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古代哲學“和”的思想、“諫”的政治傳統和“公”的仕文化理念構筑了我國協商民主最主要的傳統思想文化根基,也使得我國的協商民主具有三大特性:不同于西方協商民主的獨特性、作為主體民主制度的獨有性和能夠產生高效能的獨到性。這也帶給我們三點重要啟示:制度設計應兼顧歷史文化傳統方具有生命力,學習借鑒外來制度須進行本土轉化才能適應生存,不斷開拓創新方能更好彰顯制度優勢特色。
關鍵詞:協商民主;思想文化;獨特性
中圖分類號:D621 ? ? ? ?文獻標識碼:A ? ? ? 文章編號:1003-8477(2024)03-0052-08
協商民主是我國“獨特的、獨有的、獨到的民主形式,”[1](p293)“是實踐全過程人民民主的重要形式”。[2](p38)深入剖析協商民主的思想文化底蘊及其特性,可以深刻理解協商民主產生及運作的理路,更好地推進協商民主建設,進而更好地助力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發展和民族復興大業。
一、我國協商民主的傳統思想文化底蘊
雖然我國古代的政治傳統是以君主專制為特征,專制思想大行其道,但在悠長的思想文化長河中,卻總是有星星點點具有民主色彩的思想閃耀其中,啟示和指引著未來,它們構筑起了近代以來我國民主思想孕育成長的思想文化根基。我國的協商民主思想正是在這一根基上孕育和生長起來的。其中,對協商民主的形成具有較大影響的,主要是哲學上“和”的思想、政治實踐中“諫”的傳統和仕文化里“公”的理念。
(一)哲學上“和”的思想
“和”的思想在中國源起很早,西周末年的伯陽父就具有了較為深刻的尚“和”棄“同”思想。據《國語·鄭語》載,昏聵的幽王當政時,時為司徒的鄭桓公問政于太史伯陽父,伯陽父指出幽王“去和而取同”會致周亡。其所謂的“和”即“以他平他”,如此“能豐長而物歸之”,“故先王以土與金木水火雜,以成百物。是以和五味以調口,剛四支以衛體,和六律以聰耳,正七體以役心,平八索以成人,建九紀以立純德,合十數以訓百體”,而“若以同裨同”,則“聲一無聽,物一無文,味一無果,物一不講”,終將“盡乃棄矣”。這就是伯陽父所倡導的“和實生物,同則不繼”思想。[3](p310-311)
概言之,“和”是協調、統一,“同”是相同、一致。“和”是在認可事物差異的基礎上,認為可以通過事物之間差異的協調、融通,能較好地消除差異、化解矛盾,達成事物之間的和諧共處共生,甚至正是通過事物之間差異的互補,才能融合生成更優的事物及實現萬物的繁衍生息;而“同”則回避差異,強調事物的一致和同質性,其結果只能是單調乏味,使事物缺乏生機活力、難以為繼。
這一思想一經產生便融入進中華文化的血脈之中世代相傳、生生不息。春秋時期齊國思想家、政治家晏嬰跟齊景公講“和”“同”之別時,與伯陽父如出一轍。他說:“和如羹焉,水火醯醢鹽梅以烹魚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齊之以味,濟其不及,以泄其過。”意即,“和”就像做羹湯,用水、火、醋、醬、鹽、梅等來烹制魚和肉,廚師調味時要使味道適中,味太淡了就加調料增味,味太濃了就加水進行稀釋。他還進一步論述道:“先王之濟五味,和五聲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聲亦如味,一氣,二體,三類,四物,五聲,六律,七音,八風,九歌,以相成也。清濁,小大,短長,疾徐,哀樂,剛柔,遲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濟也……若以水濟水,誰能食之?若琴瑟之專一,誰能聽之?同之不可也如是?!盵4](p469)孔子將“和同”思想援引入儒學,論“君子”和“小人”之辨——“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盵5](p168)孔子之孫子思則糅合中庸思想闡釋道:“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盵6](p169-170)這一闡釋使“和”在協調和兼容差異的基礎上,又增添了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折中適度不走極端的內涵。