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政之本：讀歐陽修《吉州學記》

《吉州學記》是歐陽修寫作的唯一一篇學記，也是宋代學記的代表作，文中寄寓了歐陽修對故鄉發展教育事業的崇高期望，表達了作者的教育理想。

《吉州學記》是是歐陽修寫作的唯一一篇學記，也是宋代學記的代表作，明代茅坤稱之為“典刑之文”。其風格屬于“和平而工者”，展現了歐陽修散文的獨特風貌。清代儲欣評價《吉州學記》說：“是公桑梓學記，贊揚天子立學致治之盛，而以學之大成，勗其鄉之吏與望其鄉之人。董醇賈茂，兼而有之，后有作者，無出其右。”文章對于學者下手功夫雖然未能親切指示，但是為我們描述了“學之成”的美好景象，議論正大，文筆茂美，卓然儒者之文。

北宋慶歷四年（1044年）十月，吉州之學始成之時，吉州知州李寬邀請歐陽修作記。歐陽修《與李吉州啟》曰：“人至，辱書為誨。承臨郡之暇，體況甚休。鄉郡多幸，得賢侯為立學舍。蒙索鄙文，竊喜載名廡下，遂不敢辭。筆語粗惡，幸望與伯鎮學士評改而刻石也。冬冷，千萬加愛。”歐陽修為吉州永豐（今吉安市永豐縣）人，因此說“鄉郡多幸”。可能也正是因為歐陽修是吉州人，李寬才邀請他寫作記文。《吉州學記》收錄于歐陽修親自選定篇目的《居士集》，為改定稿，另存有初稿。清代王元啟認為：“此記已見《正集》，此系初稿，凡多四十五字。然《正集》所載，措辭繁簡悉當，此當刪去。”

慶歷興學

《吉州學記》可“分三段看：前言宋之學久而后立，而歸美于天子；次言吉州之學不久遂成，而歸美于李侯；后言學之道又必久而后成，以深致責望后人之意，尤覺神理警動”（何焯《義門讀書記》），以下即按照此意分為三段解讀。

文章開頭從慶歷新政說起：“慶歷三年秋，天子開天章閣，召政事之臣八人，問治天下其要有幾，施于今者宜何先，使坐而書以對。八人者皆震恐失位，俯伏頓首，言此非愚臣所能及，惟陛下所欲為，則天下幸甚。”慶歷三年（1043年）九月，宋仁宗詔輔臣及知雜御史以上，于天章閣朝拜宋太祖、宋太宗的御容并且觀看瑞物。宋仁宗既擢用范仲淹、韓琦、富弼等人，每次進見，必以太平之效責之，數次令其條奏當世要務。范仲淹對他人說：“上用我至矣，然事有后先，且革弊于久安，非朝夕可能也。”宋仁宗再次賜手詔督促說：“比以中外人望，不次用卿等，今琦暫往陜西，仲淹、弼宜與宰臣章得象盡心國事，毋或有所顧避。其當世急務有可建明者，悉為朕陳之。”宋仁宗又開天章閣，召對賜坐，賜給筆札，使眾人上疏。

隨后，范仲淹呈上了著名的《答手詔條陳十事》，這就是慶歷新政的施政綱領，史載“上方信向仲淹等，悉用其說。當著為令者，皆以詔書畫一，次第頒下。獨府兵，輔臣共以為不可而止”，其中“三曰精貢舉”，主要是討論改革現有科舉考試制度，也涉及一些關于興辦學校的內容。范仲淹認為：“今諸道學校，如得明師，尚可教人六經，傳治國治人之道。而國家乃專以辭賦取進士，以墨義取諸科，士皆舍大方而趨小道，雖濟濟盈庭，求有才有識者十無一二。……臣請諸路州郡有學校處，奏舉通經有道之士，專于教授，務在興行。”這里只是提出利用各地現有的學校，選擇良師，教授“六經”，目的不是進行科舉考試培訓，而是培養士子的德行，因為最終要靠這些人去治國理政。

