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內贈與的房產份額，離婚時能任意撤銷嗎？

男子書面承諾贈與妻子婚前房產，但未辦理權屬登記和公證。雙方離婚后，男子認為可以行使任意撤銷權，拒絕兌現承諾。針對此案，兩級法院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判決。

附條件的贈與

2010年1月，家住福建省漳州市郊的陳茜，經人介紹與做電腦維修生意的魯強相識。魯強離異，兒子隨前妻生活。

兩人交往3個多月后，陳茜覺得魯強不錯。但因在婚姻里受過傷，她對再婚很慎重，對魯強多次提出的同居要求都委婉拒絕了。一天，魯強陪陳茜回家探望父母，突然向陳父陳母提出，想盡快與陳茜辦理結婚登記。陳茜有些驚訝，她父母卻急忙表態：“你們年齡都不小了，差不多就結了吧。彩禮我們也不要了，但茜茜到了縣城，生活要有個保障。”魯強立即反應過來：“我懂，領了證，我就在房產證上加茜茜的名字。”

陳茜與魯強領了結婚證后，問起房產證加名的事，魯強表示，只要兩人感情好，加不加名無所謂。陳茜不悅。魯強趕緊保證：“婚后處得好，肯定去變更產權登記。”

之后，魯強對房產加名的事一直避而不談，陳茜礙于面子沒再催問。她的父親陳立秋好幾次要找魯強說這事，都被陳茜攔住了：“這樣會讓人懷疑我的結婚動機。”

2011年4月，魯強遭遇工傷，住院治療20多天。其間，陳茜對他悉心照料，讓他十分感動。

5月10日，魯強出院后，與陳茜簽訂贈與合同，內容為：“本人婚前房產87平方米，今愿意將30%的份額贈與妻子。此贈與不管何時，只要妻子沒提離婚就有法律效力，永不更改。口說無憑，立此為據。”

他提出離婚且拒絕分割房產

魯強與陳茜共同生活了11年，并沒有多大的矛盾。誰知魯強于2021年9月突然要求離婚。陳茜不同意，魯強便向法院提起了離婚訴訟。見魯強決心已定，陳茜同意離婚并要求處置房產。

2022年5月初，法院判決準予魯強與陳茜離婚，對雙方爭議的房產不予理涉。

2022年7月7日，陳茜另行提起民事訴訟，要求魯強履行贈與合同，支付其房屋折價款15萬元。

一審法庭上，魯強辯稱，陳茜的訴訟請求無事實及法律依據。第一，他在此前的離婚訴訟中已經明確提出撤銷贈與合同。第二，雙方訟爭的不動產至今并未辦理過戶登記。根據相關法律，贈與人在贈與財產的權利轉移之前可以撤銷贈與，他依法享有任意撤銷權。第三，雙方訟爭的房產未依法辦理過戶手續，財產權利未轉移，該贈與合同也不屬于法律規定的不可撤銷的法定情形，且他已經行使了撤銷權，該贈與合同已經被依法撤銷。

一審法院經審理認為，魯強與陳茜簽訂的贈與合同系雙方的真實意思表示，合法有效。然而，雙方簽訂合同后沒有進行產權變更登記，也沒有辦理公證。《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658條規定：“贈與人在贈與財產的權利轉移之前可以撤銷贈與。經過公證的贈與合同或者依法不得撤銷的具有救災、扶貧、助殘等公益、道德義務性質的贈與合同，不適用前款規定。”第659條規定：“贈與的財產依法需要辦理登記或者其他手續的，應當辦理有關手續。”第208條規定：“不動產物權的設立、變更、轉讓和消滅，應當依照法律規定登記。”本案中，案涉房屋至陳茜起訴之日，仍沒有辦理權屬變更登記，也未辦理贈與公證，因此魯強享有撤銷權。

陳茜認為雙方已經在贈與合同中約定“此贈與不管何時，只要妻子沒提離婚就有法律效力，永不更改”，一審法院認為，該約定系雙方就贈與合同效力的約定，贈與合同自成立至贈與人撤銷前都有法律效力。撤銷權與具有法律效力是兩個不同的概念，不相沖突。且該約定并不能排除贈與人依法在贈與財產權利轉移前或未經公證前享有的任意撤銷權。陳茜認為魯強的贈與系“具有救災、扶貧、助殘等公益、道德義務性質的贈與合同”，不得撤銷。但是，雙方簽訂贈與合同時系夫妻關系，我國實行婚姻自由、男女平等的婚姻制度，夫妻在婚姻家庭中地位平等，都有參加生產、工作、學習和社會活動的自由，魯強并非基于道德上的要求對陳茜負有義務而贈與。

2022年8月16日，法院做出一審判決，駁回陳茜的訴訟請求。

任意撤銷權并非法定撤銷權

陳茜不服一審判決，提出上訴。二審期間，陳茜提出，雙方簽訂的贈與合同不但具有夫妻之間的道德義務，而且是附條件的贈與合同，只要陳茜不提出離婚，該贈與合同就永遠合法有效。

魯強在二審法庭上答辯，自己與陳茜系平等民事主體，雙方并不存在任何法律規定的救災、扶貧、助殘等情形，陳茜任意夸大該法律規定的適用情形和范圍完全缺乏法律依據。

二審法院經審理認為，民事主體從事民事活動應遵循誠信原則，民事活動應遵循自愿原則，按照自己的意思設立、變更、終止民事法律關系。具體到本案，《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婚姻家庭編的解釋（一）》第32條規定：“婚前或者婚姻關系存續期間，當事人約定將一方所有的房產贈與另一方或者與另一方共有，贈與方在贈與房產變更登記之前撤銷贈與，另一方請求判令繼續履行的，人民法院可以按照民法典第658條的規定處理。”該司法解釋條款規定的是夫妻房產贈與合同中的任意撤銷權，并非法定撤銷權。

盡管前述法律、司法解釋賦予了贈與人任意撤銷權，但魯強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簽訂的贈與合同，系魯強自愿放棄任意撤銷權的約定，體現了雙方當事人的真實意思，該約定有效，對贈與人具有約束力，故魯強行使任意撤銷權受到該約定的限制。此外，提起離婚訴訟的是魯強，并非陳茜。雙方在離婚時對該贈與事項未予處理，本次訴訟魯強主張撤銷贈與違反誠實信用原則，不予支持。

二審法院還認為，任意撤銷權并非法定撤銷權，在法律沒有明確禁止的情況下，夫妻房產贈與合同中贈與人的任意撤銷權也可以約定放棄。一審法院認為“永不更改”的約定僅系對合同效力的約定，并非對撤銷權的約定，屬于認定事實錯誤。陳茜作為受贈人請求繼續履行贈與合同，但其與魯強已經離婚，不具備共同共有或按份共有房屋的基礎，因此，只能折價補償。故陳茜請求魯強支付房產30%份額折價款應予支持。由于案涉房產價值在一審中未予評估，為避免當事人訟累，結合當事人在二審庭審中的陳述，酌情以房產總價30萬元計算。

2022年11月15日，二審法院做出改判，魯強支付陳茜贈與房屋折價款9萬元。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