而孔子的弟子有若則強調“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5](p10-11)將“和”與儒家所倡導的治國之道“禮”結合起來,作為中國古代封建時期規范國家和社會秩序的“禮”制所追求的目標?!昂汀背蔀槿寮宜珜У膫惱?、政治和社會的基本原則,鑄煉成古代中國主流思想文化的核心觀念,永恒地鐫刻進中華民族的精神世界里。因此,在眾多研究中國傳統思想文化學者的眼中,“和”是中華優秀傳統思想文化的重要內核,甚至被視作中華文化的標識和中華民族的內在精神特質,它深刻地影響著中華民族的思維方式、價值取向、行為準則及社會理想。
協商民主基于社會群體的思想、利益差異的現實,主張通過協商來化解和消融分歧、達成共識,從而解決矛盾和問題,實現不同群體的差異化和諧共處。這無疑是對中華民族傳統思想文化中“和”這一思想理念的傳承和弘揚。
(二)政治中“諫”的傳統
“諫”即規勸,它是中國古代政治中的一個重要傳統,是最高權力的掌握者問政、問計于輔佐者或百姓的舉措,是中國古代政治中的民主因素。
早在堯舜禹時代,中國政治實踐中就有了問政于下屬的傳統。據《尚書》及《史記》中的《五帝本紀》《夏本紀》等記載:堯晚年時征詢“四岳”(當時的四個部落酋長),誰適合繼任他的職位?四岳推舉了舜,堯又對舜進行一系列考察,確認其能力勝任后,才傳位于舜。后來,舜在選擇繼承人時,也采用了同樣的辦法,部落酋長一起推舉出了禹。[7](p2)春秋時期的管仲在回答齊桓公如何才能實現“有而勿失,得而勿忘”的為政之道時,對道:“黃帝立明臺之議者,上觀于賢也;堯有衙室之間者,下聽于人也;舜有告善之施,而主不蔽也;禹立諫鼓于朝,而備訊也;湯有總街之庭,以觀人誹也;武王有靈臺之復,而賢者進也。此古圣帝明王所以有而勿失,得而勿忘者也?!辈⑻岢隽恕皣K室之議”的納諫建議。[8](p363)這些可以視為我國古代諫議制度的萌芽。
我國古代早期的諫議行為雖然可能存在著程序和制度保障不完善等問題,但其存在的廣譜性卻是值得稱道的。我國古代典籍中不乏有統治者廣開諫路、主動求諫的記錄。較為英明的統治者往往不僅咨政問計于身邊的官員幕僚,甚至還積極向社會上的各群體及廣大普通民眾廣泛征求諫言。《左傳·襄公十四年》里就講:“天子有公,諸侯有卿,卿置側室,大夫有貳宗,士有朋友,庶人、工、商、皂、隸、牧、圉皆有親昵,以相輔佐也……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補察其政。史為書,瞽為詩、工誦箴諫,大夫規誨氣,士傳言,庶人謗,商旅于市,百工獻藝?!盵9](p298)
我國古代政治中的諫議實踐一經產生就不曾間斷,不斷地傳承發展。因為諫議實踐產生得很早,可以說是與古代的政治活動同步誕生。所以,早在西周時期諫議制度就發展得“較為完備”了,西周時即設有“司諫”“保氏”等諫官。秦漢時期設置有諫議大夫、給事中、散騎常侍等諫職;魏晉則設置了專門的諫議機構——門下省,掌章奏諫議,駁正違失;諫議制度在唐宋時達到成熟階段,宋代另設有諫院,專掌諫議;在元、明、清時期,雖然由于君主專制的日趨強化而諫議制度日漸式微,但卻仍然一直存在,直到清末廢六科,專職諫官才消失在歷史舞臺上,隨后不久清朝滅亡,君主制度退出歷史舞臺,諫議對象消失,中國傳統的諫議制度也宣告終結。[9](p2-9)
雖然我國古代的諫議制度總體上來講是服務于君主專制統治的,但作為一項重要的制度安排,仍然不妨礙它是我國傳統政治實踐中的一種重要民主制度的事實,“諫議的過程在本質上就是一種民主決策的過程”。[9](p1)馬克思認為,人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只能“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承繼下來的條件下創造”。[10](p669)作為我國一種流傳了數千年的重要政治傳統,諫議的實踐和思想必將深刻地影響我們的現實政治。諫議的實質就是民主協商,盡管在古代君主制下,這種協商可能會因協商主體的地位不平等性等影響,結果未必能盡如人意,但這并不妨礙我們可以在現代民主實踐中對它進行改造和借鑒。我們現實政治生活中的協商民主正是在這種改造和借鑒中產生的,無可否認它帶有我國“諫”傳統的印記。
