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墨貿易聯動效應正在形成

洪朝偉

4月22日，墨西哥總統洛佩斯簽署法令，宣布自4月23日起，對來自未與墨西哥簽署自貿協定的國家的544項商品征收5%～50%臨時進口關稅，以確保“公平競爭”。根據墨西哥鋼鐵協會發布的信息，在加征關稅之前，墨西哥對205種鋼鐵產品平均征收21%的進口關稅，提高關稅后，墨西哥鋼鐵行業242種鋼鐵產品平均進口關稅達到30%。中國作為墨西哥第二大貿易伙伴，此次墨加征關稅對中墨貿易將帶來一定的影響。從深層次看，這次墨西哥加征關稅，是在中美博弈加劇背景下對美國關切的回應。中美墨三邊貿易正在形成聯動效應。

近岸外包趨勢下美墨經貿關系加強

自中美貿易摩擦發生以來，美墨經貿關系呈現加強的趨勢。

在貿易方面，2023年，墨西哥超過中國成為美國第一大進口來源國。根據墨西哥中央銀行數據，自2017年以來，墨西哥對美國出口額整體上升，從2017年的3268.6億美元上升到2023年的4901.8億美元，增幅達到49.96%。從份額上看，向美國出口占墨西哥總出口比重，從2017年的79.83%上升到2023年的82.66%。2023年，墨西哥取代中國，成為美國第一大貿易伙伴，這是自2002年以來，墨西哥再次成為美國第一大貿易伙伴。2024年第一季度，墨西哥維持美國第一大進口來源國地位，對美出口達1188.78億美元。另外，根據摩根斯坦利2023年6月所做的預測，近岸外包有可能促進墨西哥制造業對美國出口增加，預計墨對美出口額將在未來五年內增至6090億美元。從產業來看，電子和汽車行業、IT硬件和其他清潔能源技術產業將是推動對美出口增加的主要來源。

在投資方面，墨西哥的直接投資（FDI）流入增加，美國是其投資的第一大來源國。根據墨西哥經濟部發布的數據，2023年，墨西哥吸引FDI達到360.58億美元，創歷史新高，較2022年增長27%。2024年第一季度，該值繼續攀升，達到203億美元，較2023年同期增長9%。從地區看，墨西哥中北部是FDI主要流入地區。2023年，墨西哥城、索諾拉州、新萊昂州、哈利斯科州和奇瓦瓦州共接收了57%的FDI流入。從行業來看，FDI投資主要集中在制造業，尤其是運輸設備、飲料和煙草工業、金屬、計算機設備、化學工業和電氣行業。從投資來源國來看，美國是墨西哥的第一大投資來源國。2022年，美國對墨西哥FDI流量達到202億美元，是自2002年以來的最高值。2023年和2024年第一季度，來自美國的FDI流量分別占墨西哥FDI總流量的38%和52%。另外，根據摩根斯坦利的預測，2028年近岸外包推動的新投資有望達到約460億美元，并且從2025年至2027年，墨西哥的年度國內生產總值（GDP）增速將提高到3%左右。

美墨經貿關系的提升得益于美國產業政策調整為墨西哥帶來的利好。拜登政府上臺以來，以“供應鏈安全”為名，通過《通脹削減法案》《芯片與科學法案》等產業政策工具推進供應鏈向北美地區回流，為墨西哥承接產業轉移提供了有利條件。其中，《通脹削減法案》對享受優惠的清潔能源汽車區域價值含量做出規定，并且要求逐年提高電池關鍵礦物和電池部件在北美提取加工、組裝的比重。《芯片與科學法案》通過“護欄條款”設定，確保半導體企業下一輪投資集中在美國及其伙伴國家；并通過設立合作基金，促進美國與盟友合作開發半導體供應鏈。今年3月28日，美國國務院宣布將在《芯片與科學法案》下，探索與墨西哥在半導體供應鏈上合作的機會。

此外，美墨經貿關系的加強還歸因于北美汽車產業的恢復。近兩年來，北美汽車產業逐漸擺脫了疫情和芯片短缺等不利因素的影響，帶動了墨西哥向美國的汽車出口。

中墨經貿關系持續向前推進

在美墨經貿關系發展的同時，受汽車產業的恢復以及近岸外包導致墨西哥從中國購買中間品增加的推動，中墨經貿關系也繼續向前推進。

根據中國海關發布的數據，2023年，中墨雙邊貿易額首次突破1000億美元。其中，中國向墨西哥出口額為814.7億美元，較2017年的359億美元翻了一番。從份額來看，墨西哥自中國進口占總進口比重從2017年的17.47%上升到2023年的18.78%。中國向墨西哥出口產品包括電子元件、廚房用品、機動車零部件等。從地區分布來看，2023年，墨西哥自中國進口比重最大的地區分別是：墨西哥城、奇瓦瓦州、哈利斯科州、下加利福尼亞州和新萊昂州。

