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尚古法 推陳出新

永瑆崇尚古法，終其一生不斷研習書法藝術，從趙孟到歐陽詢，再到博采諸家之長，他的書法風貌經歷了哪些變化？其作品又具有怎樣的審美特征？

愛新覺羅·永瑆（1752—1823年），別號詒晉齋主人，為清高宗乾隆第十一子，封成親王。永瑆在詩文書畫等方面均有很深的造詣，尤擅書法，精歐體，曾刻《詒晉齋法帖》留世。在乾隆諸皇子中，其藝術成就最高，影響較大。

永瑆的書法在效仿古法的同時推陳出新，創造出極具個人特色的書法藝術技巧，在一眾皇室書家中脫穎而出，達到了可以代表皇室帖學成就的藝術境界，同時他也是清代帖學高峰期的典型代表。此外，他還踐行唐碑的創作，成為皇室書法由帖轉碑的領軍人物。

早期書風：秀麗俊逸

永瑆早期的小楷作品秀麗俊逸，端雅妍美，溫潤華貴，以繼承傳統為主。他在《小字蘭亭序并跋》中自述“學書專摹趙榮祿者約三十年”，清末碑帖學家張伯英言永瑆“書出松雪，晚年雖臨歐書究未能離趙法，蓋先入者為之主也”，總結了永瑆書法的淵源與變化特點。清代書法家楊翰在《息柯雜著》中也說：“詒晉齋書，素未究心，但知其從趙承旨，上溯歐陽率更，雖偶涉諸家，終不離兩家宗旨。”可見，永瑆早期效法趙孟書風，崇尚帖學古法，且用時良久，影響深遠。

觀永瑆二十五歲時創作的《宣城見梅圖序》，可以看出其早期書法具有明顯的趙書特征，秀媚而不乏勁道，圓潤而蘊含爽利，結字法度森嚴，章法控制得當，顯示出高逸爽朗的文人之氣，又隱然有“二王”風骨。再看永瑆寫于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的小楷作品《楷書立軸》，字形外圓內方，方圓互見，結體寬綽規整，筆畫粗細有致，頓筆勁健爽利，線條纖細卻不羸弱，有豐腴端莊之氣。將之與趙孟的小楷作品《道德經》《洛神賦》進行比對，可以看出其在用筆和結構上繼承了趙書所沿襲的晉人傳統，下筆迅捷老辣，線條細膩精巧，筆畫骨力遒勁，流風婉轉，秀逸遒媚之態與趙書無異。

中期書風：穩健險勁

嘉慶、道光年間，金石學興起，受此影響，永瑆的書法審美觀也發生了轉變。唐楷的剛健挺秀、筆法多變恰好彌補了趙體妍美書風嬌弱、單調的弊端。永瑆在五十歲以后得到了宋拓本歐陽詢《九成宮醴泉銘》《化度寺碑》和《皇甫誕碑》，由此，他開始轉習唐楷，踏上了臨習歐書的道路。

中年永瑆十分偏愛歐陽詢之書風，認為歐書更符合他此時剛健有為的心態，因此其對歐體的研究用功頗深。永瑆曾三次為《化度寺碑》題跋，他認為《化度寺碑》相較于《皇甫誕碑》和《九成宮醴泉銘》更為優秀，也更值得傳承及推崇。永瑆在嘉慶十四年（1809年）跋《化度寺碑》云：“化度寺為楔敘正傳，唐賢奉敕臨蘭亭者，褚馮諸趙皆是教外別宗，不得以穎上諸本與定武并也。信本碑極難學者，皇甫君以其筆勢變恣異常、盡縱橫跌宕之致。然以化度較之，非唯皇甫即九成猶遜上乘矣。”同年他還書有《宋拓東坡帖跋》。從這兩幅作品看，其書法已經少了趙書的瀟灑妍美，而多了唐碑的勁峭峻拔。

將永瑆的小楷題跋和歐陽詢的《化度寺碑》進行對比，能明顯觀出唐碑之氣，題跋中“非唯皇甫及九成猶遜上乘矣”中的“甫”字有明顯的篆隸走勢，在橫折處表現為明顯的外拓筆法，結構精巧，端莊大氣，有效法顏真卿、柳公權書體風格的烙印。“化度”“九成”“之”五字彰顯出字形結構及法度的端正嚴謹，筆法內擫這一特征印證了永瑆學習并發揚歐體的書法內涵。從這一題跋來看，此時永瑆的書體加深了唐碑傳統風骨的表現，兼有歐體勁健有力和趙體清逸遒麗的書風，顯示出其深厚的書法功底以及兼容并包、推陳出新的楷書風格。

