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二】
現在,這些蘋果樹老了,結不了多少果子,也結不出品相端莊的好果子,覺得沒臉活了。它們把地里的肥力吃了太多,根又粗又大,卻無法順應自己的愿望就此倒下。風也懶得理會它們,繞著吹。
只有父親理解這些老了的蘋果樹的心思,他提著斧頭進了果園。
疏朗的天空下,樹枝在輕輕顫動。這一片蘋果樹跟父親打了三十年交道,它們了解父親。在所有植物中,樹的記性最好,它把經歷過的事全部記錄在年輪里。20世紀80年代末,它還是一株小樹苗,嫩葉在陽光下盡情地舒展,細小的枝條對未來充滿好奇和期待。現在,父親拖著瘦弱的身子,要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介入一棵他親自栽植的蘋果樹的命運。
斧頭落下去,父親聽到了樹皮破裂的聲音——雖然這種聲音比斧子撞擊樹干的聲音要小很多,卻還是被父親敏感地捕捉到了。父親落淚了,而蘋果樹并沒有落淚。生長在北方的樹,也有了北方人性格中的某些特質。
這幾年,這棵蘋果樹一半枯死,一半硬撐著活了下來,結出的果子像山林里的野果子,酸澀難入口。可父親心里明白,它為改善我們一家人的生活付出了畢生心血。
20世紀80年代,父親和大多數李家山的村民一樣,剛吃飽肚子,從沒有去設想未來。作為木匠的父親,將大把大把的時間用在了修房子上,他手上總有斧頭、銼子、大鋸、小鋸這些東西。
父親經歷了忙于種植小麥的前半生,也經歷了忙于種植蘋果的后半生。在他栽下一批蘋果樹苗的時候,大片的小麥仍然享有遼闊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