(三)仕文化里“公”的理念
“仕”即做官,“仕文化”即為官的一種文化,其核心可以更確切地理解為做官為政的價值追求。
自古以來,我國朝野各界都有重仕的傳統。不同歷史時代,統治者制定有不同的官吏選拔制度,如“禪讓制”“世卿世祿制”“軍功爵制”“客卿制”“察舉征辟制”“九品中正制”“科舉制”,等等。平民百姓則凡有理想抱負者,大都渴望能入仕為官一展宏圖夙愿,即所謂“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因此,我國的仕文化源遠流長。
我國的仕文化內容豐富,盡管其中包含諸多消極成分,但其內含的“公”的價值追求卻承載了人類社會幾千年來共同的政治理想。我國先秦時期儒家的經典《禮記·禮運》就描繪了“選賢與能,講信修睦”,“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及“貨,惡其棄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惡其不出于身也,不必為己”的“大同”政治理想?!按笸闭卫硐胍鬄檎咄ㄟ^行“大道”來實現,而“大道”的核心則是“天下為公”,即所謂“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6](p47-48)儒家作為我國古代正統的統治思想,這種“公”天下的理念對士人及整個社會自然影響深遠。
中國古代社會的治理被概括為“儒表法里”,作為重要統治思想組成部分的法家也具有同樣“公”的明確理念。韓非子就講:“明主之道,必明于公私之分……私義行則亂,公義行則治,故公私有分。人臣有私心,有公義。修身潔白而行公行正,居官無私,人臣之公義也;污行從欲,安身利家,人臣之私心也?!彼麑Α叭酥鳌焙汀叭顺肌本岢隽艘小肮x”的要求,也即對整個統治階層指出,只有在為政做官、治理國家的政治生活中行“公”棄“私”,特別是通過“為法為之”的法制手段“明法制,去私恩”,才能使百姓“臨難必死,盡智竭力”、實現官民齊心,進而臻至“兵強主尊”的國家富強。[11](p113)
我國古代的仕文化傳統不僅有著清晰明確的“公”理念,還有許多潛含“公”理念的思想,如儒家的“民本”思想、墨家的“兼愛”思想和前文述及的“和”的思想等。以“民本”思想為例,它雖然是我國封建時代統治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與當今的民主思想相去甚遠,但它明確了統治者必須要重視“民”的利益和訴求,而不能一意孤行、僅埋頭專注于統治集團自身利益的理念。盡管我國古代的封建統治本質上是“家天下”的統治,但“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的“民本”思想明確地告誡統治者,要想長治久安、維護好統治秩序及其利益,也必須要通過“重民”“安民”“恤民”“愛民”等途徑才能達成,否則,就會出現水雖載舟,但“亦可覆舟”的局面。這就要求統治者在制定政策時必須要具有一定程度的“公”的思想、必須要兼顧百姓的利益。
協商民主不同于選舉民主的地方在于:選舉民主奉行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實質上是一種利益和偏好的聚合,其結果注定會是多數人對少數人利益及訴求的無視與損害,而協商民主則主張基于公共理性和公平協商以達成共識,通過利益及偏好的協調與轉換,以求得利益兼顧、共榮共生。因此,我國古代傳統仕文化中“公”的理念,適值為協商民主奠定了價值理念的思想基礎。
二、我國協商民主的特性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協商民主是中國社會主義民主政治中獨特的、獨有的、獨到的民主形式?!盵1](p293)這種特性構筑和成就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民主政治。作為實踐中國特色的全過程人民民主的“重要形式”,協商民主必將成為進一步彰顯我國民主政治特色的重要載體。