歐陽修進而述及：“其明年三月，遂詔天下皆立學，置學官之員。”慶歷四年三月，范仲淹等人意欲復古勸學，數次進言要興辦學校，“本行實”。宋仁宗下詔讓近臣討論此事。于是翰林學士宋祁，御史中丞王拱辰，知制誥張方平、歐陽修，殿中侍御史梅摯，天章閣侍講曾公亮、王洙，右正言孫甫，監察御史劉湜等合奏《詳定貢舉條狀》，其文則出自歐陽修之手。歐陽修指出“今教不本于學校，士不察于鄉里”的弊端，提出的解決之道則是“謹參考眾說，擇其便于今者，莫若使士皆土著而教之于學校，然后州縣察其履行，則學者修飭矣。故為設立學舍，保明舉送之法”，即讓士子在本地入學讀書，地方上考察其行為舉止，對其進行約束，此舉還是為了修養德行。

其后，朝廷下令：“州若縣皆立學，本道使者選屬部官為教授，三年而代；選于吏員不足，取于鄉里宿學有道業者，三年無私譴，以名聞。士須在學習業三百日，乃聽預秋賦；舊嘗充賦者，百日而止。親老無兼侍，取保任，聽學于家，而令試于州者相保任。”朝廷令天下州縣都設立學校，由地方官員選派教授。士子必須在學校學習三百天，才有資格參加每三年一次在秋季舉行的解試。只有通過解試，才有資格參加禮部舉行的省試。曾經參加過解試者，只需在校學習百日。如果親老又無人代為侍奉，允許士子在家學習。以上就是歐陽修《吉州學記》中“詔天下皆立學”的歷史經過。清代沈德潛認為：“唐天寶兵亂以后，學校久廢。至宋仁宗時，納范文正公之言，天下始得建學。入手自應有此一段文字。”文章開頭敘述慶歷興學之舉遂成為后來宋代學記寫作的常見模式。

歐陽修云：“然后海隅徼塞四方萬里之外，莫不皆有學。嗚呼，盛矣！”這只是理想化的說法，目的是頌揚慶歷興學。宋仁宗立學之事固然是盛舉，各地興辦學校也是盛事，雖有詔令，執行起來卻不可能整齊一致。因此，“莫不皆有學”并不屬實。曾鞏《筠州學記》載：“筠為州，在大江之西，其地僻絕。當慶歷之初，詔天下立學，而筠獨不能應詔，州之士以為病。至治平三年，蓋二十有三年矣，始告于知州事、尚書都官郎中董君儀。董君乃與通判州事國子博士鄭君蒨相州之東南，得亢爽之地，筑宮于其上。”筠州與吉州均屬今江西，慶歷四年的立學之詔卻沒有在筠州得到落實。一直到二十三年之后，筠州才得以選址建學校。“其地僻絕”絕非慶歷年間沒能興建學校的理由，天子詔令豈會未傳達到此地？即便是窮鄉僻壤，一州之大又豈會無力興辦一所學校？因此，可能主要還是當時的地方官不作為所致。正如李覯《袁州州學記》所云：“皇帝二十有三年，制詔州縣立學。惟時守令，有哲有愚。有屈力殫慮，祗順德意；有假官借師，茍具文書。或連數城，亡誦弦聲。倡而不和，教尼不行。”對比李寬在吉州任知州，其興學之舉卻在天子詔令之前。

“學校，王政之本也。古者致治之盛衰，視其學之興廢。”歐陽修將教育與政治直接掛鉤，認為國家治理的盛衰與教育事業的興廢有著直接關聯。人才是治國理政的主體，教育決定人才的盛衰，缺乏人才，國何以治？危難之時，何人能來扶危濟困？范仲淹《答手詔條陳十事》云：“雖濟濟盈庭，求有才有識者十無一二。況天下危困，乏人如此，將何以救？在乎教以經濟之業，取以經濟之才，庶可救其不逮。或謂救弊之術無乃后時，臣謂四海尚完，朝謀而夕行，庶乎可濟，安得晏然不救，坐俟其亂哉！”范仲淹也視教育事業興衰與天下安危有直接關系。他認為當時的朝廷缺乏人才，天下危困，解救之道唯有興辦學校、造就人才，才可以挽救危局，不能因為教育是長期的事業，一時不能見效，就坐視不管。在這個問題上，歐陽修與范仲淹的觀點是一致的，歐陽修也是范仲淹推行慶歷新政的重要支持者。

