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巴布韋糧食危機中的中國使團

在有些國人的想象中，外交官的工作和生活，是西裝革履、美酒佳肴和輕歌曼舞。真實的情況并非這樣。外交官的工作和生活有時難免會有缺衣少食、進退維谷甚至槍林彈雨的情況發生。

2006年，我出任中國駐津巴布韋特命全權大使。從2008年下半年開始，津巴布韋出現全國性糧食危機，一直延續到2009年，糧食和其他食品奇缺，有錢也買不到東西。不僅大米、面粉、玉米等主食買不到，肉類、蔬菜、雞蛋、牛奶斷供，連油、鹽、醋等所有調味品在市場上都見不到，其饑荒程度，非親歷者難以想象。作為使館，當時面臨的重大挑戰是，既要穩定使館館員的情緒，應對好食品奇缺帶來的嚴峻挑戰，又要幫助津巴布韋戰勝饑荒，還要在應對糧食危機、處理中津關系的過程中，平衡好中國和西方國家的關系以及與津巴布韋執政黨和反對黨的關系。

津巴布韋這場糧食危機史無前例。為什么這么說呢？

首先，是糧食危機與政治危機交織。西方指責當時的津巴布韋總統穆加貝在大選中作弊，宣布在繼續對津巴布韋實施原有制裁的基礎上添加新的經濟制裁。

其次，糧食危機與金融危機交織。當時，津元如同滾雪球一樣，從一周一貶到一日數貶，津元面額也由100元、1000元、10000元迅速發展到1萬億、10萬億、100萬億、1000萬億。到2008年7月時，通脹率竟達到天文數字：2.31億。從１美元兌換3萬津元一路飆升到了250萬億津元！由于通貨膨脹太快，買一個面包有時需要幾十上百萬津元，面值幾十上百的鈔票，要裝一竹籃才能把一個面包買下來。越到后來，人們越不愿意接受津元。在這種情況下，各種形式的以貨易貨貿易便卷土重來，以致有人甚至連搭車都拎著兩只活雞充當車費。

再次，是糧食危機與安全危機交織。當時津巴布韋有的地方公開搶劫、團伙搶劫，中資企業、華人華僑商店成為被搶劫的對象之一。當時湖南省派出的駐津巴布韋醫療隊被搶，湖南省衛生廳派出的前往津巴布韋慰問醫療隊的出訪團組又被搶。不少人不顧保護野生動物的保護法令，為了渡過危機，公然獵殺大象、犀牛、獅子等保護動物。

最后，是糧食危機與公共衛生危機交織。這導致霍亂和瘟疫流行，當地老百姓談此色變，外交使團人員對此也難免忐忑不安。

津巴布韋本來是非洲的糧倉和菜籃子，經濟發展水平曾一度僅次于南非，位居非洲第二，為什么會發生全國性饑荒呢？

津巴布韋獨立后，國民經濟各行業，特別是農業發展都比較快。以1980～1981年為例，津巴布韋農業獲得了大豐收，玉米產量達到300萬噸，創歷史新高；小麥、棉花、煙草、咖啡、甘蔗以及畜牧業生產也較獨立之前有較大發展。即便在1982年遇到特大干旱的情況下，津巴布韋仍向23個非洲國家出口了45萬噸玉米，并于1983年上半年分別向坦桑尼亞贈送玉米2.5萬噸，向莫桑比克贈送玉米2000噸。

獨立后的津巴布韋是一個黑人掌握政權，白人是農場主并控制了經濟命脈的國家。如果對白人農場主的政策失當，津巴布韋經濟就會遭到嚴重破壞；而如果維持原狀，廣大黑人就不能實現“耕者有其田”。面對土地控制在白人手上的情況，廣大黑人越來越強烈要求土地改革。2000年3月，參加過津巴布韋獨立戰爭中的老戰士強行占領了1200個白人農場，并發生多起流血沖突，津巴布韋土地問題成為國際焦點問題。同年4月，議會授權政府無償沒收白人農場。不僅如此，穆加貝總統還廢除了憲法中關于白人擁有20個固定議會席位的規定，剝奪了他們的政治特權。同年5月，穆加貝簽署憲法修正案，允許政府在無須給予賠償的情況下，征收白人農場主的土地，分給無地的黑人農民。這些做法招致某些西方國家的不滿，他們不僅減少或停止對津巴布韋的投資和援助，而且還對津巴布韋實施經濟制裁，先后有三四百家西方公司從津巴布韋撤走。白人農場主不認同政府無償沒收土地的做法，他們紛紛出走或撤資。無地黑人農民在得到土地后，不僅缺乏資金和生產資料，也缺乏生產技術和經營農場的能力。由于經營不善，全國農業產量大幅度下降，導致整個國民經濟開始急劇下滑。糧食短缺成為惡性通貨膨脹的誘因，惡性通貨膨脹又使各行各業，特別是農業形勢不斷惡化，由此陷入惡性循環。津巴布韋經濟自2000年以來一直為負增長，國內生產總值2000～2006年間年均增長率為-5.6% ， 2007年為-5.5%。失業率由20世紀90年代末的30% 上升至70% ，2009年1月初超過80% ，2009年2月失業率更達到94%。津巴布韋外匯和燃油也極為短缺。筆者在津巴布韋時，津巴布韋人均壽命僅37歲。

