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紀念創刊90周年,本刊特推出“重讀經典”欄目,重溫《世界知識》登載過的那些縱論國際風云、研判世界大勢的經典篇章。本期刊載杜若撰寫的《未來戰略重要地帶——北極》(原文載于1946年第十三卷第八期)。因原文篇幅較長,分上下兩期刊登。
——編者按
二次大戰后橫陳在人類面前的問題,應該不是為下次戰爭打算,而是為永久和平打算。我們不懷疑美國愛好和平的善意,誠如杜魯門總統所謂:“沒有國家懷疑美國維護世界永遠和平的善意。”但和平的善意是一事,和平的行為又是一事。我們衡量一國的懷有和平善意與否,只有根據她在國際上究竟出以和平行動與否,而不能僅僅憑她口頭上的宣傳。
在戰勝之后的今天的美國,一個客觀的觀察家,誰都覺得,她不獨有一個最大的軍事力量,并且也是一個懷有最大野心的國家。她一方面有著最大的海軍,另一方面仍繼續著把她置于更強更無敵的地位;一方面有著最大的空軍,另一方面仍繼續計劃著把它做到壓倒其他國家的超越地位。她在西半球的政策,雖仍以門羅主義為其基調,排斥其他國家問鼎于這個廣大地帶,卻同時挾了戰后的優勢,對于陽光所到的地方,一定要有她的發言權。她過問著波蘭,南斯拉夫,希臘,巴勒斯坦,伊朗,暹羅,爪哇,以及德國與日本的事。這固然是機會使然,我們對她并不非議。
除此而外,她不獨有一個最大的軍事的力量,并且還有一個富有雄厚與最健全的經濟力量。由戰爭洗禮中走出來的世界上各個大國,只有一個美國未遭到近代戰爭的殘酷破壞,可以用她的全副精力于平時的生產,靠賴著她的最大的最新式的工廠,她準備獲有世界的市場,靠賴她的最大商船,她準備支配世界貿易。靠賴她的最雄厚的黃金準備及最健全的金融制度,她準備做世界的銀行。這種種行為,無論美國的動機,自認為是如何純潔的,如何合理的,如何必要的,然而在別的國家看來,也許就不是這么一回事。如果美國在世界任何的行動,需要別的國家合作的話,她的最先任務,應使別的民族對于她的行動有理解,而這種理解也不是空口宣傳所能收效的。
戰后美國行動上的矛盾,使人難于理解的事,實在太多了。口號是世界普遍的安全,而實際行動卻是向另一方向進行秘密武器——原子彈的獨占,平時的普遍軍事訓練,海空陸軍的三部合并而成國防部,太平洋島嶼的保留作為美國軍事基地,北冰洋冷氣候中的海空軍戰爭的試驗,為和平乎?為其自身安全乎?我們即使也承認這些行動的動機是純潔的,合理的,與必要的,可是美國為了她自己的和平,為了她自己的安全,她卻忘了,在她自己而外,尚有別的國家的和平與安全,須同時兼顧,抹煞了這一事實,就很難使別的在他近鄰的國家理解,而引起了她的心理上懷有恐懼。
我們知道,由于人類科學的進展,交通工具的發達,人類控制空間的力量增大,因為空間的距離也相形縮短,大洋大洲間的障礙,已不像過去那樣不可逾越,嚴寒酷暑,已不像過去那樣不可控制。從人類的關系上說,也許不久即到了四海一家的時代,從地理的發展上說,也許不久可從溫帶的文明,而到達寒帶的文明。亞洲大陸與美洲大陸,中隔一廣闊的太平洋,北美阿拉斯加的威爾斯王子角與西伯利亞的東角,中僅隔開一狹小的白令海峽,幾成為亞美間的橋梁。在戰前,蘇美加早已成為近鄰了。由于戰后日本的潰敗,千島列島根據雅爾塔協定,割歸蘇聯,蘇聯的領土,伸入到北太平洋的當中,美加與蘇聯的關系,變為更其直接而更其重要了。美國阿留申群島最遠的島嶼,和蘇聯堪察加的彼得巴夫羅夫斯克僅不過距離幾百英里的海面。阿拉斯加離西伯利亞,遠較離美國本土為近。從美國到中國的最近航空線,是經過蘇聯領土。從阿拉斯加的諾姆飛行到西伯利亞的雅庫次克,并不比飛行到美國西雅圖遠些。從費爾班克斯飛到蘇聯的濱海省,也不比飛到美境米歇根州的底特律遠些。日本被擊敗后的太平洋,出現了一個新形勢,這是誰也不能否認的。美國照她現在的行動看來,不獨要控制整個的太平洋,并且想把她的勢力,通過了白令海峽,控制了整個的北冰洋。可是蘇聯主要是北冰洋上的國家,如果北冰洋將來會成為主要的航空線,可能的海上交通線以及海空的基地的話,她對于這形勢的出現,自然要對美國勢力的伸入感到不安。
