漣漪中的度假勝地

編者按：

安娜史塔希亞·薩莫伊洛娃（Anastasia Samoylova）是一位俄羅斯裔的美國藝術家。她的作品涉及攝影、繪畫和裝置等多種媒介，她善于探尋自然與人類社會之間的相互影響、關聯的復雜關系。“洪水地帶”（FloodZone）和“佛羅里達”（Floridas）系列是安娜史塔希亞的代表作，這是一項針對佛羅里達州地區面臨的海平面上升等氣候問題的長期攝影項目。作品通過鮮艷、精致的景象與被洪水侵蝕的破敗感制造了一種不和諧的狀態。本次采訪深入探討了作者的創作過程、主題選擇和藝術風格，她以佛羅里達作為創作的中心地，通過捕捉城市景觀、氣候變化、廣告意象等多個方面，展現了作為攝影師的多樣化視角和創作方法，闡述了她對氣候問題等社會議題的關注，以及對攝影與繪畫相結合的嘗試。

韓鷺（以下簡稱“韓”）：你是如何開始進行攝影創作的？你看中了攝影的哪些特質？

安娜史塔希亞·薩莫伊洛娃（Anastasia Samoylova，以下簡稱“A.S.”）：我希望通過攝影記錄并重新解讀我周遭的一切，攝影不光具有保存客觀狀態的能力，它還可以轉化對事物的感知，我被攝影的這些特性深深吸引。我最看重攝影的是它的即時性和它在寫實與抽象之間的曖昧關系，我可以通過攝影捕捉到事物瞬息萬變的狀態和亙古不變的歷史話題，通過凝練且引人深思的畫面，啟發觀眾以全新的視角看待他們已經熟視無睹的景象。

韓：你是如何開始關注氣候問題并決定制作“洪水地帶”（FloodZone）系列的？

A.S.：自從我搬到佛羅里達州的首府城市邁阿密之后，我發現這個城市展示出氣候變化的典型特征，同時具備海平面不斷上升和極端天氣帶來的威脅，生活在此地讓我感受到問題的緊迫性，所以我開始關注氣候問題。眾所周知，邁阿密向來以陽光明媚的度假勝地形象示人，這與其易受洪水威脅的另一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受到這座城市兩面性的啟發，開始拍攝“洪水地帶”系列。我希望通過此系列象征性、視覺化地描繪這一典型地區在面臨氣候變化時的復雜狀態，展現出自然之美與環境危機之間岌岌可危的平衡關系。

韓：你在佛羅里達的創作過程中對這座城市有怎樣的觀察和體會？這些體會是如何用攝影的方式表達出來的？

A.S.：在佛羅里達美麗的自然風光背后，城市的發展與環境的衰退跡象兩條線索是共同存在的，我被這里充滿矛盾的景象深深吸引。這些觀察和體會發展成為我作品中的核心觀念，我希望捕捉這座城市中具備雙重性的超現實景象，即蓬勃發展的旅游業與氣候變化迫在眉睫的威脅并存。我的作品通常有著鮮艷且近乎超現實的色彩和構圖，用以提示觀眾這里存在著一絲不協調的因素，邀請觀眾用質疑的目光審視和解讀佛羅里達氣候的脆弱狀態與其環境的可持續性問題。

韓：你在作品中討論了氣候問題和其他社會問題，你認為攝影媒介對社會的諸多方面有著怎樣的影響？圖像如何塑造社會形象？

A.S.：攝影可以影響公眾話語并塑造社會觀念，通過凝練的鏡頭，攝影對社會有著振聾發聵的深遠影響。通過作品中對于氣候問題和社會問題的討論，我旨在向司空見慣的圖景發起挑戰，并促使觀眾深入思考現實場景中的矛盾性。因為圖像是可視化、抽象化的有力媒介，它讓觀點具體化，而且看上去亟待解決。攝影的特點是能夠將視覺形式與社會敘事疊加起來，使其成為重塑我們如何看待這個世界，并與周遭事物產生回應的方式。

韓：在你的作品集《佛羅里達》（Floridas）中，你的作品與攝影史上著名攝影師沃克·埃文斯（Walker Evans）形成對望，你是如何想到這個主意的？請你講講這本書構思到編輯出版的故事。

A.S.：我曾經看到薩姆·康蒂斯（Sam Contis）編輯多蘿西婭·蘭格（Dorothea Lange）作品的獨特手法，他將當代和歷史視角交織在一起，這種編輯方式讓我十分著迷，我受到這種編輯方式的啟發，即便在出版進度已經完成了大半之時，我仍然決定在《佛羅里達》一書中加入埃文斯幾十年前的檔案作品，我認為這樣的對比會豐富佛羅里達地域文化的敘事，并深入探索該地不斷演變的特征，跨越時間的融合為這本書帶來了新維度。在本書的構思直至出版的過程中，埃文斯作品的研究專家大衛·坎帕尼（David Campany）一直幫我仔細挑選和配對彼此呼應的圖像，他精彩的指導意見使這本書更具內涵，另外，編輯史泰德爾（Steidl）也匠心獨具，這本書的順利出版是大家努力的結果。今年，“佛羅里達”系列作品將在美國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展出。