面對津巴布韋糧食危機給使館帶來的困難，使館和多方配合，全體館員同心同德，千方百計，共同應對所面臨的困難。

一是使館自己種菜。大使官邸面積有1.2萬余平方米，有大面積的花園和草地。饑荒開始后，我將部分花園和草地改為菜地。花工是當地雇員，由種花改為少種花多種菜。我妻子和另外一名使館館員負責帶領當地雇員種菜，使館廚師、招待員也幫助種菜、揀菜、分菜。種了白菜、韭菜、空心菜、黃瓜、紅菜薹、苦瓜、西紅柿等菜。津巴布韋土地肥沃，氣候濕潤，陽光充足，菜長得非常快。使館自己還種了木瓜等水果。使館將菜發給館員食用，一個禮拜發兩三次，每次每戶4斤左右，共發菜92次，起到了解決困難、穩定人心的作用。使館種菜還滿足了使館工作餐的用菜需要。特別是使館自己種菜，還滿足了外交上宴請客人的需要。韭菜、紅菜薹等菜，種子是我從長沙帶過去的，南部非洲沒有，時任津國防部長穆南加格瓦、津國防軍司令齊文佳上將等，吃到這些菜，情不自禁地回憶起在南京陸軍學院留學的經歷。全國政協主席賈慶林訪問津巴布韋期間，在接見使館館員、華僑華人和中資企業代表講話時，說使館為他特供自己種的蔬菜，令他非常感動。在物以稀為貴的情況下，將難得的新鮮蔬菜作為禮物送給當地朋友，包括使館雇傭的幾個當地雇員，更是起到了“禮輕情意重”的作用。以前使館給外方人員送禮，多是工藝品、手機、煙酒之類。糧食危機期間，使館將自己種的韭菜、紅菜薹之類的中國菜作為禮物送人，既更受客人歡迎，又為國家節約了開支。

二是使館將養孔雀的地方改為雞舍，自己養雞，多的時候養了90多只，雞肉和雞蛋既用于宴請客人，也用于使館工作餐。

三是向駐津巴布韋鄰國的中國使館求助。例如，駐南非使館在約翰內斯堡采購各種食品后，自己開車，經過長途運輸，直接送到駐津中國使館。駐贊比亞使館派車直接把鹽、醬油、味精等食品送貨上門。

四是使館派人派車，走出津巴布韋國門，到馬拉維共和國沿海地區直接采購海產品，既新鮮，又便宜。

五是直接從中國采購食品，外交部服務中心供應處對駐津使館所需食品和其他物資特事特辦，優先組織貨源，優先發運。

六是請津有交情、有實力的單位和個人提供幫助。例如，津駐中國大使穆茨萬格瓦擁有萬頃農場，養了很多食用牛。為了體現他對中國的友好，特意宰殺了一頭牛，送給使館，使館用美元支付貨款。一些有農場的華人華僑、中資企業也給使館送來了他們的農產品。在當時食品奇缺、黑市猖獗的情況下，使館在各方朋友的幫助下，能用平價買到食品，在當時非常不易。此外，津巴布韋一些朋友經過辦理合法手續、取得許可證后，邀請使館館員打獵。例如，筆者曾受邀參加打獵，打到一頭400余斤的非洲大羚羊。使館用非洲大羚羊肉改善館員生活，也用于外事宴請。英國駐津大使應邀做客，吃到非洲大羚羊肉后，羨慕不已，對中國使館應對津巴布韋糧食危機所作出的努力表示欽佩和欣賞。

七是為了應對津巴布韋的霍亂和其他瘟疫，國內派人將疫苗送到津巴布韋，使館每一位館員都注射了疫苗。當時，在津巴布韋還有不少由中資企業、中國醫療隊、孔子學院、青年志愿者等國內派出的人員，使館建議國內為這些同志 一并考慮贈送疫苗。國內采納了使館建議。當我們把疫苗轉送到這些同志手上時，他們都非常感動。

與此同時，中國外交部及時將駐津巴布韋使館由一類館調為二類館，提高了使館人員的補貼標準。使館人員由此更多感受到了祖國的溫暖，進一步鼓舞了應對挑戰的士氣。

（作者系外交學院黨委原書記、中國國際法學會常務副會長，曾任中國駐津巴布韋大使、駐蘇里南大使、駐印度孟買總領事、駐美國舊金山大使銜總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