“《記》曰：‘國有學，遂有序，黨有庠，家有塾。’此三代極盛之時大備之制也。”上古三代盛世，從國都到家族都有學校，可見其規模完備。《禮記·學記》云：“古之教者，家有塾，黨有庠，術（通遂）有序，國有學。”古代的教學場所，家族中有塾，五百家為一黨，黨中有庠，一萬二千五百家為一遂，遂中有序，國都中設有太學。然而宋初的辦學制度卻很不完備，這是什么原因呢？歐陽修解釋道：“宋興，蓋八十有四年，而天下之學始克大立，豈非盛美之事，須其久而后至于大備歟？”大規模興辦學校，固然是盛美之事，然而其是在宋朝建立八十多年才開始，這就有些遲慢。歐陽修認為盛美之事需要長時間的努力才能趨于完備，這雖然符合事物的發展規律，卻不是主要原因。前人已經指出“此于立學遲久之故特作一段回護”，這是在替宋仁宗掩飾。

歐陽修接著說：“是以詔下之日，臣民喜幸，而奔走就事者以后為羞。”宋朝建立八十多年才有了第一次大規模興學之舉，臣民之高興是可以想見的，這應是他們真實的情感。至于主政者是否“以后為羞”，就不一定了。如上舉筠州的例子，倘若當時的知州能夠“以后為羞”，就不必拖到二十三年后才建學校。

吉州學成

慶歷四年十月，吉州州學建成。吉州原先有孔夫子廟，在吉州城的西北。時任知州李寬就任之后，與州人謀劃，將夫子廟遷移并擴大它的規模，作為學校。“事方上請而詔已下，學遂以成”，可見李寬興學的舉措不是應付詔令，是他主動作為，正好碰上天子立學的詔令，因此事情辦得十分順利。前人有評“李侯治吉在未舉詔書之時，此作者著意處，見其賢于他人”“李侯治吉，敏而有方”。這是總體評價李寬治理吉州的功績，即敏捷而講究方法。其具體表現在興建學校上，則是用人多而人不以為勞，用材多而人不以為多。動用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卻沒有使百姓感到煩擾，可見李寬確實有方法。學校很快就建好了，沒有拖延時間，可見李寬行政確實敏捷。

學校建有廳堂講席、書齋講臺，有藏書閣，有招待賓客的地方，還有游樂休息的亭榭。據南宋《吉州學藏書閣記》記載，李寬建造的建筑有七棟：“吉有學，學有閣，閣有書，自本朝慶歷三年知州事、殿中丞李侯寬始也。學之成，歐陽文忠公為之記。極盛大，備壯偉，閎耀棟宇凡七，而閣與居一焉，于今二百余年。黌舍后一再徙，所謂壯偉閎耀者固非其舊，閣不復存，幸書存焉耳。”可見當時的藏書閣收藏圖書，一直保存到南宋。學校的建筑莊嚴整齊，高大壯美，而人不以為奢侈。這既是贊揚李寬施政得民心，也說明修建學校是為地方辦好事，花費都來自吉州人士的捐助，民眾樂見其成。學校建成之后，前來學習的學生常有三百多人，可謂造福一方。以上這段敘事是學記的題中應有之義，是正面記事。

