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敏感的心，捕捉每一道光

黃天云

做什么、怎么做，才能教好孩子、滋養(yǎng)他們的成長？這或許是每個用心的教師都會思考的問題。我們一直在努力尋找最佳的教學(xué)方法，卻時常忘了教育的本質(zhì)是點亮心靈。在我看來，一次留心、一些關(guān)懷、若干改變，孩子的成長就會在不經(jīng)意間發(fā)生……

一封家書，紙短情長

學(xué)校的通知出來了：“這周五晚上開家長會……”

這一年，我?guī)迥昙墶？粗謾C里的通知，又一次感到心煩。每年開學(xué)幾乎都會這樣，先開一場校級的家長講座，讓家長們聽到晚上8：30。再回到孩子所在的班級，繼續(xù)聽班主任和各科老師叨叨叨……又念叨一個多小時之后，家長會就算結(jié)束了。多少家長會因此而產(chǎn)生觸動、發(fā)生多少變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作為話題核心的孩子，在之后依然與以往沒什么不同。

做了幾年班主任，面對這種套路化的家長會，我愈發(fā)感到無趣。

忽然，桌面上攤開的語文書上，有關(guān)“寫信”的主題引起了我的注意：“既然都學(xué)過了，不如讓孩子們給家長寫封信吧。”很快，我決定在這次的家長會上，不再讓家長們聽我的“念叨”，而是為他們組織一場“家書”活動。

我跟孩子們說道：“為了接下來的家長會，你們寫封信說說自己的心里話吧，到時候我會放在桌面上，讓父母給你們回信。我承諾，絕不偷看！”孩子們聽到我的提議，覺得有幾分新奇，表現(xiàn)出極高的積極性。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管理這個班以來，最積極的一次“作業(yè)”。他們交來各式各樣的信封，透露著自己的用心和衷情。其中，我對小L的印象最為深刻。倒不是因為她的信封有多好看，而是她來交信時，眼睛有些紅腫，好似昨晚哭過一般。我問發(fā)生了什么，她搖了搖頭，表示只是沒休息好。

小L是個典型的“好孩子”，性格一貫開朗，做事也很有分寸。她說沒事，我也不再懷疑。收下她的信件，便繼續(xù)投入了工作。

那次家長會，我們開得很成功。學(xué)校的流程依然未變，而唯獨我們班在第二環(huán)節(jié)沒有任何喧鬧。許多家長在讀孩子信件時，情不自禁地落了淚。在我們這樣的小鎮(zhèn)學(xué)校里，家長們經(jīng)常以“粗人”形象自居，我也很難想象，竟然看到了這么多家長如此柔情的一面。在他們讀信的過程中，我有意留心了小L父親的狀態(tài)。發(fā)現(xiàn)他并未流淚，只是臉色異常，久久不語。

片刻后，家長們拿起我預(yù)先放在桌面上的紙筆，開始回信。那天晚上，我們班的家長會上說的話最少，家長卻留到了最晚。

故事若僅到這里，或許也沒什么特別。兩年后的一天，在小L的閨蜜小Z回校探望老師時，我得知了一個“秘密”——寫信的那個晚上，小L其實是一邊哭著一邊寫完的。小Z告訴我，因為工作原因，小L的父母基本從不回家吃晚飯，一直都是讓她和弟弟自己對付著吃。小L其實很羨慕班里的同學(xué)，因為他們每天放學(xué)就能吃到爸媽親手烹飪的飯菜。相比之下，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被人丟在角落里，不被喜歡的玩偶。她很委屈，卻從來沒有機會跟父母認真地說起這些。因為他們似乎總是那么忙，不能坐下來傾聽她的心聲。而那次家長會之后，小L的父母無論多忙，至少有一個人會回家做飯，并且陪著小L姐弟一起進餐。小L也一直因此非常感激我。

我已經(jīng)記不清聽到這些時的復(fù)雜心情，只記得從那時起更加確信有關(guān)家長會的這種改變，對孩子們的意義有多大。直至今日，由我主導(dǎo)的“一封家書·紙短情長”活動，已經(jīng)堅持了七年了……

年輪，可能就是指紋

這一年，我?guī)哪昙墶?/p>

校園的中庭里種有一棵芒果樹，總在夏天時砸下芒果，為了避免安全隱患，學(xué)校決定伐掉。某個周一回來時，中庭里便只剩下一個樹樁了。這吸引了一群孩子前來觀看。小Z便是其中之一。小Z是一個皮膚黝黑，眼睛異常明亮的可愛女孩，成績不算突出，平時很是乖巧。她跑過來，看到樹樁上一圈一圈的年輪。

“呀，原來大樹就是一個人的手指呀，不然為什么會有指紋呢？”

