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語言文學學科的重大變化及其對未來的深刻影響

摘 要：2024 年1 月，受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委托，中國學位與研究生教育學會發布了《研究生教育學科專業簡介及其學位基本要求（試行版）》，其中涉及外國語言文學學科及其他相關學科。與過去相比，內容發生了重大變化。本文將深入剖析這些重大變化的主要內容、具體內涵、現實意義及對未來外語專業建設的深刻影響。

關鍵詞：外國語言文學；外語學科；外語教育學；區域國別學；交叉學科

［中圖分類號］H09/H3 DOI：10.12002/j.bisu.5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6539（2024）02-0003-15

引言

2024 年1 月下旬，中國學位與研究生教育學會受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委托，發布了由國務院學位委員會第八屆學科評議組、全國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指導委員會（以下分別簡稱“第八屆學科評議組”和“教指委”）編修的《研究生教育學科專業簡介及其學位基本要求（試行版）》（以下簡稱《學科簡介》）。

應該說，這次《學科簡介》的編修意義重大。首先，它是為了“深入貫徹落實黨的二十大精神，配合《研究生教育學科專業目錄（2022 年）》的實施”（該目錄以下簡稱《專業目錄》）；其次，它“是在《授予博士碩士學位和培養研究生的學科專業簡介》《學位授予和人才培養一級學科簡介》《一級學科博士、碩士學位基本要求》《專業學位類別（領域）博士、碩士學位基本要求》等多個相關文本的基礎上，根據經濟社會發展變化和知識體系的更新演化”編修而成的；再次，編修的“主要目的是為各級教育主管部門和學位授予單位開展學科專業管理、規范研究生培養、加強學科專業建設、制訂培養方案、開展學位授予等提供參考依據，為社會各界了解我國學科專業設置、監督研究生培養質量提供渠道”；最后，雖說此次發布的是“試行版”，“有關內容將根據各學科專業建設、發展進程不斷調整完善”（第八屆學科評議組、教指委，2024），但其主要內容，特別是一些重要的變化內容，在短期內應該只會強化、不會刪減。

在《學科簡介》中，我們不難發現，涉及外國語言文學學科（以下簡稱“外語學科”）的內容有了一些重大變化，其他相關學科也同樣發生了重大變化。本文擬重點分析外語學科及相關學科的重大變化，主要考察這些變化的主要內容、具體內涵、現實意義及其對未來外語專業建設的深刻影響。

一、《專業目錄》的綱領性規定與《學科簡介》的指導性意義

《學科簡介》開宗明義，坦陳其目的在于“配合《研究生教育學科專業目錄（2022 年）》 ”（第八屆學科評議組、教指委，2024）。那么，何為《專業目錄》？其作用何在？與《學科簡介》又是何種關系？

我國自建立學位制度以來，曾先后于1983 年、1990 年、1997 年和2011 年發布了4 版研究生教育學科專業目錄，2022 年又發布了最新的第5 版目錄。

《國務院學位委員會 教育部關于印發〈研究生教育學科專業目錄（2022年）〉〈研究生教育學科專業目錄管理辦法〉的通知》明確指出：

為深入貫徹習近平總書記關于深入推進學科專業調整的重要指示精神，落實黨中央、國務院關于深化高等教育學科專業體系改革的決策部署及國務院學位委員會第三十六次會議決議，推進新時代研究生教育改革發展，國務院學位委員會、教育部組織開展了新一輪學科專業目錄修訂工作。現將國務院學位委員會第三十七次會議審議通過的《研究生教育學科專業目錄（2022 年）》和《研究生教育學科專業目錄管理辦法》印發給你們，請遵照執行。

（國務院學位委員會、教育部，2022a）

為了做好新舊目錄的銜接工作，通知特別強調：

一、新版目錄 自2023 年起實施；二、現有博士、碩士學位授權點需按照新版目錄開展對應調整的，具體調整辦法另行通知；三、根據博士、碩士學位授權點對應調整結果，2023 年下半年啟動的新一輪研究生招生、培養工作按新版目錄進行。在校生及2022 年啟動招生、2023 年9 月入學學生的培養仍按原學科專業執行。