(一)不同于西方協商民主的獨特性
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西方政治學界掀起了一股對“協商民主”研究的熱潮,使得“協商民主”理論風靡一時并傳入中國,對中國的學術界也產生了不小的影響。其間,甚至還引發了一些學者將之與中國已然存在的協商民主實踐進行比附。不可否認,二者雖然有相通之處,但實際上卻又相去甚遠。
西方“協商民主”理論的興起是緣起于對西方政治實踐中票決(選舉)民主缺陷的批判或彌補,倡導者們試圖以之矯正自由民主流行的個人主義和自利道德的不足。因為票決(選舉)民主強調的是偏好和利益的聚合,奉行的是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它產生的結果必然是對少數的偏好和利益的忽視與損害,且在選舉民主制度之下,選舉之后民眾就普遍進入了休眠期,失去了對政治的參與權和影響力。協商民主論者主張通過基于公共理性的協商,實現偏好的轉換以達成共識促進共同利益,主張民眾對政治生活廣泛而平等的參與權利和持久的影響力,彌補代議民主的弊病,追逐直接民主的理想。這種協商民主實際上只是西方社會一種對民主的應然訴求,是一種理想。在西方自利性個人主義的現實環境中及票決(選舉)民主制的主體框架下,協商民主注定是很難付諸實踐的,即使在其政治生活中的某些環節存在一定形式的協商,但它充其量也只不過是不同主體基于各自私利的一種利益爭取方式,決然不同于我們基于集體公共利益、“尋求最大公約數”的協商。何況,就理論層面而言,自20世紀50年代行為主義倡導的科學方法在美國興起并占據主導地位后,政治哲學研究就被大大邊緣化了,這種現象一直持續到今天。因此,西方學術界對“協商民主”這種規范性理論、政治哲學層面的研究實際上也只是平靜的湖面上偶然被激起的一點微瀾而已。
反觀中國的協商民主則不然。我國的協商民主是一種切切實實的制度安排,我們的協商民主理論更多的是經驗闡釋,而非僅停留在規范理論層面的學理研究。我們的協商民主植根于我國的傳統思想文化,是在我國的革命、建設和改革的歷史實踐中逐步發展形成的,“它源自中華民族長期形成的天下為公、兼容并蓄、求同存異等優秀政治文化,源自近代以后中國政治發展的現實進程,源自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進行革命、建設、改革的長期實踐,源自新中國成立后各黨派、各團體、各民族、各階層、各界人士在政治制度上共同實現的偉大創造,源自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在政治體制上的不斷創新,具有深厚的文化基礎、理論基礎、實踐基礎、制度基礎”。[1](p293-294)雖然我國有著悠久的民主協商的思想淵源,但是我國的協商民主理論形成是比較晚的,它是伴隨著中國共產黨人領導的革命斗爭、現代化建設和改革開放的實踐逐步形成的,尤其是在進入新時代后,總結和闡釋我國民主協商實踐經驗的基礎上升華提煉而形成的。因此,僅就理論與實踐的關系來講,我國的協商民主也是截然不同于西方的。
(二)作為主體民主制度的獨有性
協商民主在西方還只是一種規范性理論存在,而在中國卻已是一種制度性存在。就此而言,它是我們獨有的民主形式。即使退一步,認為西方國家公共領域的某些地方或環節也存在有一定程度的協商,但也僅僅是一種輔助性的補充機制,是根本無法與在我國作為主體制度性存在的協商民主相提并論的。在我國,協商民主與選舉民主是“中國社會主義民主的兩種重要形式”。[1](p293)