一句充滿童真的話語，仿佛一道霹靂，擊中了我的心。

“如果這是一根手指，那哪里是手掌呢？”我問。

“大地就是手掌呀。哦，原來我們一直住在巨人的手掌里面呀！”她答道。

那一刻，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觸動。原來一直不起眼的她，竟藏著這么一顆奇妙而夢幻的心。這種充滿想象力和靈性的表達或許是很多成年人終其一生也不能擁有的。

“呯/一棵大樹被砍倒了/我驚奇/為什么會有指紋？哦/原來，我們一直住在巨人的手掌里/大樹是他的手指。”這是后來小Z所作的一首兒童詩。

我歷來對那些“敲多了幾次回車鍵”，就被作者冠以“詩”之名的文字不以為然。然而，面前這位小女孩的作品卻讓我不得不為之折服。如果這都不算是詩，那什么才是呢？

彼時，我看著小Z，她的眼里閃爍著光芒，那是對未知世界的好奇和向往。她的手指輕輕觸摸著樹樁上的年輪，仿佛在與大樹進行一場跨時空的對話。

自那時起，我開始有意無意地帶著孩子們寫詩，就寫他們看到的世界。或許，這個世界存在著某種緣分，讓我遇到小Z，遇到這個班的孩子們。我并沒有花太多時間引導(dǎo)他們，但小Z卻一次一次地給我驚喜。

“樹皮/我仰視著一棵樹：樹啊！你真的這么窮嗎？/為什么你一年四季都穿著同樣一件衣服/樹，俯視著我/因為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跟我同樣的衣服了。/哎……”

直至后來，她還寫出了“當(dāng)太陽愛上雨/于是/便有了彩虹”這樣令我感到驚艷的句子。我想，或許每個孩子心里都藏著一個小宇宙。關(guān)鍵在于我們能否發(fā)現(xiàn)并且好好挖掘它。

就如另外一個孩子寫的那樣。“我們都是太陽的孩子/媽媽說，不是/可是媽媽不知道/其實我們每個人心里/都藏著一道光……”

“丑陋”的作品，珍貴的三等獎

這一年，學(xué)校舉辦科技制作比賽。作為班主任，我不可免俗地希望自己班級的作品能在學(xué)校脫穎而出。于是早早就布置了任務(wù)，并承諾會先在班內(nèi)評獎。孩子們沒有讓我失望，在規(guī)定時間內(nèi)交來了許多精美的科技作品，如手搖發(fā)電機、太陽能小風(fēng)扇……看著琳瑯滿目的作品，我仿佛看到了校級一等獎?wù)谙蛭摇罢惺帧薄?/p>

我遵守約定，開始為班級內(nèi)的表彰評選獲獎作品。正在這時，忽然發(fā)現(xiàn)角落里放著一個不起眼的作品，那是一個用廢舊紙盒做的凸透鏡。它的制作非常粗糙，顏色搭配也很奇怪。

一看名字，原來是班里最調(diào)皮的男孩——小H制作的，我不由得想：這樣的“丑陋”也在情理之中，大概他又是應(yīng)付了事。我自然連三等獎都沒有給他。等到班級頒獎環(huán)節(jié)，在一片歡樂的氛圍中，我無意間瞥見小H平時不屑的眼光中竟藏著一絲明顯的失落。

我有些奇怪，平時他即便面對批評都是仰起頭的，今天怎么低下去了？由于臨近放學(xué)，我也沒再多想。到家后，看到了小H媽媽發(fā)的朋友圈才知道，原來那個被我不屑一顧的凸透鏡，竟然是他跟媽媽花了幾天時間一起認真制作的。從構(gòu)思到選材，每步都是小H親手完成的，凝結(jié)了他許多的心血和汗水。這時，我心里咯噔一下，問起自己：“這樣的作品難道不美嗎？”

第二天到校后，我立馬跑到班級的柜子前，重新審視那些作品，發(fā)現(xiàn)絕大部分看似精美的制作，其實都是網(wǎng)上購買的半成品，孩子們只需簡單拼裝就可以了。而一些被我“嫌棄”的作品，恰恰是他們自己動手完成的。

科學(xué)老師讓我們挑出最好的作品，送去學(xué)校參加評比。我毫不猶豫地把那些“丑陋”但飽含學(xué)生心血的作品交了上去，小H的作品自然也在其中，他格外地開心。

不出意外，我們班一個一等獎的作品都沒有，只獲得了幾個三等獎。但看到他們舉著獎狀時，我由衷地感到喜悅，也許這比獲得了一等獎更有意義。因為我把目光放在了過程上，而不是盯著結(jié)果不放。

我想，作為教師，我們不僅是知識的傳播者，還是他們生命旅程中的陪伴者和引導(dǎo)者。我們要用細膩敏感的心，去捕捉孩子們生命中的每一道光，并努力釋放那份光芒，激發(fā)他們的潛能、促進他們的成長。

而這些光芒，不僅能夠照亮他們前行的道路，還是我們教育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縷縷暖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