我們再從另一角度去觀察,我們通常所說的北冰洋,實際上是歐亞美三洲的極北部所環抱的內海,這一個內海,只有三個通道,和太平洋與大西洋連接:那就是以白令海峽,與太平洋連接,以大衛海峽及格陵蘭島和挪威間的廣闊海面,與大西洋連接,流入北冰洋的大的河流,在西伯利亞方面,有鄂畢河,葉尼塞河及勒拿河,在歐洲方面,有德維納河,在美洲方面,有麥根西及流入白令的育空河。環繞這一帶的島嶼,有格陵蘭,冰島及北美北極圈中的各島,有屬于挪威的斯瓦爾巴德島,有屬于蘇聯的新地島,南森島,北地島,新西伯利亞群島及弗蘭格爾島等。自從有史以來,這偏居于地球極北部的地帶,一向在人類的活動舞臺上,并不居于什么重要地位,可是自從這一次大戰時期以后,情形似乎迅速改變了。環繞北冰洋的國家,將來有支配這一廣大地帶的資格的,屈指算起來,并不怎樣多,斯堪的納維亞三個國家,以及戰敗的德國,已經退居于次要地位,將來能扮演重要角色的,只有蘇聯,美國及加拿大,尤其是美蘇兩國。
拿這次世界大戰中的情形來講,美國為對付遠東的侵略者日本,以及西歐的侵略者德意,在東方需要轟炸日本最近和最直接的海空軍根據地,除開阿留申群島的荷蘭港以外,阿拉斯加的費爾班克斯,即為伸入北極圈地帶的最重要的一個。從費爾班克斯到彼得巴夫羅夫斯克約二千英里,到西雅圖為一千五百二十五英里,到舊金山為二千四百六十英里。在西歐方面,為接濟英蘇起見,那作為她大西洋上的交通站——格陵蘭南部居里恩哈伯及冰島首都的雷克雅未克也遂成為美國的重要空軍根據地。這兩地在戰略上有其重要性的,因為拿這兩地和歐洲各國大城市的距離來講,從雷克雅未克到莫斯科,只離開二千零五十五英里,到柏林,一千四百八十英里,到倫敦一千一百七十五英里,到巴黎一千三百九十英里,到里斯本一千八百三十五英里。其次再拿格陵蘭的居里恩哈伯來講,其與北美各城市的距離,至加拿大的蒙特利爾一千五百六十五英里,至紐約一千八百五十五英里,至華盛頓二千〇四十五英里。其與歐洲各城市的距離,至柏林二千二百十五英里,至莫斯科二千八百四十英里。
在未來的戰爭中,無論將來原子戰爭的威力達到如何程度,火箭的進展到如何迅速,長距離飛程的飛機總占著十分重要的地位。美國在北極圈的兩個地帶,業已建立著重要的空軍根據地,雖不一定以某一個國家為其軍事的對象,但在戰爭已經結束的今日,大家都在為和平而努力的時候,美國冰島的軍隊,一直到現在,并無撤退的模樣,就這一行動來講,至少是在各地駐軍紛紛撤退聲中,難以理解而滋人疑慮的事。
不獨此也,美國更進一步的事實表現是,美加兩國最近的在北冰洋地區進行冷氣候下的作戰試驗。美國方面,不諱言是一種和蘇聯在這一方面的競賽行動,是不是含有以蘇聯為對象或含有敵對的意味,我們自然無從知道。我們可以說的是,美國并不是像蘇聯一樣,是一個北冰洋的主要國家,蘇聯發展北冰洋的海航及航空,由于她的地理關系,有此必要,而美國并不是如此的。恰在這個國際局勢趨于緊張的一個月內,而有這樣不必要的行動,即使不含有威脅意味,至少是有一些刺激的。
再拿美蘇兩國在北冰洋的試驗來比較,兩個國家的動機,也許是不同的。蘇聯北冰洋的探險是革命以后的事,它的成功,也是最近——那就是這次大戰前不久的事。在一九三二年,蘇聯破冰船西伯利亞柯夫號,在一個海航季中,造成它的有史以來第一次的自蘇聯北部的亞爾干吉爾港開達太平洋。二年以后,蘇聯另一破冰船里鐵克由相反的方向,自太平洋上的海參崴,在另一航海季上,開達到亞爾干吉爾港。自從那時以后,蘇聯的船舶,就運載貨物至北冰洋上的最遠的各個區域。在一九三九年,所謂“大北海路”第一次正式開設起來,作為正常商運之用。在那一年,共有一百〇四艘船,航行于這條線上,運輸十萬噸的貨物,內中有十一艘船,經常經歷了這一航路的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