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右溪：95后女孩把甲骨文“搬”上網(wǎng)

陳卓瓊

“中國唯一的甲骨文大學生，破譯一個字賺10萬元，李右溪到底有多牛？”今年3月底，一條辟謠視頻讓甲骨文科普博主李右溪（本名李瑩）再次受到關注，她澄清了一年來網(wǎng)上有關她的不實謠言，“我沒有破譯甲骨文，也不是國內(nèi)唯一學習甲骨文的大學生。”

視頻里，李右溪表情凝重，有些無奈，“可能大家都喜歡聽天才的故事，喜歡看那種‘兩步就能走到山頂?shù)乃模啾扔谀切┨ぬ崒嵏阊芯康膶W者，我更像是一個中間人，一頭是學術，一頭是推廣與科普”。

李右溪的甲骨文科普工作還要從一年前說起。那是一個傍晚，這名漢語言文字學專業(yè)甲骨文方向的碩士研究生，在朋友家中架起了補光燈和提詞器，對著鏡頭，和網(wǎng)友聊起了與甲骨文有關的事，拍攝背景是一個臨時改裝的書柜。

這條“挑戰(zhàn)全網(wǎng)最冷門專業(yè)”的視頻共兩分多鐘，卻拍了5個多小時，文稿改了又改，李右溪試圖讓每句話都通俗易懂。視頻發(fā)布后，僅過了一晚，就有了百萬播放量。3000多年前的古老文字，開始和一些網(wǎng)友的日常學習生活有了交集

第一次聽說李右溪的專業(yè)的人，往往會下意識地瞪大眼睛，半張著嘴巴，做出震驚的表情。還有人好奇，她的畢業(yè)論文是不是用甲骨文寫的。

在學術研究領域，甲骨學是“冷門絕學”中的一門，李右溪的求學經(jīng)歷也印證了這門學問的冷門程度。在浙江師范大學，研究甲骨文的老師只有陳年福一位，那一屆只招了一個學生，就是李右溪。學生人數(shù)少，課堂就設在導師陳年福家的客廳里。李右溪每周踩著單車去上課。

上課前，陳年福會給學生們泡上一壺茶，備點水果、零食。隨后，他把甲骨的拓片投到電視屏幕上開講，學生幾人則坐在對面沙發(fā)上聽講。

導師推薦李右溪讀郭沫若的《卜辭通纂》。這本書里是豎版、手寫的繁體字，初讀者常常無從下手，最開始，讀一頁就得花一個下午。好不容易把里面每個字都認全了，連在一塊，又不明白整句話是什么意思。那段時間，李右溪邊看書邊查資料，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甲骨文是商朝史官刻在龜甲與獸骨上專門給王室占卜的文字，是迄今為止中國發(fā)現(xiàn)年代最早的成熟文字系統(tǒng)，也是漢字的源頭。相比入門的“苦”，探尋這些漢字“如何被造出來的過程”就像破案，李右溪覺得“太有意思了”——每個漢字之所以能成為現(xiàn)在的樣子，背后都藏著一串故事。

失落感是畢業(yè)后才有的，因為讀博的計劃落空，她不得不去找工作。畢業(yè)后的一年多，李右溪干的兩份工作都和甲骨文無關。

視頻的意外火爆，讓李右溪決定重新?lián)炱鹱约旱膶I(yè)知識。她辭去一家MCN公司短視頻編導的工作，成為一名甲骨文博主，在社交媒體給網(wǎng)友科普甲骨文。最初的3個月，她制作了詳細的排期表，具體到每一天的腳本寫作、口播和拍攝任務，還給自己的個人IP取名“李右溪”。

在京杭大運河邊租下的房子里，李右溪開始了對著鏡頭創(chuàng)作的日子。工作臺是兩張長桌拼湊成的，桌后立著一個屏風，她常以此為拍攝背景。

客廳的書架上，陳列著幾本甲骨文專著。每天吃過早午飯后，她就會從中翻找、發(fā)掘可能的選題，有時也會去博物館找靈感。從選題到腳本的寫作，她都力求生動、有趣。

李右溪希望通過“高冷”的甲骨文，把古今串聯(lián)起來。宴請文化難道是當代才出現(xiàn)的嗎？李右溪查閱大量資料，從一個“宴”字的字形演變?nèi)胧郑赋鲋辽購?000多年前的商代開始就有了宴請，商王也得靠“請客吃飯”和人聯(lián)絡感情。

一年多來，這名95后創(chuàng)作、發(fā)布了100多條甲骨文科普視頻，單平臺就有近80萬粉絲。這些“學生”里有八九歲的小學生，也有上了年紀的老人。

不少網(wǎng)友受這些科普視頻的啟發(fā)，開始關注身邊常用的一些漢字。有網(wǎng)友給她留言：“敗”字，左邊的“貝”是錢的意思，右邊的“文”是文化的意思，有錢又有文化，為什么是“敗”呢？還有人問：“運動會”三個字為什么都有云，這么多云，是不是意味著要下雨？運動會肯定是不希望下雨的。一位父親替他的孩子請教：“聽”字為什么是口字旁，明明我們是用耳朵聽的。

“或許有的人對這些問題已經(jīng)不感興趣了，我們似乎已經(jīng)習慣了這些字，當初記這些字的時候大多靠的是死記硬背。對于還在認字階段的孩子來說，關于一個字為什么要這樣寫，他們是有好奇心的。”李右溪驚訝于網(wǎng)友們的想象力，她翻找論文和書籍，通過科普視頻的方式，來解答這些疑惑。

有時，她也會“讀錯字”，被網(wǎng)友指出后，她很自責，“一晚上都睡不好”。

陳年福輾轉(zhuǎn)看到學生的報道和視頻，覺得“很不錯”，鼓勵她繼續(xù)做下去，還主動承擔了后續(xù)視頻腳本的校審工作。陳年福以學者的嚴謹姿態(tài)叮囑李右溪，“視頻影響大，盡量不要出錯”。

客廳朝西，陽光好的時候，能看到夕陽，李右溪關上窗，把滾滾車流聲隔絕在外，在電腦前，一坐就是一下午。視頻拍攝工作經(jīng)常是在晚上進行。視頻腳本有時會在凌晨發(fā)給陳年福，陳年福會在第二天一早把標注好的文檔傳給她。

甲骨文和李右溪都變得受歡迎起來。幾檔知名的電視節(jié)目找到她，在節(jié)目里李右溪科普了甲骨文，也“科普”了自己。一些商業(yè)合作也找了過來，李右溪以相對體面的方式獲得收入。

去年6月高考季，李右溪嘗試用甲骨文寫了段高考作文；亞運會和大運會等大型體育賽事現(xiàn)場，看到運動員的矯健身姿，李右溪又聯(lián)想到了“走”“射”“斗”“舞”“永”的字形演變過程。

李右溪曾想過做一名語文老師，在課堂上“影響”別人。畢業(yè)后的第一份工作，她被聘到杭州的一家教輔機構短暫地做了幾個月的語文老師，后來因為一些原因離職了。直到她把甲骨文課堂“搬”到了網(wǎng)上，有了數(shù)量更為龐大的學生群體，她開始窺見甲骨文這一“冷門絕學”更大的天地。

一些語文老師會在課堂上聊到她視頻里的知識點，作為甲骨文博主，李右溪以另一種方式影響著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