（國務院學位委員會、教育部，2022a）

按照《專業目錄》的說法，該目錄“分為學科門類、一級學科和專業學位類別”（國務院學位委員會、教育部，2022b）。從內容上看，整個目錄非常簡單，不過是一些代碼和簡單的學科專業名詞，但它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是國家進行學位授權審核與學科專業管理、學位授予單位開展學位授予與人才培養工作的基本依據，適用于碩士博士學位授予、招生培養，學科專業建設和教育統計、就業指導服務等工作”（國務院學位委員會、教育部，2022b）。其中的數字也各有所指：“學科門類代碼為兩位阿拉伯數字，一級學科和專業學位類別代碼為四位阿拉伯數字，其中代碼第三位從‘5’開始的為專業學位類別”（國務院學位委員會、教育部，2022b）。

換句話說，《專業目錄》是我國研究生教育與學位授予層面的上位文件，具有綱領性的規范意義；而《學科簡介》則對《專業目錄》中的相關學科專業概念給出了具體的定義、內容、內涵、特征和價值，具有指導性意義。

正是由于《學科簡介》是對《專業目錄》的界定，因此前者一直是我國研究生教育領域中用以規范學科基礎、確立專業建設、指導研究生培養的綱領性文件。它既是教育主管部門與高等院校進行學科專業管理的具體的理論指南，也是規范研究生培養、加強學科專業建設、制訂研究生培養方案、開展學位授予等工作的實踐依據。同時，該文件還可以成為學生選擇報考方向時的依據，并能夠為師生開展國際學術交流提供信息。此外，世界其他國家與社會各界可以據此了解我國的學科專業設置情況和基本狀況，觀察我國研究生的培養質量。

《學科簡介》甫一公布，便引發了學術界的廣泛關注與熱烈討論。事實上，當《專業目錄》于2022 年9 月公布時，相關內容便已經受到人們的關注，大家對相關專業的變化非常感興趣，如在“05 文學”門類中，在原有的“0502 外國語言文學”等一級學科之外，新增了“0551 翻譯”一級學科（國務院學位委員會、教育部，2022b：3），即增加了翻譯專業學位（博士）。但當時人們對于各個專業目錄的具體情況還不了解，也就無法對其作進一步的深入探討。

或許可以說，《專業目錄》像謎面，《學科簡介》則像是最終揭曉的謎底。有了《學科簡介》，我們就可以詳細地了解我國整個學科專業和研究生教育的具體情況及未來走向。

二、外語學科的3 個重大變化

總體而言，從《專業目錄》與《學科簡介》中，我們可以看到外語學科及其相關學科的重大變化。這些變化主要體現在以下3 個方面：

1. 翻譯專業博士學位塵埃落定

2007 年1 月，經國務院學位委員會批準，翻譯專業碩士學位（Master ofTranslation and Interpreting，MTI）開始設立試點教學單位。從那時起，何時可以設立翻譯專業博士學位（Doctor of Translation and Interpreting，DTI；以下簡稱“翻譯專博”），就一直是外語界與翻譯界學者共同關注的問題。

由于外國語言文學及相關二級學科之下早有翻譯博士學位授權點，其中既有重翻譯理論研究的，也有重翻譯實踐研究的，因此，外語界與翻譯界對于要不要培養博士層級的實用性翻譯人才一直有爭議，持否定意見者也并非個例。但總體而言，主張設立DTI 的學者仍然為大多數，占據上風。近年來，對DTI設立的構想與發展思路，更是成為外語界與翻譯界學術會議上的熱點。

此次在《專業目錄》中終于出現了“0551 翻譯”，預示著翻譯專博即將誕生。2024 年1 月發布的《學科簡介》更是對此作出了詳細的說明，專門論述了“博士學位基本要求”。這不僅宣告了有關翻譯專博的爭論塵埃落定，也昭示著相關人才培養即將拉開帷幕。

