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網絡文學版權生態治理的關鍵問題及對策芻議

摘 要 我國網絡文學市場擁有世界矚目的規模體量和頗具特色的產業結構，但多年來也一直面臨版權治理上的困境。本質上看，我國網絡文學產業版權生態結構屬于“生產秩序依賴型”而非“責任秩序依賴型”，僅靠立法上的規范加碼和司法上的索賠威懾并不能解決我國網絡文學產業的版權治理難題，反易陷入治標不治本的窘境。應秉持“版權生態觀”，由傳統的“版權分段保護”走向“版權綜合治理”，按照內容生產、流通和消費的邏輯進路，從底層邏輯入手，抓住網絡文學產業版權治理的重點，通過強化版權制度規范供給，尋求內容治理與版權治理聯動互促，重視許可秩序和利益分配的調整，建立標準化作品數據管理流通體系等方式，實現我國網絡文學版權生態的良性循環。

關鍵詞 網絡文學；版權生態；綜合治理

作為一種緊密依托數字媒介與網絡傳播的文學藝術形態，網絡文學在創作主體、題材內容以及消費模式上擁有鮮明的自身特點，且多元性和下沉性十分突出。與此同時，我國龐大的人口規模、廣博的文化樣態和情緒多元的社會生活更是為網絡文學的發展壯大積淀了深厚土壤?？v觀全球，中國已培育出產業鏈最為成熟、收益最為可觀、輻射效應最廣的網絡文學市場。中國社會科學院發布的《2023中國網絡文學發展研究報告》顯示，從寬口徑測算，截至2023年底，我國網絡文學市場的產值已達404.3億，讀者數量達5.37億，作者規模達2 405萬[1]。歷經20余年的探索，網絡文學在我國已由愛好者主導的非職業化寫作交流演變為擁有成熟結構與模式的獨立產業。但與此同時，體量龐大的中國網絡文學產業多年來卻一直面臨版權治理上的困境：抄襲、盜版頻發卻難以遏制；原創作者和簽約平臺企業間力量對比懸殊，作者權益難以得到保障；版權許可交易、版稅結算秩序略顯散亂……這些多年仍未改善的結構性矛盾不僅打擊了原創者的創作積極性、影響了優質內容的生產傳播，更阻滯了我國網絡文學產業的升級轉型和高質量發展。針對上述問題，理論界和實務界雖已提出不少應對措施，但多“治標不治本”，產生的積極效果至今仍十分有限。據此，本文旨在另辟蹊徑，擺脫“權利保護”為中心的單一視角，“以版權生態的綜合治理”這一復合視角為進路，在更貼合產業運作邏輯的基礎上，定位我國網絡文學產業版權治理的關鍵問題并提出相應對策，為我國網絡文學產業的版權治理提供新思路。

1 我國網絡文學市場的主要特點

準確把握我國網絡文學的產業特點及發展規律是厘清其相關版權問題、制定可行解決方案的前提和基礎。應當看到，經過20多年的發展，我國網絡文學市場形成了一些獨有特點。這些特點既決定了我國網絡文學作品在生產、流通及消費上的結構特性，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我國網絡文學產業版權生態的演化軌跡，成為相關版權問題產生的根源。

1.1 市場體量龐大

我國網絡文學市場在全球范圍內擁有體量最為龐大的內容生產和消費群體。從生產側看，如前文數據所示，我國網絡文學作者及作品數量均已達千萬級，而近年每年新增的網絡文學作者和作品數量也以百萬計。從消費側看，我國網絡文學市場的讀者數量逾5億，已占我國網民總數的近一半之多。這無疑體現了我國網絡文學“萬眾創作”的生產特點和廣泛的消費群體基礎。海量的創作者帶來了題材與風格豐富、總量充足的內容供給，讀者也由此產生了多元、旺盛的消費需求，二者互為依托，形成良性循環，成為我國網絡文學市場發展繁榮的基礎和底氣。與此同時，這種龐大的市場體量也使我國網絡文學產業內部的利益關系極為復雜，若對其做出調整，則往往牽一發而動全身。因此，各參與主體往往不愿輕易參與到網絡文學產業的制度變革和產業規則調整中，一定程度上增加了網絡文學產業治理的難度。

