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一口氣，得有一股勁兒

在四位老人中，母親最后離開我。

岳母于花甲之年早逝讓我悲痛，母親在耄耋之年過世更讓我傷心。這完全不是情感上的厚此薄彼，而是在我失去岳母、父親和岳父后，母親健在對于我就顯得過于重要，她是我在這世上無可替代的牽掛和寄托。

“娘在家就在”，南京與老家似于咫尺間，多少個節日，我風雨無阻地趕回老屋；多少個周末夜晚或其他日子，我冷不丁地站在母親面前，豪邁夸張地吼聲“娘”，聽到那聲或輕或重的回應，是多么幸福自豪。

如實說，親朋和鄰里對我母親的評價褒貶交織，有人認為她強勢，甚至蠻橫；孩子們也覺得她不夠慈祥，不好親近。“兒不嫌母丑”，母親在我心里是完美的，更是偉大的。

母親去世前的那個周末，我從南京趕回老家陪護。那是我們母子的最后一面，在那個暮春之夜，在那間我呱呱墜地的老宅，在那清冷月光下，我們母子同眠，但都徹夜無眠。母親被病魔折磨得皮包骨頭，我知曉殘酷現實，母親即將油盡燈枯，我們娘兒倆獨處已進入倒計時，也將是過去時。那夜，我扶她十多次坐起，用溫熱的毛巾極其輕柔地擦拭她的身子，用手撫摸她沒有一絲彈性的干澀皮膚。她不時長嘆，幾次啜泣，說她心里很苦，她是女人身男人命，下輩子再當溫柔小女人。我說，下輩子我還是你的兒。我知道，母親當年嫁給父親，外公外婆是反對的，她在鎮上長大，在娘家又是老大，她將街鎮姑娘的傲氣和長女的霸氣當作嫁妝，執意嫁給山旮旯里的窮小伙。父親長相英俊，但憨厚得近似懦弱，在那生活極其艱苦的年代，正是母親的強勢，才填飽了五張嗷嗷待哺的小嘴，才將破草屋翻成大瓦房、又建起兩層小樓，才讓我們讀書成才、立業成家。

母親常說“人活一口氣，得有一股勁兒”。上學后，她將我收拾得利利索索，襯衣哪怕是縫縫補補，但衣領總是風風光光地立在我脖頸處。在我出生后的不少年頭，家里三間草屋，七口人，加上一群雞鴨鵝，還有一對貓狗冤家，屋子里熱熱鬧鬧，但一點不顯雜亂。母親硬是將我們和它們調教得服服帖帖，我們脫下的鞋子、衣服都要擺放在固定處，早晨最后一個起床的負責整理床鋪，床單要抻得平平整整。如果有哪只雞鴨不識時務地在堂屋地上“施肥”，老狗瞅一眼母親，拔腿追得雞鴨扯著嗓子往竹林里逃竄。我是幺子，犯錯同樣逃不過母親的嚴厲責罰。那年暑假的中午，我和堂弟見山腳池塘里有魚跳躍，我倆水性好，跳進水里用棍棒擊打魚群，不一會兒就抓了十幾條魚兒。我用上衣裹著“戰利品”美滋滋地回家，迎接我的是母親的傳統“棍法”，她帶我到塘主家賠禮，毒辣的太陽下，她拎著一筐雞蛋走在前頭，我光膀子抱著魚亦步亦趨。母親的嚴苛管教對我影響深刻，走上工作崗位后，我一直嚴守公私分明的底線。

我跟母親極為形似神同，我的血液里流淌著母親的強勢基因，只是我的強勢摻和了父親的忠厚，加上人生大學校和社會大課堂的磨煉，我堅韌頑強，忠誠執著。

我深情緬懷母親。一位位母親維系著一個個家庭，一代代兒女繁衍生息，千千萬萬的母親撐起浩瀚天空。我們是母親的星星，在母親的天空中一閃一閃亮晶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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