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和之以《詩經圖》著稱于世,他以獨特的『螞蟥描』開創了宋韻新風,更因其畫作的政治隱喻,能夠以皇家風范『涵詠圣意』,而得到歷代帝王的喜愛和推崇。
宋代是一個重文崇藝的時代,書畫藝術藉由文人階層推動,加之皇帝多有雅好丹青者,如宋徽宗、宋高宗等,上行下效,極大地促進了兩宋書畫藝術的繁榮。宋室南渡后,繪畫風格也出現新的轉變,宋高宗趙構試圖通過書畫活動鞏固皇權。在這樣的背景下,南宋出現了兩位赫赫有名的馬姓畫家,二人各成一家,極具個性—一位是以邊角構圖著稱的馬遠,另一位便是以繪《詩經圖》著稱的馬和之。
進士畫家
馬和之不僅是一位優秀畫家,還是殊為少見的進士出身的士大夫,官至工部侍郎。
馬和之的生卒年沒有明確記載,根據有限的史料勾勒其行狀,他是錢塘(今浙江杭州)人,主要活動于北宋末期至南宋初年高宗、孝宗時期,美術史家王伯敏推斷其生卒年為1130年至1180年。南宋周密《武林舊事》中“諸色伎藝人·御前畫院”一條所列舉的十位畫家中,馬和之居首,位列蘇漢臣、夏圭、馬遠、蕭照這些名畫家之前。元末夏文彥《圖繪寶鑒》指出,馬和之“紹興中登第”,官至從三品的工部侍郎。清代厲鶚《南宋院畫錄》推斷“或者以和之藝精一世,命之總攝畫院事,未可知也”。兩宋宮廷畫師得授官職者不少,但絕無通過正規傳統科舉途徑為官者,即使是如陳堯臣這般在宋徽宗時期有較大功績的宮廷畫師,也僅授予了正七品的右諫司。可見馬和之能深得帝心且官至尊位,不僅是因其有高超的繪畫技藝,也與他儒士出身、精通文章典籍有關。
除繪事之外,馬和之還可能肩負畫院的領導管理工作,或從事工部建筑修造、彩繪裝飾等營繕工程。他的身份頗類似北宋李公麟,是文臣兼藝術家,故高宗、孝宗兩帝深重其畫。馬和之的作品,絕大多數是為帝王專屬定制,并常附有高宗、孝宗的題跋,其中流傳最廣、影響最深者,當屬《詩經圖》系列。
宋韻新風
《詩經》主題繪畫,自魏晉南北朝開始便形成傳統,惜無紙絹類作品存世。時至南宋,因帝王提倡,“詩經圖”復興,在數量上遠超前代且后無來者,具有鮮明的“宋韻”特征。馬和之具體畫了多少《詩經圖》,據《畫繼補遺》稱:“(高宗)每書《毛詩》三百篇,令和之寫圖。”可見數量著實不少,以古人的制作效率,這是一個浩大的文化工程。
現存馬和之名下的《詩經圖》版本眾多,散落在世界各地博物館和私人藏家手中,大多為絹本卷軸形制,一詩一圖,左圖右詩,每卷為《詩經》的一個篇章。據學者黎晟考證,至今在馬和之名下傳世的各類《詩經圖》共18種,33卷(冊、幅),同一篇章內容有多個版本,各版本水平不同,但人物、景致、風格基本類似。書畫鑒定家徐邦達考證認為“夠宋代物的,到目前為止,共有14種,合19卷”,他還指出“現在我所見到的《毛詩》各卷的經文,認為全非高宗趙構親書……書既不是高宗之筆,其畫當然也不可能為和之所作的了……《毛詩圖》各卷,其山、水、樹、石、草等無一可與《后赤壁賦圖》相并,惟風格較為一致。其中有些人物畫得較好,不下于《赤壁圖》中所有;宮闕界畫,也有不差的”。