1.2 產業生態獨立

與世界其他國家及地區頗為不同，我國網絡文學市場并非傳統文學出版市場的數字化延伸。中國的網絡文學隨著互聯網技術和商業模式的發展不斷演進，以海內外中文文學愛好者在電子論壇的部落性、非商業化聚集交流為發端，經歷主題化、社群化的類型小說商業性生產，最終演化為平臺化、社交性、全民參與的流行文學產業化運營。上述發展歷程也決定了中國網絡文學逐漸擁有了獨特的作者群體、創作手法、營銷手段和消費對象，成為一種相對獨立于嚴肅文學和傳統出版的文化現象與產業生態[2]。作者群體上，網絡文學作者的身份認同抽離于社會身份和文化圈層，更多依靠讀者認可和興趣交流實現。創作手法上，網絡文學相較于傳統文學擁有更多創作自由，形成了更為包容、多元的審美意識和超出傳統生活體驗和社會規訓的敘事架構，題材更為多樣、題材子類型更為細分。營銷手段上，因網絡文學作品首次發表必通過網絡空間實現，發行的時空異步性淡化，多渠道分發、平臺化傳播、精準推送、互動營銷的特征十分明顯。消費對象上，網絡文學的消費群體構成多元、偏好細分，整體具備較強的下沉性，審美大眾化特征鮮明。以上特點使我國網絡文學產業形成了相對封閉、獨立的產業生態，生產者、流通者和消費者在實踐中形成了獨特的話語體系、評價機制乃至價值信仰。

1.3 消費場景和作品呈現方式多元

相較于傳統的嚴肅文學，我國網絡文學的通俗與流行化也使其具備了更強的多場景消費需求和多媒介呈現性。諸如通勤、旅行等碎片化時間以及重復性勞動間隙和專門消遣時段等成為我國網絡文學消費的重要場景，而這些場景需求也促使以文字為原初載體的網絡文學不得不通過有聲讀物、視頻解說等更多媒介方式呈現，且依托設備亦十分多樣，既包括PC端，亦包括手機、電子閱讀器、音箱等便攜設備。除內容的閱讀和收聽等直接消費場景外，基于作品內容的線上和線下互動等參與性消費場景也是我國網絡文學產業的重要支撐。讀者通過評論、投票、沉浸式體驗等互動方式參與到網絡文學的銷售甚至創作環節，強化了消費者與創作者間的聯系與認同。此外，基于作品文字內容開發的各類IP衍生品也為廣大消費者提供了閱讀文字之外的更多消費新體驗。消費場景和呈現方式的多元化，客觀上極大拓展了網絡文學作品的價值兌現空間，增強了權利人、平臺企業對網絡文學作品進行區分定價和流量沖擊的可操作性，但同時也加重了網絡文學作品版權許可與利用的碎片化，增加了版權管理的難度。

1.4 平臺化運營、數據與流量主導

我國網絡文學作品龐雜的題材內容和層次多樣的讀者群體決定了其商業化運作依賴于網絡效應和較高的資源集中度，這也必然導致網絡文學作品販售主體的平臺化[3]。客觀而言，相較于規模較小的獨立內容商，平臺企業資源優勢顯著，資金與技術實力雄厚，也有更強的版權保護和運營能力，因此能夠為讀者帶來良好的用戶體驗。與此同時，網絡平臺經營也進一步凸顯了數據和流量的價值。一方面，面對差異化程度高、規模龐大的讀者群體，精準的市場定位和內容投送成為網絡文學平臺企業提高用戶黏性、維持營收的重要手段，而這無疑需要對用戶行為數據的深度分析，并依據用戶需求數據調整作品創作和采買方向。另一方面，與實體圖書的盈利模式不同，平臺為盡可能斬獲更多的用戶訪問和付費訂閱量，會最大限度地實施差異化定價和銷售策略，搭建如整本訂購、章節訂閱、會員訂閱、廣告收入等多種營收模式組合，而多元化收入的實現又以用戶的訪問量為基礎，由此，流量成為直接關聯平臺企業經濟效益、決定平臺間競爭成敗的關鍵。但對流量的過于推崇，無疑將異化作品的評價和銷售策略，加重了網絡文學市場“有流量但無質量”的困境，文學作品的創作水準與版權價值不成正比的問題一時難以得到消解。