殷切期望

“予世家于吉，而濫官于朝，進不能贊揚天子之盛美，退不得與諸生揖讓乎其中”，上句遠應，下句近接。此處進指贊揚天子立學之事；退指回到家鄉，與吉州州學的學生一起研經行禮。“然予聞教學之法本于人性，磨揉遷革，使趨于善，其勉于人者勤，其入于人者漸，善教者以不倦之意須遲久之功，至于禮讓興行而風俗純美，然后為學之成。”歐陽修認為，教學要從人性出發，即便是為了達到所謂善的目的，也不能違背人性，只有這樣不斷改變，才可以使人趨于至善。教育工作不可急功近利，不能指望立竿見影，更不可揠苗助長。人才的成長需要時間，善教者應以誨人不倦的精神，為人才的自由成長創造良好的環境。那么，教育工作如何才算成功呢？歐陽修指出只有達到“禮讓興行而風俗純美”才算學有所成。評判教育工作成功與否，不是升學考試的人數多少，也不是獲得知識的多少，而是培養的人是否禮讓，是否能夠自覺踐行，最終形成風俗純美的社會環境。

“今州縣之吏不得久其職而躬親于教化也，故李侯之績及于學之立，而不及待其成。惟后之人，毋廢慢天子之詔而殆以中止。”因為地方官的任職有期限，李寬無法親自參與教育事業，其功績只能止于建立學校，無法看到人才的成長，所以歐陽修希望繼任者能夠繼續關注教育事業，不要讓天子的詔令成為空文。清代張伯行評說：“本天子所以建學之故，而望后之人毋廢慢天子之詔，是一篇關鍵處。歸美李侯意，只帶敘于其間，文之得大體者。”

“幸予他日因得歸榮故鄉而謁于學門”至“不亦美哉”一段是歐陽修想象自己退休后回到家鄉的景象，這不僅是他對吉州一地的期望，也是歐陽修理想中的社會狀況。“吉之士皆道德明秀而可為公卿”，是說歐陽修的眼中不是只有科考仕宦，以此來評判人才，重點還是在于“道德明秀”。只有這樣的人，才可以為公卿，也只有這樣的人為公卿，國家才能安定和興盛。“問于其俗而婚喪飲食皆中禮節，入于其里而長幼相孝慈于其家，行于其郊而少者扶其羸老、壯者代其負荷于道路，然后樂學之道成”，這就是前文“禮讓興行而風俗純美，然后為學之成”的具體表現。

南宋黃震在《黃氏日抄》中評論《吉州學記》“思見道化之成”，也就是道德教化之成，所指即為此處。清代張履祥特別贊許了歐陽修的學記詳于化民成俗：“學校之設，不獨造士，亦以化民，故曰：‘人倫明于上，小民親于下。’歐公《吉州學記》，其言造士殊略，而于化民特詳，甚得三代建學遺意。”（《讀諸文集偶記》）整篇學記沒有提及具體如何培養學生，但對于什么是辦學的目標，也就是“學之成”有詳細的敘述，張履祥認為這十分符合上古三代辦學的意圖。歐陽修也確實是有意復古，在文章開頭即列舉了三代極盛之時的學校制度，以此和宋代對比，目的自然是要效法三代。

道化之成是理想，難以實現，不過歐陽修的期望也有部分得以實現。正如元代蘇天爵《題諸公贈歐陽德器詩后》所云：“文忠公之望于鄉人者，不亦厚乎。今海宇為一，朝廷方由貢舉求賢，吉之士賓興于鄉者常千余人，中選者居額之半，誠不負公之所望矣。”吉州后來在科舉上十分成功。蘇天爵講元代吉州參加鄉試的人數常達千余人，說明讀書人多。鄉試中舉者中，吉州人占據了一半的名額，這是就全省而言，可見吉州人科舉之成功。

文章最后，歐陽修想象自己得以時常跟隨著先生和耆老，坐在眾多賓客的后面，聽鄉樂歌曲，賓主互相敬酒，用詩歌來頌揚天子的太平之功。屆時周游學校，思念李侯留給吉州的恩惠，亦不失為一樁美事。因此，他在學校建成的時候，將學記刻在石碑上，立于學校的走廊里，等待這一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