徐邦達按照書法和繪畫水平高低將所見《詩經圖》分為三個等級,其中以《唐風圖》(遼寧省博物館藏)書畫俱佳,列為第一等。此卷鈐有“曾覿私印”白文方印,曾覿是孝宗潛邸舊人,與孝宗關系極為親密。可以說,《唐風圖》是目前最接近馬和之原貌的作品。而其他寄其名下的《詩經圖》,或為馬和之時代畫院中人的奉命作品,或為后代追效仿摹的產物,似大抵近實。
馬和之《詩經圖》內容龐雜,兼具人物、山水、屋宇、花鳥諸科,風格追求寫實,物象描繪謹嚴工致。他以南宋文人的視角,通過圖像再現《詩經》的理想世界,這不僅是一場視覺的盛宴,也是南宋帝王圖像政治化運動的重要組成部分。自古以來,中國繪畫藝術的發展和變革與統治者的教育活動密切相關,“夫畫者,成教化,助人倫,窮神變,測幽微,與六籍同功”。宋高宗對圖像政治化的高度重視可能受到其父徽宗的影響,二人都有意識地通過繪畫維護皇權、宣傳圣教。高宗朝盛行以歷史故事題材影射當代時政,宮廷繪畫作品則是主要的宣傳媒介,如:《采薇圖》《晉文公復國圖》暗含對收復失地、振興王朝的雄心壯志;《中興瑞應圖》借用祥瑞主題,表明高宗得繼大統乃天命所歸。馬和之《詩經圖》選擇的是圖寫由孔子親自參與編選的儒家經典文本《詩經》,并加入南宋文士對夏、商、周三代的個人理解。南宋金石學與考據學盛行,遠古神秘的三代世界在某種程度上如同宋人心目中的理想國,統治者試圖從儒家經典中尋求力挽宋代頹弱國勢的方法,通過復興禮學、尊儒崇孔來構建一個穩固不變、秩序井然的現實世界。
以遼寧省博物館收藏的《唐風圖》為例,此卷根據《詩經·國風·唐風》的十二首詩歌所繪。卷首第一段“蟋蟀”,繪樹下落葉滿地,屋內一人側首相望,似在聆聽蟋蟀的叫聲,暗示秋去冬至,季節變遷,所謂“蟋蟀在堂,歲聿其莫”。右側兩位著深色衣服者正與一白衣士人拱手作別,對應著詩文中及時行樂、不可荒廢時光的喻義,所謂“好樂無荒,良士蹶蹶”。馬和之運用比興與象征的手法,以圖釋詩,以形寫文,白衣士人衣袂飄飄,屋木刻畫精細,整幅畫面營造了一個古雅的氛圍。
然而,限于時代久遠,宋人對三代名物制度的理解有一定的偏差,這也恰恰反映出繪畫創作的“宋韻”。例如(傳)馬和之《周頌·賚》(上海博物館藏)在表現“天子負斧依南鄉而立”場景時,畫者直接在天子背后的屏風上描繪了許多斧頭形狀,而根據今天學者的考證,所謂“斧紋”應當是指云雷紋、勾連云紋等幾何紋飾。正如揚之水總結:“我們讀馬和之詩經圖,不僅是另一種經驗的讀《詩》,且是閱讀讀《詩》的宋人也。”透過馬和之《詩經圖》,我們能夠觀察到宋人想象的三代世界,尤其是畫中的建筑服飾、器物用具,不免沾染了宋人的思維模式,是宋代真實世界的映射,對我們了解宋代生活及文化實有裨益。
螞蟥描法
據畫史記載,馬和之擅畫人物、佛像、山水,尤以人物畫著稱,他行筆飄逸,能脫去俗習,留意高古,務去華藻,自成一家,時人給予其“小吳生”的高度評價。馬和之能與唐代畫圣吳道子比肩,他的技法也承襲自“吳生”。吳道子的“蘭葉描”為人稱道,而馬和之的“螞蟥描”就是脫胎于“蘭葉描”,二者的特點都是運筆時壓力不均勻,時提時頓,形成兩頭細中間粗的線條效果。“螞蟥描”相較于“蘭葉描”用筆更靈動短促,適合在有限的畫面中表現微小人物,在南宋推崇的小尺寸繪畫中實現“咫尺千里”的效果。