1.5 產業鏈長、全版權運營能力強

產業鏈較長是我國網絡文學市場的又一重要特點。相較于域外影視、戲劇、游戲產業所依托之文字作品“底本”開發市場相互獨立的結構特征，我國網絡文學作品“多棲開發”的特點顯著。依托一部網絡文學作品進行動漫、電視劇、網絡劇、微短劇、游戲、歌曲、周邊產品等深度改編和衍生開發已成為我國網絡文學產業的經營常態，這也使得我國網絡文學作品的產業鏈較長。而近年來，在政府政策扶持和行業推動下，網絡文學產業的上游內容生產、中游版權開發和下游產品兌現間的鏈路融合已相對成熟，網絡文學作品全版權運營已較為普遍。據中國社科院發布的《2023年中國網絡文學發展研究報告》統計，我國網絡文學IP市場規模已高達2 605億元，足見網絡文學作品版權的增值和拓展能力[1]。

1.6 海外市場拓展迅速

與影視、戲劇、舞蹈等作品類型相較，近年來，我國網絡文學作品的出海勢頭甚猛。網絡文學作品的海外布局模式已由單純的版權許可逐漸向復合的本地化運營和衍生演進。據中國音像與數字出版協會發布的《2023中國網絡文學出海趨勢報告》統計數據顯示，中國網絡文學行業2022年海外市場營收規模達到40.63億元，影響東南亞、歐洲、北美、非洲的40多個國家和地區[4]，涉及題材眾多、惠及作者群體龐大。網絡文學已成為中華文化海外傳播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網絡文學作品的海外輸出切實增強了我國的文化影響力，反哺了作品內容的探索與創新，為廣大創作者和內容運營商帶來了經濟收入和行業聲譽。但與此同時，其也在運營能力、制度銜接和跨境維權等方面給我國網絡文學產業帶來新的考驗與挑戰。

2 我國網絡文學版權生態治理的重點問題

在內容產業視域下，版權并非僅是單向度的法規意義上的權利宣示，更是貫穿內容生產、傳播與消費等經濟活動的價值中介。相應地，版權問題的治理不僅是為滿足社會秩序的安定，更是為了維持內容生產、傳遞與消費過程中的福利平衡，實現產業經濟活動的繁榮。從動態的視角看，內容產業中的各主體以版權作為制度紐帶，進行著創作、傳播和消費的“物質循環”，與此同時，基于版權的經濟利益分配則是物質循環鏈路中的“能量流動”，而上述過程的順利實現又離不開以版權信息的傳遞和共享為主的“信息交換”。可見，作為一種產權制度的版權在產業內部形成了具備生態系統特征的運行體系，構成“版權生態”。秉持這種“版權生態觀”，有利于我們找到特定產業版權運行的底層邏輯，從更綜合、全面的視角發現、解決版權問題。應當看到，不同產業的版權生態系統有著不同的發展階段和特征。總體看，我國網絡文學產業的版權生態結構屬于“生產秩序依賴型”而非“責任秩序依賴型”。申言之，我國網絡文學產業的內容生產者與經營者間的力量對比關系仍不穩定，處于對立博弈狀態。這使得我國網絡文學產業的版權矛盾根源主要集中在產業鏈路靠前位置的“生產端”，產業版權問題的解決更依賴對版權歸屬、版權許可秩序及版權價值流動等問題的處理。相應地，在生產關系尚未捋順的情況下，探討如何設計更為精密的規則以精準劃定各主體的版權法律責任、如何加大侵權盜版的打擊力度并不能從根源上改善版權制度規范效力弱、版權紅利難以兌現等現實困境。因此，建立能夠符合產業運行邏輯的版權利益循環通道和行業游戲規則才是解決我國網絡文學市場版權問題的突破口。按照上述思路，我們可以提煉出我國網絡版權產業版權生態治理的關鍵問題。

