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美菲關系：“相殺”雖有，“相愛”更多

張潔　唐晴

2024年2月4日，美菲戰爭爆發125周年之際，抗議者在菲律賓首都馬尼拉舉行集會，呼吁結束菲美間的《強化防衛合作協議》。

5月31日至6月2日，第21屆香格里拉會議（香會）在新加坡舉行。開幕當晚，菲律賓總統馬科斯受邀發表主旨演講。在演講中，馬科斯大篇幅地論述南海問題，不僅提及美菲共同防御條約，而且還表示是西班牙與美國簽署的《巴黎和約》將菲律賓凝結成為一個整體。有記者統計，馬科斯在不到半小時的演講中，共提及美國11次，強調美國的常態化存在是“地區和平的關鍵因素”，表示將加強與美國、日本、澳大利亞等國在所謂的菲律賓專屬經濟區的廣泛合作。

為什么馬科斯會對美國殖民統治菲律賓的歷史歌功頌德？美菲同盟關系又怎樣影響著菲律賓的南海政策？我們不妨回顧一下百年來美菲關系的發展演進。

具有特殊的歷史淵源

美國同菲律賓的往來最早可以追溯到18世紀后期，雙方最初的交往以商業活動為主，到19世紀美國開始在馬尼拉開設商館，對菲律賓經濟發展的影響逐步增強。不過，這一時期，菲律賓仍處于西班牙的殖民統治之下，反殖運動是當時菲律賓政治的“主旋律”，隨之相伴的是菲律賓民族獨立訴求的日漸清晰。其間，美國曾欺騙性地向菲律賓人承諾幫助他們從西班牙殖民統治下獲得解放并實現獨立，然而最終在菲律賓上演的卻是“前門拒狼后門進虎”的悲劇。

1898年美西戰爭爆發，西班牙戰敗后與美國簽署《巴黎和約》，將菲律賓、關島和波多黎各割讓給美國，而被割讓領土上民眾的政治地位則由美國決定。《巴黎和約》的簽署標志著菲律賓不僅淪為了美國的殖民地，而且還成為美國在亞太地區進行殖民擴張的跳板。

此后，美菲戰爭爆發，美國在武力鎮壓了菲律賓抵抗運動后，開始打著完成“殖民使命”的旗號對菲進行“殖民改造”，其具體措施包括：政治上，向菲律賓引進議會民主制度，在菲國內扶植親美精英；經濟上，調整菲律賓產業結構，使其產業集中于初級農業經濟作物的生產上，限制菲工業化程度與多元化水平，使菲加深對美市場依賴；軍事上，長期保持在菲駐軍，將菲打造成美國太平洋防御戰略的關鍵節點，繼1899年在蘇比克灣建立海軍基地后，于1903年又建立了克拉克空軍基地；文化上，美國推動英語成為菲律賓官方語言，要求菲本土學校教授美國歷史與西方文化，還造就了一批具有美國教育背景的菲律賓精英，美式文化習俗與價值觀念逐漸成為菲文化主流。

可以說，菲律賓是美國唯一 一個長期統治的真正的殖民地，美國對菲實施了“殖民改造”，相當程度上塑造了菲律賓作為現代國家的基本特征。

菲獨立后轉變為雙邊同盟關系

隨著一戰后全球民族解放運動的興起，菲律賓的獨立運動進入新一輪高潮。1916年《菲律賓自治法案》（又稱《瓊斯法》）出臺，美國承諾給予菲律賓自主權，成立自治政府，但該承諾需要到1935年才能兌現。1934年美國頒布《菲律賓獨立法案》（又稱《泰丁斯-麥克杜菲法案》），規定菲律賓的國體必須采取共和形式，憲法須經美國總統最后批準，在完全獨立前需要經過十年的過渡期，其間美國仍然對菲內政外交具有實質決策權，包括菲律賓公民與官員必須效忠美國等。二戰結束后，根據《菲律賓獨立法案》，菲律賓于1946年7月4日宣布獨立。

正如有學者所形容的，國旗和地位的變化似乎不存在因果關系。獨立后的菲律賓并未擺脫對美依賴，美國也沒有放棄對菲干涉。除了在政治上扶植菲律賓上層、在經濟上通過簽訂《貝爾協定》延長對菲自由貿易時間、規定美單方面享有最優惠貿易待遇之外，在軍事上，美菲于1947年簽署了《軍事基地協定》與《軍事援助協定》，于1951年簽署了《共同防御條約》，從而形成了美菲同盟關系。可以說，這是在早期美菲殖民體系基礎上美菲雙邊關系的再定義與再保障。

美菲締結同盟關系是由相互需求所決定的。對于菲律賓，首先，錨定美菲同盟意味著菲律賓的國家安全有了重要保障，包括對外應對冷戰時期的地區陣營對立，對內應對反政府武裝力量的威脅。其次，同意美國在菲建立軍事基地和保留在貿易、投資領域的優勢地位，能夠換取美國對菲的經濟支持和財政援助，這將有助于重建被二戰和多年抵抗運動重創的菲律賓國內經濟。最后，菲律賓既得利益者需要依靠美國維護其國內政治穩定，美國是二戰的勝利者和戰后國際秩序的主要倡導者，與其結盟既能獲得較強的政治合法性，又可以得到政權穩定的依托。

2024年4月22日，2024年度美菲“肩并肩”聯合軍演在馬尼拉啟動。菲律賓軍方稱，此次軍演持續到5月10日，參演士兵超過16700名，其中包括11000名美軍和5000名菲律賓官兵。