協商民主在我國廣泛性地存在于各領域、各層次及民主的各環節,它已經成為我國全過程人民民主的重要形式,可以說是我國民主政治一張亮麗的名片,標示著我國民主政治的本質特色。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民主不是用來擺設的裝飾品,而是要用來解決人民需要解決的問題的。一個國家民主不民主,關鍵在于是不是真正做到了人民當家作主,不僅要看人民有沒有投票權,更要看人民有沒有廣泛參與權;不僅要看人民在選舉過程中得到了什么口頭許諾,更要看選舉后這些承諾實現了多少;不僅要看制度和法律規定了什么樣的政治程序和政治規則,更要看這些制度和法律是不是真正得到了執行;不僅要看權力運行規則和程序是否民主,更要看權力是否真正受到人民監督和制約。以此觀之,西方以選舉為核心和標志的民主就“不是真正的民主”,[12](p258-259)而只是形式主義的。我國的協商民主卻是實質性的——廣大人民群眾不僅在選舉時,而且在國家各個層級的決策、執行和監督等各個環節都享有廣泛的參與權和制度化的參與途徑,可以就一切關心的問題進行協商,如習近平總書記所言,社會主義協商民主是全方位的,是全國上上下下都要做的,在決策之前、決策之中都應該充分協商,且必須用制度來保障協商方式、渠道及結果的落地,在中國社會主義制度下,眾人的事情由眾人商量,找到全社會意愿和要求的最大公約數,是人民民主的真諦。[1](p297,292)正是因為我國協商民主的真實性,體現出了我國社會主義人民民主的真諦,所以也就能夠當之無愧地成為我國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和特色民主的一面旗幟。
不僅如此,在我國特色的民主體制中,決策議事“就是會前經過多方協商和醞釀,使大家都對要討論決定的東西事先有個認識和了解,然后再拿到會議上去討論決定,達成共同的協議”,[13](p129)“議事精神不在于最后的表決,主要是在于事前的協商和反復的討論”。[13](p134)這種獨特的議事方式,使得我們的會場議事風格也大不同于西方國家。這些也成就了中國獨有的協商民主形式。
(三)契合國情產生高效能的獨到性
我國協商民主的獨到性主要體現為協商民主的有效性及其在我國政治生活中的特殊功效。協商民主在我國之所以產生并發展成為我國獨特、獨有的民主形式,是因為它高度契合了我國的思想文化傳統及社會現實。這一高度契合同時也使得我國的協商民主具有了高度的適應性并能產生出良好的效能。
我國是一個人口大國,也是個多民族、多宗教信仰的國家,目前又處在快速發展、社會急遽變化的時期,各種矛盾和現實問題錯綜復雜、相互交織,要有效化解各種矛盾,處理好各種問題,民主協商無疑是最好的方式。恰好我們具有現實的協商制度支撐,而傳統歷史文化底蘊又能提供較好的思維及習慣支持。因此,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在黨的領導下,通過多種形式的廣泛協商,“可以廣泛達成決策和工作的最大共識,有效克服黨派和利益集團為自己的利益相互競爭甚至相互傾軋的弊端;可以廣泛暢通各種利益要求和訴求進入決策程序的渠道,有效克服不同政治力量為了維護和爭取自己的利益固執己見、排斥異己的弊端;可以廣泛形成發現和改正失誤和錯誤的機制,有效克服決策中情況不明、自以為是的弊端;可以廣泛形成人民群眾參與各層次管理和治理的機制,有效克服人民群眾在國家政治生活和社會治理中無法表達、難以參與的弊端;可以廣泛凝聚全社會推進改革發展的智慧和力量,有效克服各項政策和工作共識不高、無以落實的弊端。這就是中國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的獨特優勢所在”。[1](p295-296)
協商民主不僅能有效化解各種具體的矛盾和問題,以維持社會和諧穩定的局面,而且從長遠來看,“沒有民主就沒有社會主義,就沒有社會主義的現代化,就沒有中華民族偉大復興”,[12](p259)新中國成立以來七十多年的發展實踐也充分證明了中國特色民主制度的遠景治理效能。七十多年里,我們從百年滄桑的戰爭廢墟中站起來并創建了社會主義制度,在民主喚醒的人民支持下,我們不僅成功抵御了各種風險挑戰,在無數次的驚濤駭浪中有效地捍衛了自己的社會主義制度,還使自己日漸成為世界社會主義運動中最耀眼的旗幟與標桿;我們從積貧積弱的窮困潦倒中走來,克服了各種艱難困苦,在現代化的道路上成功地實現了一個又一個的趕超,在一窮二白的白紙上已初步地描繪出了最壯美的社會主義現代化畫卷;我們從“國家蒙辱、人民蒙難、文明蒙塵”的百年屈辱中奮起,踔厲奮發、勇毅前行,創造了經濟總量穩居世界第二和國家綜合實力穩穩邁進世界強國行列的奇跡,中華民族迎來了比歷史上任何一個時期都更加接近民族偉大復興的時刻。這些成就的取得充分證明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民主制度是行之有效的,我們的協商民主是能帶來獨到效能的民主制度。