2. 區域國別學一級學科橫空出世

2022 年9 月，“區域國別學”在《專業目錄》中作為一級學科橫空出世，立刻引發了學術界的廣泛討論，也受到外語界同仁的極大關注。

作為“14 交叉學科”這一門類中的新生事物，《專業目錄》在“1407 區域國別學”后以括號的形式加以特別說明：“可授經濟學、法學、文學、歷史學學位”（國務院學位委員會、教育部，2022b：12），而“外國語言文學”屬于“文學學位”授予學科，自然也就成為區域國別學所交叉的學科之一。

區域國別學作為一級學科，不但引發了外語界學人的關注，也讓外語界同仁感到非常糾結。這主要是因為在2013 年國務院學位委員會第六屆學科評議組頒布的《學位授予和人才培養一級學科簡介》中，首次將“國別與區域研究”納入外語學科，指出外語學科“涵蓋五大研究領域，以語言、文學為主體，向翻譯學、國別與區域研究、跨文化研究等領域拓展”，明確了外語學科“包括外國語言研究、外國文學研究、翻譯研究、國別與區域研究、比較文學與跨文化研究”等5 個領域（國務院學位委員會第六屆學科評議組，2013：49）。

外語界同仁的糾結之處在于，作為一級學科，外語學科之下設有國別與區域研究二級學科，應該如何看它與區域國別學這個一級學科之間的關系？此外，外語學科又應當如何參與到新興的區域國別學一級學科的專業建設中？這兩個問題尚需認真研究和實踐。

事實上，由于區域國別學這一新興學科的跨學科屬性，不單外語學科，其所涉及的所有學科，如經濟學、法學和歷史學，都需要認真探討如何從各自學科的特點出發，進入到區域國別學之中。

3. 外語教育學二級學科開花結果

此次外語學科的另一重大變化是新增了二級學科“外語教育學”。不談更早，只看我國自改革開放以來的外語教育教學，便可以清楚地看到外語學科為外語人才的培養以及外語的普及化和大眾化作出了巨大貢獻。但是由于學科專業設置的原因，外語教育與教學方面的研究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處于尷尬的境地。

首先，在“04 教育學”門類的“0401 教育學”一級學科中，共有15 個二級學科，除了“比較教育學”這個二級學科與外語學科沾點邊外，其中并無專門的外語教育學二級學科。

其次，即使在2013 年明確的外語學科的5 個學科領域中，也沒有專門的外語教育與教學研究的位置；在按照語言分類設立的12 個二級學科以及“外國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二級學科中，主要涉及語言學與應用語言學（Linguisticsand Applied Linguistics）的研究方向，也同樣沒有專門的外語教育與教學研究的位置。

再次，學科專業布局不合理，導致我國外語教育與教學中存在的諸多問題無法得到及時有效的研究。從“教育學”這一學科門類來看，相關研究很少采用外語教育學的視角，我國特有的外語教育與教學的特點也未能得到有效的總結。

因此，將外語教育學增設為二級學科，自然具有重大的理論與現實意義。本節所列出的三大變化是外語學科的重大變革，但在繼續深入討論這些變革之前，我想先探討《學科簡介》對外語學科定位的變化，然后再分別闡述這三大變革的現實意義。

三、五大學科方向的重新定位

在《學科簡介》中，對“五大學科方向”的定位最為引人注目。我們知道，在2013 年的《學科簡介》中，首次確立了外語學科的五大學科方向：外國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外國文學、翻譯學、比較文學與跨文化研究、國別與區域研究。但是在過去的10 年間，這些學科方向在拓展外語學科方向的同時，也給外語人帶來了兩個困惑。

其一，它們是二級學科嗎？如果不是，那么這樣的拓展雖然也有意義，但似乎就只關乎研究領域，對于教學與人才培養來說，意義并不大。

其二，如果是二級學科，那么在外語學科發展與外語專業建設中，如何平衡它們與按照語言劃分的二級學科（如英語語言文學等）之間的關系？例如，像“外國文學”這樣的二級學科，怎樣才能把不同語種的文學學者融合在一起，成為一個學術團隊？

此次編修的《學科簡介》對上述困惑作了較為詳細的說明，其明晰的定位表現在以下3 個方面：

第一，明確學科方向定位。在五大學科方向中，“外國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外國文學是反映外國語言文學一級學科基本屬性的學科方向，也是外國語言文學學科之‘本’”（第八屆學科評議組、教指委，2024）。這確立了外國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與外國文學作為學科“根本”的地位；而五大學科方向，既是外語學科的科學研究領域，也是人才培養的指導性方向。