永瑆的中期作品多取法歐體，以對聯居多，其所書《草堂十志》整體構字瘦且長，中宮緊湊收斂，飽含皇家氣象。從整體的觀感來看，永瑆中期的楷書書風較早期用筆更加瘦硬、勁峭、爽朗，愈加顯現出唐碑嚴謹的法度，進而非常鮮明地展現出歐體剛健、險勁的特點。

晚期書風：圓厚典雅

到了晚期，永瑆效法的唐碑不再拘泥于一家，而是博涉眾長。從永瑆晚年的小楷作品中能看出其楷書不僅糅合了歐、趙的風格，還汲取了唐碑中虞世南和褚遂良的結字特征，形成雍容雅致、精巧柔和的書法風貌。清代書法家錢泳曾言：“成親王書博涉諸家，而尤深于趙榮祿，因榮祿而直追羲、獻，從羲、獻而退入歐、虞，精心四十余年，極盡變化。”

永瑆的小楷作品《洛神賦》在取法和風格上都有褚遂良《雁塔圣教序》的意蘊，作品之筆勢盡顯溫柔和美，橫畫的纖細與豎畫的粗硬巧妙結合，使字的結體富有變化，富于平和謹嚴之美。其小楷作品《心經》呈現虞世南溫婉平和的書法風格，盡顯圓融雍容之意。小楷《笙賦》作于永瑆六十四歲時，與虞世南的代表作《孔子廟堂碑》相對照，不難發現該作品更多融入了虞書的風格，轉折處多了一些柔和優雅。

相對于其早年的俊逸和中年的穩勁，晚年的永瑆用筆時在橫折筆畫更顯柔和，撇捺起筆更加溫和內斂，呈現出圓潤醇厚、柔美典麗的雍容之氣。可以說，晚年的永瑆已經深得歐、趙精髓，并以此為基，自立風尚，其書風張弛有度，左右放縱之勢有所加強。

后世評價" 圭臬相傳

作為清代中期皇室書法的集大成者，永瑆的書法在當朝和后世受到了人們的普遍認同和積極評價，在清代書壇具有重要地位。嘉慶皇帝永琰曾評價永瑆的書法：“朕兄成親王，自幼精專書法，深得古人用筆之意，博涉諸家，兼工各體，數十年臨池無間，近日朝臣文學之工書者，罕出其右。”嘉慶皇帝在此段話中不僅論及了永瑆在書法方面鉆研之深、意蘊之厚、筆法之精、變化之多等特點，還對永瑆書法的影響力進行了肯定。

乾隆年間書畫家孫銓記述：“乾隆乙酉，故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同郡錢公檠方以修撰入直上書房，銓館其邸寓，獲覿成親王翰墨，縱橫變化，動與古會。銓既私心欽慕，奉為臨池圭臬。”作為清代皇室后裔的啟功曾言：“我們旗下人寫字可以說沒有不從成王入手，甚至以成王為最高標準的。”光緒帝對永瑆所書《詩夢齋墨刻三卷》（長白葉氏本）贊譽道：“詒晉齋書法，如鳳芝龍術，世間不可多靚，此冊尤得晉唐神髓。戊戌春月，敬為雙鉤一通，命高生少洪刻之勒石，以垂永遠。”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永瑆書法作品被諭旨摹勒上石刻為法帖，以供后人清賞。

從永瑆早中晚期書風的轉變來看，他對書法有著極致的審美追求，擁有崇高的書法審美理想。他不斷學習名家各派，結合自身書法特點融匯新的風格，旨在從多樣中尋找自我。同時，永瑆十分注重內省，在意識到尚碑已是大勢所趨之時，積極順應時代潮流，立足崇尚古法之基，并著力推陳出新，敢于尋求突破，逐漸摸索出屬于自己的書法審美風貌。

從客觀上來講，永瑆在學習唐碑時融入趙孟俊逸書風的同時，號召學習并踐行唐碑創作，稱得上是皇室書法領軍人物，也是一位承上啟下、功不可沒的清代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