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前明月

年少時，常聽說書，說書人走了，父親會接著給我們說。《增廣賢文》的警言粹句、跌宕起伏的章回體小說，父親隨時娓娓道來。

我家和鄰家之間有條小巷子，房前有泡桐樹，不遠處辣蓼草長得茂盛，還有那株站了幾百年的老槐。父親在家的日子，我和妹妹會把他的竹躺椅子拿出來，再泡上一杯釅釅的茶，各自搬把小椅子，圍在父親身旁，仰著小臉，聽父親說書。

父親說得繪聲繪色，那些古戰場的打斗場面，排兵布陣、陣前叫陣、將與將決、兵與兵斗、刀槍劍戟……一招一式被他說得活靈活現，緊要處來個且聽下回分解，吊起了我們的胃口。父親聲到，手勢到，眉眼到，我們聽得入了迷。

我的哥哥也喜歡讀書，他的大書箱里有四大名著，還有《聊齋志異》《青春之歌》《吶喊》《彷徨》《朝花夕拾》等等。哥哥放學后，和小伙伴在戶外玩累了，回到家就坐在大書箱旁邊，捧一本書津津有味地閱讀。

終于到了上學的年齡，我擁有了屬于自己的書。開學新書一到手，先用報紙或者畫報包裹著，新嶄嶄的，沒過幾天，語文課本封皮就被我翻破了。我喜歡課本的墨香，捧著課本猶如捧著雨后的青草，清新的，香香的。還記得語文課本中的小說大多是節選，比如莫泊桑的《項鏈》，契訶夫的《變色龍》，魯迅的《孔乙己》《故鄉》，讀后讓人意猶未盡。

四年級的那個暑假，我記憶最深刻。那個夏天，午后弄堂涼風習習，梧桐樹上有陣陣蟬聲，空氣中飄著辣蓼草的味道，槐花散發幽幽的甜香。我從哥哥箱子里找到一本少兒版《西游記》，一下子沉迷于那些傳奇和魔幻之中。唐僧師徒四人性格各異，個性凸顯。唐僧善良慈悲，不辨是非；孫悟空桀驁勇敢，敢作敢當，野性與靈性兼備；豬八戒好吃懶做，但忠厚善良；沙僧任勞任怨，老實憨厚。我替唐僧師徒擔心，又惱八戒看見白骨精幻化成人，失卻了正常的思維判斷能力；又氣師傅唐僧不明真相，不辨是非，將悟空趕回花果山……

夏夜，一家人在院子里納涼。月華如水，大涼床，藤臥椅，蒲扇忽閃忽閃，人語忽高忽低。我惦記著白天讀到的情節，躲進自己的房間，就著夜燈繼續讀。房間似蒸籠，熱浪襲人，汗洇濕了夏布小褂，我居然不覺得熱。

待我上初中時，書箱放不下哥哥那些書了，父親請來村里的王木匠，打了只書架。我讀到了更多的書，也認識了更多的名人，蒲松齡、朱自清、巴爾扎克、狄更斯……我的世界一下變大了。

長大后，最愛《紅樓夢》。纏綿悱惻的寶黛愛情，讓我跟著一起喜悅，一起憂傷；林黛玉焚稿斷癡情，讓人柔腸百結。一部紅樓，讓我看到了文學的高度，也讓我驚嘆中國語言之美。曹雪芹筆下的文字仿佛自帶意蘊，越讀越有味。

至今我依舊感嘆和感激，我的父母當年是多么開明和睿智，讓我們在繁重的學業之余，還能自由閱讀各類書籍。我也很懷念有書陪伴的少年時光，那些毫無功利的閱讀，讓我少了很多浮躁，多了成長的幸福，也讓長大后的我多了一份從容和智慧。那些美好的書籍，正是我的床前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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