第二，再度明確二級學科。針對五大學科方向，《學科簡介》明確指出，“除了外國文學、國別與區域研究之外，其余三個分別由二級學科支撐，即外國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翻譯學、比較文學與跨文化研究”；“同時，外國語言文學學科以語種為主要標志設立十個二級學科，分別為英語語言文學、俄語語言文學、法語語言文學、德語語言文學、日語語言文學、印度語言文學、西班牙語言文學、阿拉伯語言文學、歐洲語言文學、亞非語言文學”（第八屆學科評議組、教指委，2024）。這說明，除了此次新增的外語教育學外，新版《學科簡介》實際上強調和明確了2013 年《學科簡介》中確立的13 個二級學科。

第三，堵住學科方向漏洞。需要特別注意的是，在五大學科方向中，“除了外國文學、國別與區域研究之外，其余三個分別由二級學科支撐”（第八屆學科評議組、教指委，2024），表面看來，這似乎意味著外國文學、國別與區域研究并無專門的二級學科支撐，甚至可以說，它們并無專門或獨立的二級學科。

但事實上，在明確了以語種為主要標志所設立的10 個二級學科后，還有一句非常重要的話不能被遺忘，那就是：“五個學科領域是其上位概念，貫穿于以語種為主要標志的二級學科內涵建設中”（第八屆學科評議組、教指委，2024）。

之所以說它非常重要，是因為對于沒有二級學科支撐的“外國文學”與“國別與區域研究”來說，應該也必須要體現在所有上述10 個以語種為主要標志的二級學科之中。

換句話說，以語種為主要標志的10 個二級學科，在設置研究方向時，應該依據各個語種的情況，設置如英國文學、俄羅斯文學、法國文學等研究方向，以及英國的國別與區域研究、俄羅斯的國別與區域研究、法國的國別與區域研究等研究方向。

對于前者（英國文學等）來說，問題不大，過去各個學科就是這么做的；但對于后者（英國等國的國別與區域研究等）來說，卻至關重要，它解決了我們之前無法安置國別與區域研究方向的問題。例如，以英國為研究對象的區域與國別研究主要探討英國的政治、經濟、外交、社會、歷史等問題（郭英劍，2023）。在其余9 個以語種為主要標志的二級學科中，全部都有類似的明確的研究對象。也就是說，今后的“國別與區域研究”都要放在以語種為主要標志的10 個二級學科中來進行。

四、博士專業學位的重新出發

翻譯學一直都是外國語言文學一級學科的重要支撐。此次翻譯專博的設立，實際上預示了在新的歷史時期，翻譯學學科以及翻譯專業建設將重新出發，其主要意義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1. 填補空白，未來必將飛速發展

據統計，在我國的碩士研究生中，攻讀專業學位的比例已超60%。近年來，我國研究生教育的發展規劃之一就是要大力發展專業學位。據媒體報道，預計到2025 年，我國的專業學位人數將擴大到招生總規模的三分之二左右。相較而言，外語學科雖也具有工具性特征，卻僅設有翻譯專業碩士學位，沒有更高層次的專業學位，這自然是一種缺失。因此，翻譯專博的誕生具有填補空白的意義。

翻譯專博的設立與國家發展專業學位的政策以及我國社會發展的需求相符合。將2022 年版的《專業目錄》與此前的《專業目錄》作對比，可以發現：①此前，專業學位類別目錄僅作為學科目錄附表出現；而新版目錄則按門類將一級學科目錄和專業學位類別目錄“并表”。②在此前目錄中的47 個專業學位類別中，只有13 個可以培養博士；而在新版目錄中，可以培養博士的專業學位類別已達到36 個。

據統計，截至2021 年年底，我國翻譯人才總規模已超過538 萬人（中國翻譯協會，2022），但來自企業端的反饋顯示，在實踐中能夠承擔重大翻譯任務的高端人才短缺的情況依然嚴峻，翻譯專業畢業生尚需在崗位上培訓多年才能挑起重擔（吳金嬌，2022）。因此，相信翻譯專博將會得到更大更快的發展。