馬和之存世公認的代表畫作有《后赤壁賦圖》(故宮博物院藏)和《月色秋聲圖》(遼寧省博物館藏),兩畫在清末都曾被遜帝溥儀攜出清宮,幾經輾轉最后收歸國有,為這兩件國寶增加了一段傳奇經歷。
《后赤壁賦圖》也是馬和之以圖證文的主題,再現的是蘇軾名篇《后赤壁賦》。畫面構圖簡約空曠,左右兩側均為臨水磯岸,坡腳上生長著幾株枯木,遠山逶迤綿延,在煙波浩渺中有一只小舟,載著蘇軾等人六人,舟中人物的目光所及處,一只仙鶴正凌空飛翔。如此極簡的一幅畫面基本囊括了《后赤壁賦》的經典場景,可見畫者精湛的造型捕捉能力。畫中所有物象的線條均使用“螞蟥描”,用筆飛動而流利,畫者通過粗細不同的線條和濃淡不一的墨色,使畫面整體雖清淡平和,卻不失立體感。畫作在細節方面延續了宋畫的精致嚴謹,蘇軾等六人姿勢有別,神態不同,舟中還載有宴飲使用的器具。此畫卷后有宋高宗草書《后赤壁賦》和“太上皇帝之寶”印章,故可推測此畫乃高宗退位后繪制。高宗讓宮廷畫家繪制蘇軾的文學作品是出于特定政治目的,有意為蘇軾“平反”,而他對于蘇軾文中“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想必也有切身體會吧!
《月色秋聲圖》是馬和之少有的冊頁形制作品,縱約29厘米,橫約22厘米,尺幅不大,畫面卻很豐富。該畫原繪于亞腰形宮扇上,后裝裱為對折冊頁,右頁為畫,左頁為乾隆行書對題七言詩。畫中繪一高士臨水而坐,飲酒幽思,一童子侍立其旁,構圖極具南宋“邊角”特色,對南宋宮廷院畫有引領意義。畫中高士身下墊著虎皮,地上擺放著仿古酒食器皿,顯示其地位尊貴,鑒于馬和之的身份,此畫可能是高宗的畫像。此畫依然使用馬和之擅長的“螞蟥描”,筆與筆之間的連接似有若無,虛實相間,尤其是對水的描繪,寥寥數筆便勾勒出水波粼粼、飄逸流動的感覺。
明清時期,很多畫家因南宋院體繪畫過于“匠氣”而頗有微詞,對馬和之卻是個例外,或許是受到書法用筆影響,馬和之的畫作線條圓轉多變,伸曲自然,柔而不弱,因而深受文人畫家的喜愛。“元四家”之王蒙、吳鎮都曾表達過對馬和之的欣賞,王蒙云:“(馬和之)宦游之暇,以繪事寄情,務脫去鉛華艷冶之習,而專為清雅圓融,向來畫院一派,至是為之一洗矣。”吳鎮云:“清俊可愛,不謂南渡中有此人物,吾儕當為之北面矣。”
奇異的是,馬和之的繪畫作品在南宋畫錄中罕見,但卻大量出現于明清繪畫書籍中。到了清代,乾隆皇帝成為馬和之作品最大的收藏家,他專門搜尋馬和之《詩經圖》,前后共收得近20幅存放于內廷,并不厭其煩地為它們題跋、鈐印、鑒藏、統一裝裱,還將故宮景陽宮后殿命名為“學詩堂”,以貯藏這些畫作。聯系到馬和之創作《詩經圖》的原委和政治隱喻,不禁感嘆馬和之其人其畫都與皇家風范密不可分,是“涵詠圣意”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