三、我國協商民主制度的啟示
(一)制度設計需要兼顧歷史文化傳統
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認為,雖然人具有主觀能動性,但人們只能在既定的、從過去繼承下來的歷史條件中創造新的歷史。這是因為人們所生活的客觀現實環境,既提供了歷史向前發展的基礎和條件,同時也從物質和精神等層面制約著人類歷史推進的可能程度。雖然人類的歷史偶爾也會有跳躍或后退,但它實際上也被局限在這個可能的限度之內。這就要求我們在利用理性設計社會制度時,必須要從客觀現實及決定著這個現實的歷史傳統出發,才能將制度創建在堅實的基礎之上。
我國的協商民主制度之所以成功,正是因為其奠基在我國深厚的傳統思想文化根基之上。我國豐富的傳統思想文化底蘊,為協商民主的孕育、生根和茁壯成長,提供了最適宜的溫床和良好的營養基質。也正是我國傳統思想文化上的特色,培育出了我國協商民主的獨特性和獨有性。如前文所述,雖然西方國家的政治實踐中也存在協商民主,但其張揚個人主義的思想文化傳統,注定了其民主制度的架構是以競爭性的選舉民主為核心和主體框架,而以和諧共商的協商民主為選舉民主缺陷之不得已的彌補與輔助。因此,協商民主在西方國家政治實踐中的地位,往往只是種點綴。并且,由于個人主義對私利的推崇,又導致其協商共識達成的高難度,以及其協商風格迥異于我國黨領導下的民主協商。在我國,中國共產黨作為公共利益的集中代表,在協商民主中發揮著組織者和引導者的重要作用,為協商共識的順利達成提供了堅實的保障。而黨的領導地位的形成,是歷史和人民的選擇,同樣也是與我國傳統思想文化相適應的結果。正如黑格爾所言:國家制度不是單純被制造出來的東西,它是多少世紀以來的作品,每一個民族都有適合于它本身而屬于它的國家制度,國家必須在它的制度中貫串著一切關系。[14](p331)黑格爾在這里所謂的“國家必須在它的制度中貫串著一切關系”中的“一切關系”,主要就是指一個國家從其歷史中積淀、傳承下來的“理念”“意識”或“觀念”,亦即思想文化傳統。
(二)學習借鑒必須進行本土轉化發展
民主對中國來說是一個舶來品。雖然我國自古以來都有反專制的思想,且這些思想為民主思想在中國的傳播和成長壯大提供了條件,但它們并沒有直接孕育出民主思想。民主思想在中國的興起,緣起于近代中國的沒落及試圖拯救國家與民族危亡的有識之士對國家政治體制的反思。他們在比較和探尋中西方強弱反差的緣由中,認為政治體制上專制與民主的對立是其根源。因而,要想拯救國家、民族于水火之中,就必須揚民主、廢專制。在這一背景下,西方的民主思想被廣泛地引進到中華大地,上至士大夫階層及知識分子,下至新興資產階級和平民百姓,都涌現出一批接受并積極宣揚歐美民主思想的人,如魏源對美國民主制度的推崇、王韜的廢專制行立憲、鄭觀應的變專制設議會、維新派的開國會制憲法及君民合治思想、革命派的自由民權思想,等等,甚至連清王朝極其頑固保守的最高統治者們,最后迫于壓力也不得不搞起了開議會、仿行立憲的新政。這一過程風起云涌、波瀾壯闊,貫穿整個舊民主主義革命時期,但最終都以失敗而告終。究其原因,很重要的一點是,雖然它們都試圖以歐美的資產階級民主制度來替代我國早該退出歷史舞臺的封建君主專制,順應了歷史發展的潮流,但其完全不顧自身思想文化傳統和民族國情特征,完全機械式全盤照抄照搬的做法,又使得它在中國這片古老的東方大地上水土不服,難以扎根生長,終致失敗。