2024 年1 月29 日，全國翻譯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指導委員會（以下簡稱“翻譯教指委”）2024 年第一次主任委員會議在北京召開。會議指出，國務院學位委員會近日下發了關于開展新增博士碩士學位授權審核工作的通知，標志著翻譯專博的培養已正式啟動。翻譯是促進中外文明交流互鑒的重要工作，翻譯專業博士應該是推動構建融通中外話語體系、服務國際傳播事業的高端翻譯。翻譯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要堅持服務國家戰略發展和戰略傳播，翻譯教指委要充分發揮對翻譯人才培養的引導作用，指導各專博申報單位進一步明確培養目標、細化培養方案，認真做好專博申報工作（翻譯教指委，2024）。

2. 獨立設置，強調差異化培養

在2022 年的《專業目錄》中，“翻譯”不再是外國語言文學一級學科的“附錄”，而是與外國語言文學一級學科并列，成為“文學”門類下的專業學位類別之一。這樣的獨立設置，實際上為翻譯專博的發展提供了極大的機遇。

從《學科簡介》中我們不難發現，外語學科中的翻譯學博士與翻譯專博在人才培養上有著較大的差異。這也體現了學術型與專業型人才在培養模式和培養方法等方面的不同。

翻譯學博士的培養，主要“以翻譯行為、翻譯產品、翻譯過程、翻譯功能和翻譯者以及翻譯作品傳播為研究對象，……為翻譯研究提供理論方法，為翻譯實踐提供指導”，主要學習內容包括“翻譯理論、應用翻譯、翻譯批評、翻譯教學研究、口筆譯研究、人工智能翻譯研究、翻譯產品、翻譯與國際傳播等”（第八屆學科評議組、教指委，2024）。

翻譯學博士的培養目標是“培養政治立場堅定，家國情懷深摯，國際視野開闊，外國語言文學知識扎實，理論修養深厚，專業素質高，科研能力強，能在外國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外國文學、翻譯學、比較文學與跨文化研究、國別與區域研究、外語教育、中外人文交流和國際傳播等領域開展理論和實踐創新研究的高端外語專業人才”（第八屆學科評議組、教指委，2024）。

而翻譯專博的主要領域為：①翻譯實踐；②翻譯教學和教育管理；③翻譯技術應用與研發；④語言服務行業研究與管理。翻譯專博最為強調的是“實踐”二字，提出要“堅持實踐導向和實戰驅動，與政府部門和符合資質要求的語言服務企事業單位建立聯合培養平臺、實習實訓基地，實現翻譯專業人才培養與行業需求、就業市場緊密對接，實施‘專業學位+ 能力拓展’的產教融合和行業協同育人機制，建立需求與就業動態的反饋機制，形成國家需求主導、行業指導、社會參與、高校發揮主體作用的翻譯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發展格局”（第八屆學科評議組、教指委，2024）。

翻譯專博的培養目標則是“培養具有堅定的中國立場、寬闊的國際視野、深厚的人文科學素養和良好的職業道德，能夠綜合運用所學知識解決問題，運用現代信息技術解決翻譯實踐中的關鍵問題或翻譯項目中的復雜問題，具有文化定力、語言能力和話語能力、翻譯技術能力、專業知識獲取能力、科學研究與翻譯實踐相結合的能力、團隊協作能力、項目組織管理能力等的高水平、復合型、職業型翻譯領軍人才”（第八屆學科評議組、教指委，2024）。

由此可見，翻譯學博士是學術型高端外語人才，而翻譯專博則是高水平、復合型、職業型翻譯領軍人才。兩者雖同為翻譯，有相同之處，但無論是在研究對象還是在培養目標上，都有著顯著的差異。前者重理論研究，注重的是學術探索，而非解決實際問題；后者則重解決實際問題，培養高層次的應用型人才。