美菲同盟關系對于美國來說則有特殊戰略價值。冷戰時期，美國力圖將菲律賓打造成遏制共產主義的前哨。在軍事安排上，美國將菲律賓作為第一島鏈的關鍵節點，以增強自身的戰略靈活性與快速部署能力，同時推動菲律賓與“北錨”日本、“南錨”澳大利亞形成軍事地緣紐帶，對蘇聯、中國等形成海上圍堵之勢。在地區架構上，美國利用菲律賓增強在東南亞的軍事存在和影響力，力圖打造東南亞條約組織等反共聯盟。

總體來看，美菲同盟在冷戰期間保持了平穩的合作關系。但是隨著冷戰結束，美菲的相互需求下降。1986年，菲律賓“人民力量革命”推翻馬科斯政府（現總統馬克斯父親）的獨裁統治。為維護自身利益，美國在菲政權更迭過程中，積極利用其在菲律賓軍隊中長期培植的親美勢力，公開鼓勵和支持菲律賓國內的民主改革，扶持反對派上臺。1991年，在同盟共同外部威脅消失（冷戰結束）、菲律賓國內民族主義情緒高漲的時代背景下，菲律賓參議院以12∶11票拒絕續簽美菲《軍事基地協定》，美國關閉了在菲律賓的軍事基地，但美菲《共同防御條約》仍然保留了。

同盟關系成為當前菲律賓以美遏華的“抓手”

由于曾經長期依賴美國，到20世紀末，沒有了美國軍援的菲律賓淪為東南亞地區軍事現代化最落后的國家之一。在此情況下，菲律賓國內重新出現要求恢復與加強美菲軍事合作的呼聲。1999年，美菲簽訂《訪問部隊協議》，為恢復雙邊軍事合作奠定了法律基礎。2001年9.11事件后，美國將東南亞作為反恐“第二戰線”，同步加強了對菲軍事合作，并向菲派遣軍事專家協助棉蘭老島地區的反恐訓練。而菲律賓也全力支持美國，包括向美開放軍事設施，提供后勤保障服務，等等。

進入21世紀第二個十年，隨著亞太地區力量對比格局的深刻變化、南海問題等地區熱點的重新升溫，特別是2012年“黃巖島對峙”的發生與此后時任阿基諾三世政府提起的所謂“南海仲裁案”，菲律賓對美菲同盟的安全依賴不斷加強，而美國借機重返亞太、介入南海問題的態勢也不斷明顯，美菲同盟關系進一步強化。2014年美菲簽訂《強化防衛合作協議》，允許美國軍隊在菲律賓輪流駐扎，進行安全合作演習、聯合軍事訓練活動以及人道主義援助和救災活動，以增強互操作性與現代化。

2016年杜特爾特上臺執政，以務實態度發展對華友好關系，南海問題得以趨穩向好，美菲同盟關系至少在表面上出現暫時性的疏離。但是在安全方面，基于美國對菲律賓軍隊的“深厚”影響，美菲防務關系并未出現倒退，一度被暫停的《訪問部隊協議》也很快重啟。2022年6月底馬科斯政府上臺后，美菲同盟再次進入“蜜月期”，包括菲律賓對美開放新的軍事地點，美菲頻繁舉行包括“肩并肩”在內的各類軍事演習等。2023年5月，美菲公布了首份《雙邊防衛合作指針》以強化聯盟承諾，包括重申美菲《共同防御條約》適用范圍涵蓋太平洋地區，包括在南海的任何區域對菲律賓（包括菲律賓海岸警衛隊）的武裝部隊、公務船只或飛機的所有武裝攻擊。這個指針為菲律賓頻頻在南海問題上對華挑釁提供了極大的安全保障。除了雙邊層面，美國還在深化亞太盟伴體系的進程中，將菲律賓打造為次級核心，推動菲日、菲澳等雙邊合作，以及構建“美菲+”框架下的美菲日、美菲澳三邊合作以及美菲日澳四邊合作等。從合作領域來看，“美菲+”正從傳統的軍事合作，向經濟安全、清潔能源、人文等多領域走深，這集中體現在今年5月在華盛頓舉行的美日菲三邊峰會及其發表的一系列聯合聲明中。

美國盟伴對于菲律賓的“打氣撐腰”無疑助長了馬科斯政府在南海問題上的挑釁行為，他才能有恃無恐地在香會的發言中大放厥詞。不過，形成一定反差的是，美國國防部長在次日的發言中，對南海問題的表態卻相對謹慎。雖然他重申了美菲《共同防御條約》“堅定如鐵”，但表示不愿對中菲爭端觸發條約的可能性做出揣測，同時強調愿意在任何情況下與中方進行溝通。美菲這種反差性的表態反映了雙方各自不同的算計，這或許能為馬科斯政府潑點冷水，讓其以更冷靜與理性的態度看待美菲關系，以及處理中菲南海爭議。

縱觀美菲關系的百年發展，可謂是深度融合，“相殺”雖有但“相愛”更多。然而，兩個國家的雙邊關系發展，不應損害其他國家的利益。正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所指出的，地區合作經驗表明，操弄集團政治、搞封閉排他的“小圈子”將損害地區戰略安全和利益。維護本國安全發展、維護地區和平穩定，唯一正確的選擇是堅守睦鄰友好、回歸對話協商、堅持戰略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