2.1 版權制度規范供給不足

制度規范供給不足是我國網絡文學版權生態治理存在的基礎性障礙。網絡文學產業的版權交易主體多、產業鏈長、利益結構復雜，產生的版權問題因此需要更為精細、體系且符合產業自身特點和發展規律的制度規范予以規制。而目前我國在法律、行政法規等高位階法上的立法風格一般為“宜粗不宜細”，多重視原則性、關鍵性問題的處理，而不直接碰觸領域性、技術性過強的細節問題。因此，企圖在《著作權法》《著作權法實施條例》中增添網絡文學作品保護專項條款、專門針對網絡文學作品細化現有法律規范的設想并不現實。比較務實的路徑是，設立專門性、領域化、精細化的“下沉”版權制度規范（如部門規章、行業規范、行業技術標準、從業者行為準則、行業合同示范文本等）來增加制度供給層次上和內容上的豐富性。但目前看，上述“下沉”規范設計在我國仍處缺位狀態，大量潛在的規制空間未能釋放，這既給本已相對完善的高位階法律規范帶來了巨大的制度解釋壓力[5]和社會誤解（認為不斷“修法”，專門為網絡文學作品“立法”具有必要性）[6]，也使得網絡文學行業在版權問題上的妥協與共識長期無法被規范化、制度化。版權制度規范的供給不足不僅增加了侵權現象的發生和司法裁判的難度[7]，更削弱了作者、權利人在市場中的談判地位，導致資本長期把持我國網絡文學產業版權生態塑造的話語權，產業價值分配的結構性不公難以改變，最終也影響了創作者生產上的積極性和內容選材上的審美水平。

2.2 抄襲頻發、盜版嚴重

我國網絡文學市場一直是抄襲和侵權的重災區。就抄襲問題而言，多種因素共同導致我國網絡文學市場的抄襲現象。①網絡文學作品的傳播具有即時性、分散性、廣泛性特征，且相較于影視等其他作品類型，文字作品的信息遷移成本較低，“抄襲源”可輕易獲得且信息極易被加工重組[8]。②網絡文學作品的通俗性和流行性較強，作品相對同質化，而數量頗為龐大的讀者群體大多尋求的是閱讀快感，對題材或內容相近的作品的創意差別要求并不高，審美也頗為寬容[9]。因此，“抄襲”行為往往很難被識別，且規模效益高、成本低，由此增加了抄襲者的積極性。③在“融?！薄跋锤濉钡刃骂愋途W絡文學作品抄襲行為的法律認定問題上，我國司法機關目前尚未建立相對清晰、穩定的裁判標準[10]，影響了法律對網絡文學作品抄襲行為的震懾力度。

相較于作品抄襲，盜版則是我國網絡文學市場面臨的更棘手問題。近10年，各類研報統計數據顯示，每年我國網絡文學產業因盜版所遭受的損失均在幾十億元的量級。不同于影視、音樂等作品，數據體量較小的文字作品更易被整體性復制、傳輸，盜版行為成本極低。盜版作品形成平臺化資源集中，通過綁定廣告實現引流，形成了巨大的流量收益。此外，盜版主體多元、盜版行為隱蔽、侵權認定復雜也進一步加重了我國網絡文學產業盜版問題的治理難度。盜版主體上，從境內外個人、社群再到專門經營盜版內容的平臺網站均可成為實施盜版行為的主體，且搜索引擎、廣告代理商、應用商店管理者等相關利益方甚至也縱容、默許或幫助盜版者實施侵權行為。而從行為上看，各類技術與商業模式的疊加與組合增加了盜版行為的隱蔽性和復雜性，盜版產業鏈的結構更為成熟，打擊難度越來越大。侵權認定上，立法和司法機關在深度鏈接、惡意導流的行為性質，網絡服務商、搜索引擎、應用商店及內容平臺的注意義務和責任邊界等問題上態度仍不統一，一定程度上也加大了盜版治理的難度。