五、區域國別學中的外語學科

在2022 年版《專業目錄》中，“交叉學科”作為一個門類正式誕生，下設7 個一級學科，區域國別學列于其中，“可授經濟學、法學、文學、歷史學學位”（國務院學位委員會、教育部，2022b：12）。我之前曾經提出過如何在交叉學科領域進行人才培養的問題，特別是在區域國別學這一跨學科領域中，如何實現不同學科的融合，是非常值得學界探討的話題。這個領域未來可以授予包括經濟學、法學、文學和歷史學等在內的多種學位，那么，如何實現這些不同領域的整合呢？如果每個學科都單獨進行招生和培養，又如何能體現其跨學科的特性？我認為，作為一級學科的區域國別學必須要集合各學科的優勢，形成互補和共生，展現出交叉學科的特色和優勢。

《學科簡介》已經明確了區域國別學作為一個交叉學科的定位，它不僅具有獨特的研究對象和豐富的研究內容，還擁有復合型的人才培養目標和多元化的研究方法。作為一個交叉學科，區域國別學的研究范圍明顯區別于其他傳統學科，它對國家和地區進行全面、宏觀和綜合性的研究，需要多學科的共同參與和跨學科的知識積累。

因此，我在思考外語學科在現有的區域國別學一級學科中應當如何定位，如何在人才培養和學術研究中發揮獨特作用。在包括政治學、法學、經濟學和歷史學等多個學科參與的區域國別學研究中，外語學科的研究與這些學科既有聯系也有區別，那么這些區別主要表現在哪里？外語學科能夠提供哪些獨特的價值？

我認為，外語學科在區域國別學研究中至少具備3 個方面的優勢，可以在此基礎上發揮獨特的作用。首先是掌握多種語言的優勢，這是外語學科的根本。我們應當利用這一優勢在語言和文化研究方面發揮作用，推動區域國別學的發展。其次是跨文化的優勢，這對于人才培養尤為重要，能夠幫助學生建立起處理復雜國際問題的能力。再次是多學科結合的優勢，外語學科本身就融合了不同語種和文化的研究，這種多樣性和復雜性為其在區域國別學中的跨學科研究提供了豐富的資源和可能性（郭英劍，2023）。

外語學科在區域國別學中的研究不僅可以突出語言文化的角度，還能將語言學、文學、文化等方面的理論和研究方法應用于對特定國家和地區的全面研究中，探討語言文化與國際政治等領域的結合。在人才培養上，我們的目標是培養掌握多種語言并具備跨文化能力的復合型人才，他們不僅要具有深厚的國別和區域研究知識，還要有用外語準確表達并傳播中國故事的能力。

在談到學科范圍時，《學科簡介》將區域國別學劃分為至少6 個框架性二級學科（方向）：①區域國別學理論方法；②區域國別綜合研究；③區域國別專題研究；④區域國別比較研究；⑤中外文明交流互鑒；⑥全球與區域治理。我認為，在所有上述框架性二級學科（方向）上，外語學科都可以作出自己的貢獻。

總之，區域國別學作為一級學科的誕生，是外語學科向外拓展、尋求更大發展的一個有利時機。外語學科應主動求變，理清自身的思路，找到我們的優勢，未來方能在多學科、跨學科的人才培養與學術研究中作出獨特的貢獻。

六、外語教育學科的歷史使命

如果說，翻譯專博與區域國別學在2022 版《專業目錄》中出現時曾一度引起外語界與翻譯界的極大關注與熱烈討論，那么，當2024 版《學科簡介》頒布時，外語教育學作為獨立的二級學科的出現，更是讓外語界同仁感到歡欣鼓舞。這是一個新增的二級學科，屬于新生事物。

《學科簡介》對外語教育學作了這樣的闡述：“旨在系統探究外語教育全過程以及影響這一過程的諸種相關因素，揭示外語教育的本質與規律，并在此基礎上提升外語教育能力。該學科借鑒外國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教育學、心理學等相關領域的理論和成果，聚焦外語教育中的教與學的活動及其關系等重要問題”（第八屆學科評議組、教指委，2024）。近年來，王文斌教授系統性地提出了要設立外語教育學學科的理念，他在2017 年、2018 年的系列文章中詳細地闡釋了該學科的基本概念和研究對象。他認為，外語教育學是一門系統性地探究外語教育過程以及影響這一過程的諸多因素、提高外語教育能力、揭示外語教育的規律和本質的學問。針對研究對象，他提出了外語教育研究的9 類議題，從話題角度對外語教育研究作了劃分，包括：①外語教育目的研究；②外語政策與規劃研究；③外語課程研究；④外語教材研究；⑤外語傳授研究；⑥外語學習研究；⑦外語教師研究；⑧外語測評研究；⑨元外語教育研究（王文斌、李民，2017a/2017b/2018）。除此之外，教育技術和外語教育信息化等也屬于外語教育學的研究范疇。

