,有時可能僅僅是一杯水。
詩歌是在有處說無,無中生有,是苦苦追溯回不去的時光,是對著枯木說蔥蘢,在一張白紙上重建故鄉(xiāng)的黎明和黑夜。
詩歌是我站在村口的時候,感覺自己還是一個孩子。赤著腳,光著身子,大聲喊著自己的乳名。
詩歌沒有邊界,是心靈能到達(dá)的地方。
最后的詩,是不可言說的。是我在人間的病,也是我在人間的藥。
詩言志。志者,心之所之。
我是管清志。
作者簡介:管清志,山東諸城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曾獲《詩探索》第四屆中國春泥詩歌獎,濰坊市第六屆風(fēng)箏都文化獎,濰坊市文聯(lián)簽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