中國對墨西哥的投資增長也非常迅速，成為墨西哥增長最快的外資來源國。盡管與美國相比，來自中國的FDI在墨西哥FDI中占比不高，但增幅顯著。根據墨西哥經濟部發布的數據，中國對墨西哥的FDI投資從2017年的1.3億美元上升到2023年的1.59億美元，增長21.2%，中國成為墨西哥增長最快的外資來源國。伴隨著中國對墨西哥投資的增加，遷入墨西哥的中國企業數量逐漸增多。根據西班牙一家銀行針對墨西哥私營工業園區協會的調研，自2018年中美貿易摩擦發生以來，已經有830家新的外國公司遷入墨西哥，其中20%來自亞洲；預計到2025年，園區將吸引87家中國公司設廠投資。

墨西哥首都墨西哥城改革大道景觀。圖片拍攝于2024年5月30日。

中墨經貿關系發展的一個亮點是，兩國汽車產業合作加強。在規模上，中國品牌汽車的銷量在墨西哥市場占比提高。根據墨西哥國家統計與地理研究所發布的數據，中國品牌汽車在墨西哥年銷量從2021年的28614輛提高到2023年的129329輛，份額從2.8%提高到9.5%。截至目前，約有20家中國汽車制造商在墨西哥銷售汽車，占墨西哥汽車品牌總量的1/3。而且，中國車企在墨西哥投資意愿進一步加強。上汽名爵、比亞迪和奇瑞汽車均宣布將在墨西哥建廠。2023年10月，生產挖掘機和重型機械設備的中國山東臨工集團也宣布計劃在新萊昂州投資建廠。

美國因素制約中墨經貿關系發展

中墨經貿關系雖然保持了良好的發展勢頭，但雙方經貿關系越來越受到美國的掣肘。2026年，《美墨加協定》締約方將對該協議實施情況展開聯合審查，決定是否將協定有效期從2036年延長至2052年，與中國的經貿關系將是聯合審查的重要內容之一。迫于美國壓力，墨西哥難以自主與中國發展經貿關系。在中美博弈加劇的背景下，墨西哥不得不配合美國提高貿易、投資壁壘，擠壓中國在墨西哥市場產業合作空間。這具體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一是提高來自中國的上游產品進口關稅。迫于美國所謂的“產能過剩論”壓力，近年來墨西哥對中國進口商品提高了關稅。以鋼鐵和鋁產業為例，2019～2022年，墨西哥向美國出口鋼鐵增幅較2015年至2017年基線水平增加了73%，在所有出口商品中增幅最大。同時，墨西哥自中國鋼鐵進口有所增加。從2017年到2023年，中國鑄鐵和鋼鐵產品在墨西哥該類產品進口總額中的份額從3.7%增加到6.4%，在鑄鐵和鋼鐵制成品中的份額從13.3%增加到17.4%。根據美國與墨西哥關于232關稅聯合聲明，雙邊可針對墨西哥對美出口鋼鐵和鋁激增問題展開磋商。美國貿易官員多次向墨西哥施壓，要求其立即采取措施，解決對美鋼鐵和鋁出口持續激增，及從第三方進口鋼鐵和鋁“缺乏透明度”的問題。今年2月，美墨舉行會議，決定加強北美地區的鋼鐵工業合作。為了回應美國關切，墨西哥分別在去年8月和今年4月對鋼鐵和鋁產品提高進口關稅。然而，5月8日，就在墨西哥發布最新一輪提高關稅后十天，由于國內生產不足以及汽車和電子行業材料短缺，墨西哥宣布取消對原鋁和原鋁合金分別征收的35%和20%關稅。

二是難以為中國企業在墨西哥生產、經營提供激勵措施。中國電動汽車企業在墨西哥投資設廠引起了美國汽車行業、工會和政界的焦慮，他們擔心中國企業利用墨西哥作為規避美國關稅的跳板。迫于美國壓力，墨西哥難以為中國電動汽車企業投資提供激勵措施。例如，中國汽車企業比亞迪宣布在墨西哥投資建廠，盡管比亞迪表示僅專注墨西哥市場，無意出口美國，但在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施壓下，墨西哥聯邦政府拒絕為中國企業提供低成本公共土地或減稅等激勵措施。

三是中國在墨西哥投資將受到美國監控。美國將投資關系泛安全化，認為外來投資有可能危害國家安全，有效的投資審查機制將在解決技術、關鍵基礎設施、敏感數據領域投資帶來的安全風險方面發揮關鍵作用。美國通過建立政府間投資審查機制，將在墨西哥的投資也納入監控當中。2023年12月7日，美墨簽署備忘錄，雙方將建立一個工作組，共同監控“外國投資”，并定期交換投資審查信息。中國作為對墨西哥投資增長最快的國家，在墨西哥投資將受到美國長臂管轄帶來的消極影響。

從目前來看，在未來一段時間內，遏制中國產業發展、推動產業鏈回歸仍是美國對華政策的主要基調。墨西哥作為潛在受益方，有望承接更多跨國公司投資，這或有助于其優化產業結構，促進就業和經濟增長。但在大國競爭背景下，墨西哥經濟政策難以自主，美國的長臂管轄也將為墨西哥經濟帶來更多不確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