應該說，將外語教育學設為外語學科下獨立的二級學科是適時的，符合時代要求，由此，外語學科可以更好地培育外語人才，提高國家外語教育能力，滿足國家和社會的發展需求，順應分科統合、專業調整、學科優化等趨勢。

具體而言，我認為，外語教育學的設立具有3 個方面的現實意義。

第一，外語教育可以實現資源整合。今后凡是有關外語教育與教學方面的研究，包括外語政策與規劃、外語課程與教材、外語教學與學習、外語教師與外語測評等方方面面的研究，都無須再歸入外國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或者以語種為主要標志劃分的10 個二級學科。今后，這類研究可以統一歸入外語教育學學科之內。

第二，外語教師有了學術園地。在過去，那些鐘情于教學的教師，若想開展外語教育與教學研究，只能進入外國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或者以語種為主要標志劃分的10 個二級學科之下的研究方向。現在，外語教育學成為屬于這些教師的名正言順的學術園地。

第三，人才培養增加全新領域。外語教育學作為二級學科的設立，意味著在外語學科之下，各個學位點可以直接單獨招收外語教育學方面的碩士生與博士生。從理論上說，也可以在以語種為主要標志劃分的10 個二級學科之下，招收從事外語教育學的碩士生與博士生。這無疑拓展了外語學科教學與科研的領域，也為那些愿意從事外語教學與研究的學生提供了進一步上升的空間與通道。

王文斌、李民（2018）曾經指出，作為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外語教育承載著培養各種外語人才、增強國際交流與合作、促進不同文化之間的理解與寬容、培育世界公民等重任。

在《學科簡介》中，對設立外語教育學有專門的一句話：“因應提升國家外語能力之需，設置外語教育學二級學科”（第八屆學科評議組、教指委，2024）。這樣一句看似簡單的說明，其實包含了兩層含義：一是外語教育學是為服務于國家對外語能力建設的需要而設立的；二是在未來，外語教育學必然會在國家外語能力的建設中發揮更大的作用。這就是外語教育學的歷史使命。

七、轉型中的外語學科

我認為，無論是2022 版《專業目錄》還是2024 版《學科簡介》，對于外語學科來說，都意味著轉型期的正式開始。這次轉型對外語學科未來的發展具有深刻的意義。

首先，它拓寬了外語學科的邊界。稍加回顧，我們不難發現，傳統意義上主要以研究文學、語言學和翻譯等為主的外語學科，在2011 — 2013 年間，因為2011 年版《專業目錄》與2013 年版《學科簡介》的出現，從制度上發生了不小的改變。從那個時候開始，由于五大方向中“比較文學與跨文化研究”和“國別與區域研究”的出現，外語學科的邊界開始向外拓展。

2022 年《專業目錄》與2024 年《學科簡介》的頒布則標志著外語學科的邊界與外延在進一步拓寬，因為無論是翻譯專博、區域國別學還是外語教育學，都是第一次出現。這無疑將外語學科帶入到了一個全新的境界之中。

其次，它深化了外語學科的內涵。外語學科的邊界與外延在擴大，其內涵也在不斷深化。雖說翻譯專博是獨立設置的，但從一級學科與專業學位類別代碼來看，這一專業學位仍然是從外國語言文學這個一級學科生發出來的，與外語學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正如“05 文學”門類中的“0552 新聞與傳播”之于“0503 新聞傳播學”，翻譯專博與外語學科同樣密不可分。因此，在我看來，翻譯專博的誕生填補了外語學科過去未曾培養實踐型、應用型高級人才這一空白。單純從翻譯學角度來說，翻譯專博的出現使得傳統的翻譯學有了一體雙翼，它將理論與實踐相結合，把翻譯學的理論性與實踐性完美地呈現了出來。