2.3 許可與利益分配秩序畸形

“弱作者群體誕生不了強內容產業?！卑鏅嘣S可與利益分配秩序畸形是我國網絡文學產業一個長期未解決的結構性問題。在當前平臺企業集內容生產商、內容發行商、消費終端提供商、IP運營主體等多個角色于一身的情況下，創作者與平臺企業力量對比更為懸殊，作者在作品版權許可與利益分配問題上難有話語權，時常面臨不公待遇。

一方面，從版權許可上看，平臺企業強勢、作者相對弱勢已成為常態。作者為獲得更高的曝光度，不得不與平臺簽署通常難以協商修改的格式化合同。平臺主導的格式條款在平臺與作者關系、著作人身權、作品歸屬、權利許可或轉讓、收益方式、合同解除條件等關鍵問題上往往過分傾向于平臺企業，作者對作品的控制權很弱。即便個別平臺提供了不同的合同類型供作者選擇，但在合同為格式條款且釋明程度不夠的情況下，處于弱勢地位的作者仍難以有效保障其權益。

另一方面，從利益分配上看，“買斷”“固定期限收益”“比例分成”仍是我國網絡文學作品常見的版權收益分配方式，且通常定價標準較為粗糙，許可權利內容不夠清晰，收益往往打包核算，并未依據使用場景精細化管理[11]。加之獨家許可的過度適用、集體管理介入不足，作者群體在版稅分配問題上的自主決定權十分有限。此外，在作品IP衍生開發問題上，平臺通常會設定較強的利益隔離條款，面對衍生作品后續巨大的開發潛能，原作者通常無法從中獲得與之相匹配的收益期待。客觀而言，現有的技術條件已經使長線版權許可鏈條的精準化管理和實時版稅收益核算和分配成為可能，企業因此負擔的成本并不像過往那么高昂。因此，版稅分配與產業技術特點和消費模式的脫節問題并非不可解決。如何打破企業出于維持自身市場優勢形成的制度惰性較為關鍵。其需要作者群體的聯合和政府宏觀層面的指導與干預。

此外，隨著我國網絡文學作品海外版權交易的增多，面對域外不同的制度體系和游戲規則，平臺企業出于成本和風險的考量，更愿壓縮作者在權利許可和收益分配上的談判空間和處分自由。作品出海的機會雖然顯著增加了，但作者無法充分享受其作品市場地域范圍擴大帶來的紅利。作品出海版權許可與利益分配上的這種信息不對等，長久看會影響作者依托平臺企業走向海外的積極性。

2.4 版權信息與使用數據管理滯后

網絡文學作為一種數字化、網絡化的內容產業，其物料流通與實體書籍的物理空間轉換十分不同。網絡文學作品的流通本質上是數據的流通，且網絡文學作品使用場景多、價值鏈長，對其流通情況的掌握需要更為健全的數據管理機制和穩定的數據通道。而從版權保護的角度講，如前文所述，“版權信息和數據”在版權生態系統承擔著為物質和能量循環進行“信息交換”的重要角色。版權信息與數據，是版權權屬的證明、作品流通的日志、權利人收益的賬簿和權利維護的有效證據。版權許可的實施、利益回收和權利維護都需要以版權信息及相關各類數據作為依據。在應用場景極為多樣、流通極為復雜的網絡空間，網絡文學作品負載的版權信息和流通數據“管不好”，也必將導致網絡文學產業版權治理的“難”。

客觀而言，當下我國網絡文學產業的版權信息與數據管理水平仍較為滯后，無論從管理理念還是實際應用上看，均與網絡文學產業的市場規模、技術應用水平和營銷模式大幅脫節。作品的權屬數據、許可數據、使用數據沒有被體系地管理，且數據多由某個特定產業主體掌握，彼此隔離、標準不一，無法實現依靠一個體系打通全產業鏈的版權管理信息與數據交換。這無疑極大地增加了版權確權、許可、運營及維權的相關成本。