“1921年,中國共產黨成立,點亮了中國的民主之光。”[15]黨自成立起,就確立了為中國人民謀幸福、為中華民族謀復興的初心和使命,在馬克思主義的指引下,秉持為民族求獨立、為人民爭解放的民主理念,為實現人民當家作主進行艱辛的探索與奮斗。一百多年來,黨高舉人民民主的旗幟,領導人民在一個有著兩千多年封建社會歷史、近代又淪落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國家實現了人民民主,讓人民第一次真正成為了國家、社會和自己命運的主人。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人民在革命的歷程中創建起來的人民民主,亦如當代中國的偉大變革,既沒套用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設想的模板,也不是其他任何國家民主形式的再版或翻版,而是將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與我國具體實際、歷史文化傳統和時代要求等緊密結合起來,在實踐中不斷探索總結、發展升華出來的。我國的人民民主是全過程人民民主,而“協商民主是貫穿全過程人民民主的一條主線,發展協商民主就是踐行全過程人民民主的直接體現”。[16]極具中國特色的協商民主之所以獲得如此巨大的成功,正是得益于它深深植根于我國的歷史與實踐之中,實現了民主的中國化改造。
(三)不斷開拓創新提升效能彰顯優勢
我國的協商民主是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在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統一戰線斗爭實踐中孕育誕生的。新中國成立前夕,正式創建了黨派協商為主的制度化協商機構——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標志著國家政治生活層面的協商民主得以正式建立,成為我國民主的兩種重要形式之一。
新中國成立時,我們在協商民主——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的框架下創建了新中國人民政權的組織機構。這使得協商民主在我國的政治生活中有著特殊的政治地位,并對我國的政治實踐產生著深遠而重大的影響。這種影響體現在實際政治生活中,就選舉與協商相較而言,我們往往是更注重協商而非選舉。
在我國的民主政治建設實踐中,對于協商民主的建設發展一直都比較重視。從其發展歷程來看,1954年9月,隨著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召開,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完成了代行人大職權的使命,同年12月,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二屆全國委員會第一次會議通過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章程》確認了毛澤東為政協提出的協商國際問題、協商候選名單、提意見、調整關系及學習等五項主要任務。[17](p317)這“為人民政協協商民主在中國的長期發展奠定了思想基礎、政治基礎和組織基礎”。[18]1982年12月4日頒布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則進一步“以國家根本大法形式明確了人民政協的性質、地位和作用,為人民政協的發展提供了憲法保障”。[19]
1987年10月,黨的十三大報告指出要“完善共產黨領導下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進一步發揮民主黨派和無黨派愛國人士在國家政治生活中的作用”。[20](p45)報告還提出了“社會協商”的概念,要求在國家、地方和基層廣泛建立“社會協商對話制度”。[20](p43-44)這為新時期我國的政治體制改革及協商民主的發展指明了方向。隨后,一些地方在基層治理實踐中,對協商民主的具體方式和模式進行了積極的探索,并取得了一定的經驗,標志著我國的協商民主實踐從上層精英政治協商的層面向下拓展延伸到社會基層治理的更廣闊空間和領域。
2010年2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印發了《關于進一步規范省、自治區、直轄市黨委同民主黨派、無黨派人士政治協商的意見》,對省級黨委同民主黨派、無黨派人士開展政治協商的原則、形式、內容、程序等作出了明確規定,提高了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的制度化水平。[18]這是政協及協商民主在制度化建設上,向更加具體、細化、落實的方向又邁進了一步。