外語教育學的誕生，彌補了長期以來外語學科對外語教育理論與實踐不夠關注的缺憾。無論是外語學科之下二級學科中的國別與區域研究，還是區域國別學一級學科中的研究，都改變了過去外語學科更多地聚焦語言學和文學等方面的特點。雖說這兩者是外語學科的根本所在，但僅有這根本，既無法適應時代的要求，也會使外語學科陷入僵化教條、裹足不前的局面之中。恰恰是內涵的不斷深化使得外語學科保持新鮮的生命力。

再次，它重塑了外語學科的形象。過去，外語學科的形象單一，在很多人眼中，它不過是教人們學外語的一門技術活兒。后來，隨著國家需要與社會需求的變化，外語學科也在不斷發展與壯大之中。從1978 年改革開放起，外語學科走過的道路是：從單純進行外語教學，到開始外語研究；從不斷強調文學研究、語言學研究，到重視翻譯研究；從拓展比較文學與跨文化研究、國別與區域研究，到新增翻譯專博、區域國別學以及外語教育學。外語學科的道路越走越寬，內容不斷更新，其跨學科特征也日益顯現，對外形象也越來越豐滿。

當然，正因為一切都剛剛開始，轉型中的外語學科還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以上述3 個重大變化為例，我們可以看到，外語學科所面臨的主要挑戰如下：

首先，學術型能否順利轉型為專業型？我國高校對研究生培養的管理一直走的是學術型人才培養的路子，現在轉入專業學位博士的人才培養，無論是在師資隊伍建設方面還是在管理制度等方面，都面臨全新的挑戰。例如，翻譯專博能否與翻譯學博士的人才培養真正做到差異化培養？是否加入了行業導師就可以畢其功于一役？翻譯專博靠什么才能培養出真正具有實踐能力的應用型人才？這些都值得我們深入思考與認真研究，并在實踐中去探索。

其次，在新興學科領域能否發揮特色？區域國別學是新興交叉學科，外語學科作為其中的建設學科之一，如何才能真正參與到這個新興交叉學科的人才培養之中？如何能夠在區域國別學中堅守外語學科的特點并作出獨特的學術貢獻？該如何平衡區域國別學的人才培養和10 個以語言為主要標志的二級學科的國別與區域研究的人才培養？這些同樣需要我們認真對待并拿出切實可行的教學計劃來。

再次，外語教育學能否在教育學領域作出貢獻？在3 個轉變的未來中，我最看好外語教育學的發展，而外語教育學的終極上位學科應該是教育學，那么在這個意義上，它能否為教育學的發展提供外語學科的視角？我們不妨拭目以待。

結語

當前，我們已經進入人工智能時代，無論是ChatGPT 的到來，還是各種人工智能翻譯的出現，都對外語專業和翻譯專業產生了巨大的沖擊力，必將帶來學科專業的巨大變革。2022 版的《專業目錄》及2024 版的《學科簡介》是通過國家文件宣告外語學科已經處于轉型時期，讓我們看到了外語學科的重大變化。翻譯專博的塵埃落定、區域國別學的橫空出世、外語教育學的開花結果，既拓寬了外語學科的邊界與外延，也深化了外語學科的內涵，讓人們看到了外語學科的嶄新形象。這些變化無疑將對外語學科未來的發展產生深刻影響。雖然前路充滿挑戰，但面對未來，外語學科只有迎難而上，在國家需要和社會發展中找到有助于發揮自己學科特色的力量之所在，才能在未來走出一條更加光明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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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信息： 郭英劍，中國人民大學二級教授，“杰出學者”特聘教授，博士生導師，100872，研究方向：英美文學、文學翻譯、比較文學、英語教育與高等教育。電子郵箱：yjguo@ruc.edu.cn

（責任編輯：魏 鳴）

［基金項目］ 本文受到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美國族裔文學中的文化共同體思想研究”（項目編號：21amp;ZD282）的資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