3 我國網絡文學版權生態治理的主要對策

前文已將我國網絡文學版權生態治理面臨的關鍵問題予以提煉，據此，可制定相應之科學對策予以解決。理念上，應秉持綜合的“版權生態觀”而非單一的“版權保護觀”，擺脫過往不同產業主體間缺乏“鏈–鏈”溝通合作，僅以自身利益及立場為出發點制定版權保護方案的窠臼，建立生產端、流通端和消費端相互關聯的版權生態綜合治理體系。具體方法上，應以制度供給、數據流通為基礎設施，打通生產端、流通端和消費端間的版權治理策略，將可能的矛盾與風險分散于各端提前處理，避免積累、集中在某端。具體而言，可從以下幾個方面入手。

3.1 強化制度供給，建立治理體系

粗放的導向式、宣貫式版權保護策略不符合我國網絡文學產業復雜的市場環境和產業結構，難以承擔打通我國網絡文學產業價值循環“毛細血管”的歷史使命。應將強化制度供給作為首要突破口，以《著作權法》《著作權法實施條例》提供的基礎法律制度為指引，在尊重既有立法特點的前提下，專門針對網絡文學作品版權保護的重點問題制定評判標準細化、便于操作的規范性文件，同時重視行業準則、從業者自律公約、行業合同示范文本、技術標準等“下沉”規范的建設，將各類上位規范背后體現的良善價值和利益調整規則轉化、分解為行業主體自愿遵守的共贏手段，最終形成“基礎性制度引領、操作性制度支撐、功能性制度哺育”，多層次、多維度的網絡文學版權制度體系，從而改變當下政府監管維度拓展不夠、行業自治難以成型的局面。

此外，應在強化制度供給的基礎上，擺脫單純依靠“打造個案效應”“尋求判賠震懾”或“依靠行政施壓”等分段式、節點式、臨時性的被動版權保護策略，從源頭入手，建立符合產業運行邏輯、打通產業鏈各段、可持續迭代更新的主動版權治理體系。具體而言，應按照“創作及權屬治理—元數據治理—權利許可治理—收益分配治理—責任治理”的邏輯進路，從源頭盡可能理順版權法律關系，降低網絡文學作品版權產生、運用、保護各段可能積累的矛盾和風險，最終實現版權生態系統的良性運轉。對于已發生的網絡文學作品版權糾紛，應在細化司法裁判標準的同時，積極設置調解、仲裁、訴訟相結合的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避免版權治理“只堵不疏”、權利人與使用者利益均難以合理兌現的情況。

3.2 內容治理與版權治理聯動互促

在立法、司法和行業自治層面已經對抄襲和盜版采取頗多措施、制度機制趨近飽和的情況下，應適當轉變治理思路，將目光從傳播與消費端轉向生產端，建立內容治理與版權治理聯動互促的良性循環。一方面，應從內容側入手，鼓勵建立政府指導、行業主導、公眾參與的網絡文學評論和評價體系，建立維度多元、領域細分的行業評獎機制，逐漸改變“流量為王”的作品推廣和消費模式，緩和作品創作的同質化局面，間接降低抄襲行為的規模效益。另一方面，應從版權側入手，根據網絡文學作品自身的信息負載與流通特性，通過強化版權技術保護措施、建立黑白名單系統、加強從業者自律等方式提高抄襲和盜版的經濟和輿論成本，從源頭降低抄襲或盜版行為的發生。與此同時，應注重網絡文學讀者群體“二次創作”或“亞文化”分享的現實需求，明確、細化網絡文學場景下著作權限制與例外的適用與認定標準，建立可滿足讀者與原作者合法、合規互動的場域渠道，將可能的抄襲、侵權行為轉化為權利人變現與讀者情緒價值同時滿足的共贏行為。

