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政建設的社會文化土壤

筆者為高校授業者，曾在課堂上問大學生們：假如你們的爸爸是省長、市長，你們是否希望畢業找工作時他們能幫忙？如果他們拒不幫忙，你們是否會有怨言？臺下一片沉默。其實我并不指望他們回答，因為我知道他們心里有答案。

廉政建設不僅僅是制度建設，或者說只有制度設計的單兵突進是不夠的，還需要文化支撐，需要社會土壤的培育。

我們在尖銳抨擊腐敗、走后門、拉關系、權錢交易的時候，往往是指向他人的；一旦我們自己處于可以腐敗、走后門、拉關系、進行權錢交易的位置，有的人就態度曖昧起來，甚至有180度的大轉彎。這不僅僅是個別人的心理，而是在某些地方有一定的土壤。雖然絕大多數領導干部的子女有獨立精神，不依賴家庭關系而靠個人奮斗自謀出路，但個別領導干部的子孫仰仗前輩的功勞而飛黃騰達的故事，竟被有些人津津樂道，其羨慕之情溢于言表。

筆者平時在親朋好友的閑談中也偶有得知，如果某人是單位的一名普通工作人員，則往往對勤政廉潔的領導稱贊有加；但如果是領導的部下，個別人就頗多抱怨——抱怨自己跟著廉潔的領導沒撈到什么好處，抱怨其領導“死心眼”“太謹慎”“沒魄力”。在個別人看來，如果自己的親人中有一官半職者，那么其廉潔就往往更容易遭到部分家人親戚的不理解，說他不近人情、六親不認。在腐敗案例中，甚至有的配偶聲淚俱下地控訴“跟著你吃苦受累，到頭來……”；子女們也怒氣沖天，覺得父母無情無義；想沾光揩油的親朋好友、鄉親故里、同學同事也是牢騷怪話連篇，即使不敢當面諷刺，背地里也一片搖頭嘆息，嘲笑他這官“當得窩囊”，既沒發財，也沒蔭庇家族、惠及小圈子……

這種所謂的“沾光文化”一旦形成一個針對手握權力者的包圍圈，如果領導干部立場不堅定，就會使得清官難以立足；更不說那些本來就立場不堅定、原本就有私心雜念的人了。就是那些本來很想當清官的人，也往往在下屬、家人、親朋的“抱怨”中，稍有松懈就會動搖——對老婆孩子、七大姑八大姨的不正當謀私行為視而不見，或網開一面，繼而同流合污。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曾是封建社會的糟粕。在某些人眼里，一人得道后，雞犬升天是理所當然的，雞犬沒有升天才是咄咄怪事。在這樣的不良社會風氣下，個別人就想盡量與權力拉上關系，他們攀附權力是為了利用權力謀私，為自己撈好處。

中國歷史上反貪官的嘗試不是沒有，甚至懲治貪官的舉措不可謂不嚴厲。如朱元璋以酷刑整頓官吏，將貪官生生地剝皮制成稻草人放置在官府前以示威懾，但仍然不能徹底阻止“前腐后繼”。清官廉吏的清廉之語也比比皆是，如“民不畏我嚴，而畏我廉”“公則民不敢慢，廉則吏不敢欺”“公生明，廉生威”……但歷史上每個王朝依然在腐敗中土崩瓦解。

那么，是不是就毫無辦法呢？恐怕還得從制度著手，這方面有很多經驗值得我們借鑒。

制度與文化相輔相成。文化固然能夠極大地影響制度，但制度的建立也可以推動文化、改變人心，尤其有新機遇、新現象出現的時候，往往人心思變，對新體制充滿期待，這往往是建立廉政制度的良好時機。

制度和文化應雙管齊下，它們各有功能，不可偏廢。制度是剛性的，可以在短時間內建立起來，效果也往往比較顯著；文化是柔性的，需要較長時間才能發揮作用，發揮影響力過程較為緩慢。剛性的制度可以在短期內改變人們的某種舊觀念，但制度若不能持久推行，新觀念就可能土崩瓦解，被柔性的文化漸漸侵蝕，甚至回到老路。當然，這些新觀念應當是與時俱進的、文明的，與現代法治社會相吻合的。

可見廉政建設真的是一個系統工程。

（作者系中國社科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