韓：“圖像城市”（Image Cities）系列中的巨型廣告牌充斥著很多城市，全球化的消費主義似乎共同瞄準了社會中的女性，在這個系列的拍攝過程中你更加關注哪些問題？

A.S.：在拍攝“圖像城市”系列時，我特別關注廣告在塑造社會風俗時的重要影響，特別是關于女性的方面。這些巨型廣告牌在成為城市圖景一部分的同時，還強勢地傳達了有關消費主義的信息和性別的凝視。我希望通過這些視覺線索，探索廣告如何影響或操縱公眾感知以及個體身份。我嘗試通過捕捉這些籠罩在城市中的“巨獸”，批判它們在推廣消費文化和強化性別刻板印象中的作用。

韓：根據佛羅里達州的照片創作的新拼貼畫，看起來就像是重新組合的現實碎片。請問為什么用繪畫的方式來延伸現實世界？

A.S.：我在新的拼貼作品中采用繪畫的方法，是因為我希望延伸和增強“佛羅里達”系列中捕捉到的現實圖景。攝影是瞬間的藝術，我無法回到按下快門的那個場景，通過丙烯顏料，我能夠繼續加強圖像的色彩，延伸原本的畫框邊界，將照片轉化為重新拼湊的片段，自由操縱各個局部，傳達出對原有景觀更富表現力和解釋性的想法，攝影與繪畫結合起來的方式加深了原始圖像的視覺沖擊力和敘述潛力。我的繪畫實踐經驗先于攝影實踐，由于一直處于緊鑼密鼓的拍攝狀態，我無法在項目之中進行繪畫實踐，所以于我而言，這是一種回歸的方式。

韓：你的作品有著鮮艷的顏色和豐富的細節，這與作品的內容中失序、凋零的意味具有強烈的對比，請問為什么選擇這種具有矛盾感的視覺呈現方式？

A.S.：我希望通過鮮艷的色彩和豐富的細節首先將觀眾帶入到誘人的視覺體驗當中，但很快，觀眾就能發現這與作品中混亂、衰敗的氛圍形成鮮明對比。這種矛盾感反射出現實與幻覺之間的張力，鼓勵人們走近我所探究的環境和社會問題。通過呈現美麗與蕭條交織的景象，旨在引發人們思考自身與環境相互影響的微妙關系，突出人類活動中容易被忽視的影響。

韓：你的教育經歷和移民身份讓你對周圍環境的觀察和創作有著怎樣的不同視角？

A.S.：我有著建筑和環境設計的教育背景和俄羅斯裔的移民身份，這當然會影響我的觀察。我會以兼具內外的視角觀察我周圍的環境，雙重視角地來回切換使我提高了觀察的敏感度，使我能夠注意到本土文化圈可能忽視的細微之處。作為一個觀察者，我對事物充滿好奇，在某種程度上，我也比較傾向于“局外人”身份的作品。在我的創作過程中，適應新的環境一直都是其中重要的組成部分，這種狀態也讓我對個人以及生態環境相關主題更加關注。我即將出版的書《適應》（Adaptation）便與上述主題相關，這本書是我迄今為止作品的概覽，將于2024年10月由泰晤士-哈得遜（Thames & Hudson）出版社出版。

韓：你的作品系列很多，創作手法也很多元，你認為在不同系列作品中不變的核心主題是什么？

A.S.：在我所有的系列中，不曾改變的核心主題是用影像探索自然和人為環境之間的張力關系，以及圖像如何左右我們對世界的理解。無論是拍攝佛羅里達具有欺騙性的繁茂景觀，還是通過置景或拼貼探索視覺文化，我關注的都是人們對現實的感知是如何被操縱的。我對事物表面的形式魅力以及隱藏在形式下的故事尤其感興趣，比如我比較關注自然被人類干預時產生的后果，這種可見和不可見之物間的角力引導著我的所有創作，同時也希望觀眾能夠通過我的作品展開超越以往經驗的思考。

作者簡介：

安娜史塔希亞·薩莫伊洛娃（Anastasia Samoylova），俄羅斯裔美國藝術家，曾在喬治伊斯曼博物館（George Eastman Museum）、克萊斯勒藝術博物館（Chrysler Museum of Art）和維也納藝術之家（Kunst Haus Wien）等世界各地的藝術機構舉辦展覽。作品被德意志交易所藝術收藏館（The Art Collection Deutsche B？rse）、佩雷斯藝術博物館（Perez Art Museum， Miami）、芝加哥當代攝影博物館（Museum of Contemporary Photography， Chicago）等收藏。出版物包括《圖像城市》（Image Cities， Hatje Cantz， 2023）、《佛羅里達》（Floridas， Steidl， 2022）和《洪水地帶》（FloodZone， Steidl， 2019）。

責任編輯/韓羅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