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荷爾德林曾說:人生充滿勞績,但還是應該詩意地棲居。而在詩人管清志的筆下,他兀自放逐了肢體的奔波,將初心化作詩意,半遮半掩地棲居于鄉村。
鄉村似一幅水墨畫,少時的畫中人滿眼黑白,渴望跳脫出塵世的單調,去尋一抹搏動。于是,十六歲的“候鳥”,肋下生出雙翼,自此振翅高飛。卻又情不自禁回身遠眺,渴望找回生命里熟悉的生動,然而,“他掉轉身/數著臺階上/來時留下的四十三個腳印/記憶深處一些事/讓他突然蹲下來,雙手捂眼/肩頭抽動,泣不成聲”,是鄉村呵,婉約地,生發出謠音,叫他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自此,鄉村在他的筆下浸潤出詩意。
每個人都希望將生活過成詩和遠方,每個人都想追逐八千里路云和月,看看上關風,下關花,蒼山雪和洱海月,但很多人最后只能守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只能看著身邊的六七八個人,到底何謂詩和遠方,我以為,在《車過磨盤嶺》一詩中或許藏著詩人的回答。
在一張地圖上仔細尋找,一個叫磨盤嶺的地方
我曾經開車經過了它,那時候
我還是個新手,對所有的道路充滿著好奇
對所有的曲折,都義無反顧
結果一無所獲。大地廣袤無邊
我已經忘記自己為什么要經過那里
起點和終點,都變成了一個謎
只有磨盤嶺這個名字,在心中星星一樣閃爍
手中的方向盤還在,雖然目的地不明確
我相信磨盤嶺一定還在那里,等著經過它的人
磨盤嶺——這個叫人揪心的名字
繼續研磨著風,研磨著雨
研磨著一切跟它有關的記憶和事物
人們說,“到不了的都叫作遠方,回不去的名字叫家鄉。”如星星一般閃爍的磨盤嶺是否潛藏著詩人的初心,或許正是它生發出詩意,時時牽扯著詩人的竹杖芒鞋。
如果說,詩是詩人管清志內心不老不死的雅望,那么遠方或許正是他筆下時時牽掛的鄉村。尋尋覓覓,遍尋不著,卻“復恐匆匆說不盡”,于是,出走半生的少年纏繞著一身荊棘,流連于鄉土,奏響鄉思鄉情的謠音,盡情訴說著牽念,然后,《借一張紙飛翔》,我并不想成為一只被遙控的風箏——它的飛翔,令一張紙蒙羞/我寧肯做人們口中的“不祥之鳥”,接受謾罵和使命晝伏夜出,站在山崗的枯枝上,睥睨蒼茫的眾生……終于,他跑回到童年的院子里,小心翼翼捧起一顆初心,珍之重之。
又或許,“遠方”與“家鄉”是詩人內心最后的柔軟與執拗,那么理想與現實,即便智慧如他,灑脫如他,亦無法平衡與釋懷。它們是掛在他腰間的兩把鑰匙,“有時候,兩把鑰匙混淆了身份/我拿著現實的鑰匙去開理想的門/我的額頭上布滿傷疤,白色的墻壁/一道一道,刻著深深的劃痕。”它們是一條時間的河,“無邊無際/互相淹沒了。”它們是“沒完沒了的大風/吹醒了幻滅的夢魘。”可好在,“為了迎接春天又一次的到來/她還有兩眼淚水/和一顆簡單純粹的心/準備著隨時被感動。”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悲壯與無奈吧,一面批判,一面感激,無論現實置己身于何地,仍不改一顆滾燙的初心。
這便是管志清,這便是密水謠,在追逐的遠方里追憶著似水流年的故鄉,在冰冷的現實里發著熾熱的光,在走了許久的路上不忘回頭張望,“因為他知道我知道,廣袤的田野中/總要有個地方,來盛放無人認領的悲傷/來為人間,睜大著眼睛。”
作者簡介 :蘇靜靜,《參花》編輯部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