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對唐合萍作品的研討,重點圍繞《無關枸杞》《捕者于也》《別叫我老師》《南關街100號》四部作品。
首先,幾部作品都帶有比較典型的東方美學敘事風格。
這幾篇作品,都有個共同的特點,敘述都很從容,不是一開始就上情節,上懸念,而是很有章法,不疾不徐,從地方民俗風物寫起,先狀物,再敘事,然后寫人。比如《無關枸杞》,小說前面許多篇幅,在故事的行進過程中,介紹了關于枸杞的文化傳說、栽種與加工,許多關于枸杞鑒別等方面的常識,以及關于茶葉的常識等等;《捕者于也》也是,開篇也有關于濰河風物人情的一些介紹和描摹,比如說,當地的風俗“無魚不成席”,而且要求必須是金鯉;還有一些捕魚方面的傳奇和傳說;還有《南關街100號》對瓷器和玉器珠寶等方面的介紹。這樣的寫法,會讓小說具有一種很溫婉的東方氣質,很容易讓我們聯想到沈從文的湘西風情小說《邊城》,以及像老舍的《斷魂槍》,汪曾祺的《陳小手》等一些傳奇小說。
其次,這幾篇小說,還有一個比較突出的優點,那就是篇幅很小,角度很小,但都呈現了比較大的主題。
比如《無關枸杞》。《無關枸杞》這篇小說的內容正如題目中說的一樣,“無關枸杞”。短短5600字的篇幅里,安排了三條故事線。前面兩條都是過去時態的,其中一條是故事的主人公——常言。過去饑荒年間,在一座叫花豹灣的大山里,一個青年男子因為家里實在揭不開鍋,去參軍,休假回來時帶回來一個漂亮的媳婦,后來休假再回部隊,一走五六年,竟然音信全無,既沒再回過家,也沒給家里寫過信,這不免引起村里人的種種議論。后來,青年男子的父母因為思念過度,相繼去世,妻子也因為被說長道短,承受不了精神壓力,離開花豹灣,去了大山里;第二條故事線,通過一起去采購枸杞的司機靖哥之口,講述常言的故事。出自兩個不同人之口的故事,有交叉,也有不同。第三條線是現實層面的,是“我”的所見所聞,“我”被公司派去寧夏考察枸杞貨源業務,從常言和靖哥口中聽說了兩個版本的故事之后,忍不住好奇,后來去花豹灣試圖尋找常言口述中的那個進山的媳婦,揭開真相謎底的所見所聞。讀完全文,三條線拼湊在一起,作為讀者,我們其實并未獲得故事層面的清晰指向:常言口中的、靖哥口中的那個青年男子,到底是不是常言本人?“我”進山時口渴暈倒后遇到的那個用軍用水壺給“我”喂水的中年女子是不是常言的媳婦?以及年齡的問題怎么解釋?用種茶葉的方式種出來的枸杞到底是不是真的如秦始皇年間傳說中的能讓人返老還童青春永駐?這些依然還是謎團,小說最終也并未打算解開這些謎團。這篇小說從文本上看,處于一種懸置,一種未完成的狀態。但是,我們從另外一個角度說,它又是完成了的,短篇小說就是如此,就是在這樣真假難辨,亦現實亦傳奇的敘事中傳遞出小說所要呈現的主題:世事如煙,命運無序,人生無常,在這些面前,人的主觀努力,不管是常言追求和尋找真愛的努力,還是作為敘事者的“我”尋求真相的努力,在這種無序和無常面前,都顯得那么虛弱無力。
作為初學者,在主題的處理方面,很容易淪于簡單、淺顯,讀時一開始很容易替作者擔心,落入比較狹隘的、簡單的、俗套的主題;當然也不是為了簡單地講一個愛情傳奇故事,主題是非常文學化的,很小說化的。除此之外,其他幾篇小說的主題也很好,比較大,比如,《捕者于也》中講的是心靈敬畏與宿命天意之間的某種荒誕關系;比如,《別叫我老師》中的人以局限和有限的自身對美好愿景、對無限的某種追求;以及《南關街100號》關乎愛的真諦的闡釋,等等。
最后,小說中實與虛的處理。同樣都是小說,短篇小說有短篇小說的處理方式。好的短篇小說,不能寫得太實,或者說,該實的地方要實,該虛的地方要虛,要處理好實與虛的關系。虛指向宏闊,指向大,指向介于能夠闡釋和不可闡釋之間。我們常有這種審美體驗,好的小說,尤其是短篇小說,往往可以用這樣的詞來形容,叫一言難盡,欲語還休。
這一特點在唐老師的小說中也有體現。比如剛才的《無關枸杞》。此外,《捕者于也》中,對于也捕魚的神技,包括自小生長在錢塘江邊的媳婦下河捉鱉的本事,顯然不是實寫的,帶有明顯的傳奇性,這其實也是小說中實與虛的一種處理方式。再比如,《南關街100號》中,小說主人公后來兩次造訪的南關街100號,居然在最后被證實,其實早已經被拆遷了,兩次造訪或許都是主人公的夢境。兩位主人公關于愛情的對話和探討,也并未在小說結尾處以主題呈現的方式給予一個明確的答案,這種虛化和模糊性,除了在主題上可以有更多的闡釋空間之外,也在文本意義上多了一些不確定審美。
不足之處,主要談兩方面,一是從宏觀上來講,作品有些單薄了。不光是數量上少,還有內容呈現上。相對于這些大的主題,豐厚的題材,小說的厚度和豐滿,還有不少欠缺。比如關于茶葉和枸杞,這些知識儲備,展開的話,如果把它寫成一個中篇,甚至長篇,寫成類似于葛亮《飛發》《書匠》《燕食記》那樣的小說,或者是王旭烽“茶人三部曲”那樣的小說,同樣的主題,小說的格局和規模,就會大不一樣。二是從微觀角度講,或者說從文本角度講,作為唐老師作品的編輯,還是有一點期望,就是讓作品更加精致些,短篇小說語言最大的要求就是準確,在準確的基礎上盡可能地簡潔。語言的細處,生活的細部,盡可能地再多一點雕琢,多一些打磨。
作者簡介:王玉玨,濟南市作家協會副主席,《當代小說》執行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