2012年11月,黨的十八大報告提出,要“推進協商民主廣泛、多層、制度化發展”,并指明了健全和發展協商民主的重要方向——“深入進行專題協商、對口協商、界別協商、提案辦理協商。積極開展基層民主協商”。[21](p633-634)黨為協商民主的全方位拓展、縱深發展和制度化建設明示了方向,預示著協商民主建設將躍上一個新階段。
2015年2月,中共中央印發了《關于加強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建設的意見》,作為黨指導協商民主建設的綱領性文件,對政黨協商、人大協商、政府協商、政協協商、人民團體協商、基層協商及社會組織協商等七個領域的民主協商進行了全面部署。2017年10月,黨的十九大報告在肯定我國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建設已取得“全面展開”成就的基礎上,再一次強調要統籌推進七大領域的民主協商,通過加強制度建設,“形成完整的制度程序和參與實踐,保證人民在日常政治生活中有廣泛持續深入參與的權利”,[22]推進協商民主落細、落小、落實,以充分發揮協商民主在國家現代化治理中的重要作用。
2022年6月,中共中央發布了《中國共產黨政治協商工作條例》。這是中共中央專門規范政治協商工作的第一部黨內法規,與之前黨發布的系列相關《意見》相比,它“更具有規范性和強制性”,是“對中國共產黨自身領導工作的規范性要求”。[23]它的出臺,為我國協商民主的建設發展又增添了一道黨內法規的法制保障,也意味著黨領導下的協商民主建設走上了一條更加科學化、規范化的道路。
2022年10月,黨的二十大報告強調要全面發展協商民主,“完善協商民主體系,健全各種制度化協商平臺,推進協商民主廣泛多層制度化發展”。[2](p38)這為協商民主在未來進一步的深入發展指明了方向。
總體而言,我國協商民主的建設呈現出自上而下、縱向多層、橫向全方位覆蓋、不斷制度化和落細落小落實的特征。
伴隨其建設發展歷程的是,協商民主在我國民主政治建設中的地位愈益凸顯,其在國家治理中發揮的作用也越來越大。我國的社會主義民主是全過程人民民主,協商民主是實踐全過程人民民主的重要形式。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民主是要用來解決人民需要解決的問題的。”[12](p258)新中國成立七十多年來,我們創造了一個又一個“中國奇跡”。奇跡之下,中國制度及其治理效能已讓世人驚嘆??梢灶A見的是,隨著我國獨特、獨有、獨到的協商民主建設的進一步發展,其在國家社會治理中的效能也必將更加凸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也會更加彰顯,屆時,中國將帶給世界更多更好的中國智慧與中國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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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 唐 ? 偉, ? 包 ? 安
收稿日期:2023-07-03
作者簡介:董金柱(1975—),男,法學博士,河南牧業經濟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河南鄭州,450044)。
基金項目:河南牧業經濟學院博士科研啟動資金資助項目“社會主義意識形態話語權研究”(2019HNU AHEDF041);河南省高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一般項目“以優秀傳統文化推進社會主義意識形態話語創新研究”(2024-ZDJH-3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