3.3 調整許可秩序、平衡利益分配

改善我國網絡文學產業的版權許可及利益分配格局應從兩個路徑入手。一方面，應增強創作者群體的市場談判地位和群體協作意識。依托行業協會、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等單位實現創作者群體聯合自治。在尊重市場經濟和交易自由的原則下，強化對平臺提供格式合同文本的行業監督，避免平臺通過合同條款規避甚至突破著作權法強制性規范約束獲取利益。利用集體談判、行業協商、政府指導等方式增強創作者與平臺簽署合約時的談判能力，在著作人身權、作品歸屬、權利許可或轉讓、合同解除條件等關鍵條款上弱化平臺對作者的捆綁，為原創作者爭取更多的話語空間；與此同時，亦應通過集體談判、政府指導等方式豐富版權許可定價標準、細化版稅分配方式，擺脫以相對粗糙的“買斷”“固定期限收益”“比例分成”等方式進行利益分配的格局，并增加原創作者對后續IP衍生品開發的創意參與權和收益獲得權，加強原作者對版權收益鏈條的控制。另一方面，應充分利用現有成熟技術，實現多元使用場景復雜版權許可鏈條的精準化管理和對應版權收益的高效分配，由此使企業意識到規?；?、精準化、長鏈條的版稅收益核算和分配具備現實可操作性，且成本可控，從而打消其相應顧慮，使其看到長期主義式版權營銷的優勢。

3.4 強化版權信息與使用數據管理

應加強版權相關數據的管理與流通，提高版權生態系統的運行效率和穩定性?；A層面，可以政府指導、行業協會牽頭、企業建設的方式，建立中立、統一的網絡文學作品版權權屬信息、版權許可信息、作品使用信息的管理與流通標準，并建立第三方版權交易數據托管與查證平臺，為打通上述三類信息間的流通壁壘提供系統的運行框架和可操作的實施標準。應用層面，應充分利用區塊鏈[12]、人工智能等技術為版權元數據與作品使用數據的流通、跟蹤提供技術支撐，切實增強版權信息與使用數據的可信度，提高相關數據的統計準確性，使網絡文學作品的版權精準化管理成為可能。此外，針對網絡文學作品的自身特點，應將版權技術保護措施和數據管理相結合，提升各主體對法律行為后果的評估能力，進一步釋放版權法及各類規范的制度潛能，降低爭議解決成本。

4 結語

我國網絡文學產業有著自身獨特的發展歷史、產業結構和版權生態。網絡文學產業的版權問題，絕非僅靠單純的“維權”和“判賠”震懾即能解決。只有整個網絡文學產業在內容供給、傳播和消費各端的利益關系均被理順，且可以形成良性互動，才能從根本上解決我國網絡文學產業面臨的各類版權困境。應當看到，良好版權生態的構建本身不是目的，其最終是為實現“以版權治理帶動產業治理”，在維護網絡文學作品交易秩序的基礎上，保障各參與主體的勞動價值得以認可，創造的文化意義可被護育，進而促進社會發展與人類進步。本文提出的“版權生態觀”視角下的綜合治理思路，恰是為完成上述任務提供一種參考，也期待后續研究者可在此基礎上提供更多創見、做出更多貢獻。

（責任編輯：翟艷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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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2024年度中國音像與數字出版協會科研項目“我國網絡文學行業版權保護研究”（SZCB2024-08）。

The Problems of Copyright Governance in China's Online Literature Market and its Solutions

Yizhou Zhao

School of Humanities and Law， North China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Beijing 100144， China

Abstract China's online literature market has a world-renowned scale and a distinctive structure， but it has been facing difficulties in copyright monetizing and protection. At present， the copyright governance of China's online literature market still maintains as the \"content production dependence model\" rather than the \"legal responsibility dependence model\"， which means the revisions of law or the deterrence of litigations are not a key solution to the copyright problems it has been facing for years. The feasible solution is to strengthen the supply of copyright toolbox， promote the interactions between content creation and copyright protection， improve the framework of copyright licensing and the fairness of royalty distribution， and establish a reliable and standardized copyright data management system.

Keywords Online literature; Copyright ecosystem; Comprehensive govern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