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逸之氣

關鍵詞：孫逸；山水畫；題跋；藝術風格

孫逸是明末清初著名的山水畫家，有著豐富的人生經歷，其傳世山水畫作品清麗脫俗，為后人喜購。孫逸的山水畫藝術被好友蕭云從、湯燕生稱贊臨摹技藝高超、畫格超逸，孫逸與蕭云從并稱“孫蕭”“江左二家”[1]；又被同時代畫家龔賢評為“天都派”一員[2]；再被后世書畫鑒藏家張庚評為“海陽四家”之一[3]；后被黃賓虹評為“新安四大家”之一，與查士標、汪之瑞、漸江并稱[4]。筆者就各家對孫逸的點評及其傳世作品等進行梳理和闡述，力圖從孫逸的山水畫中闡釋其筆墨的獨特之處，讓其藝術成就能更直觀、鮮明地呈現在讀者面前。

一、孫逸的祖籍與生卒年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有孫逸的《山水》冊頁（共十開），在第八開上有孫逸自題曰：“垢道人喜余進呈黃山圖，意致酣暢，出舊紙索畫。余性懶拙，匝歲甫成小冊。力量不逮宋元，覺清氣尚未盡泯耳。己卯秋杪，海陽孫逸識。”落款中“海陽”是休寧舊稱，故孫逸的祖籍確為安徽省休寧縣。

關于孫逸的生年，暫無傳世資料可考證，其卒年有三種記載。具體如下：

一是學者郭因、胡遲等在《新安畫派》中引用了張國標在《新安畫派史論》一書中的說法，即孫逸卒于清順治十四年（1657）冬，又說1658年更近事實。[5]后來，汪世清在《黃山畫苑兩疏林》一文中依據羅紳跋文“戊戌涂月，二日”及孫逸山水畫《朱砂峰圖》中跋文“丁酉冬初，孫逸”，推導出孫逸卒必在丁酉（1657）十月以后、戊戌（1658）十二月二日之前[6]。汪世清該文旁征博引古籍資料考證孫逸卒年，且用語嚴謹，實為可靠。

二是上海博物館編的《中國書畫家印鑒款識》一書收錄了孫逸的四個書畫款識，最后一個款識標注出處為孫逸的《繪林集妙冊》，年份為“庚申”[7]，即1680年。若此為真，孫逸的卒年將發生改變。然筆者查閱孫逸的《繪林集妙冊》（圖1），題款為“庚寅天中節……孫逸”（圖2），“庚寅”為1650年。故而《中國書畫家印鑒款識》中應是收錄有誤。

三是清代陸心源在《穰梨館過眼續錄》中記有孫逸的作品《臨唐子西鶴林玉露圖》上有蕭云從所作的跋文：“余髫時便模唐解元此冊，不能淡遠，與子西所云超軼塵外之義殊失也。無逸，靜者也。太古小年，殮緝于一豪端，故落墨有青藍之異。昔《輞川圖》出右丞手，以米氏父子臨之，猶自嘆為刻畫，得郭恕先細繡妙穎，始貞砥珉，然不若無逸絕倫逸群爾。麟生社兄精六法，馳譽江東，無逸服其神駿，膠乳之合，有自來矣。是以無逸之真跡所留實多，不受促迫，紆徐經營。玩者一日如兩日，煙云益壽，詎百四十年哉。戊戌小雪，區湖蕭云從謹識。”[8]“戊戌小雪”即順治十五年十月二十八日（1658年11月22日）。

綜上所述，孫逸的祖籍是安徽省休寧縣，生年暫不可考證，卒年暫定為順治十四年（1657）十月以后、順治十五年十月二十八日（1658年11月22日）之前。

二、孫逸的交游與畫學思想

今梳理與孫逸相關資料發現，其傳世作品（加上冊頁）不足二十件，詩文更少，但其作品的題跋較多。題跋在中國畫中扮演著重要角色，能讀取諸多與畫家相關的可靠信息，從而更好地探索其藝術交游情況與畫學思想。

陸心源《穰梨館過眼續錄》中記錄了孫逸《臨唐子西鶴林玉露圖》上有數則題跋，如蕭云從所作跋文（參看前文），又如湯燕生所作題跋：“往從無逸先生游，見其蓬戶茅軒，庭草蕪徑，惟床頭數卷書及倪、黃先正諸軸而已。其人生平少長不以利欲干懷，勉志勤躬，夜以繼日，惟知引軸自娛，逍遙圖畫，故尺幅所傳，俱足賞會風云，縱橫萬古。此冊臨唐六如解元，置之唐卷中不復可辨，殆謂過之。麟生社兄與無逸周旋最久，以世路糾紛，有懷塵外，托跡蕪城之北以為棲息，混其聲跡。”[8]從這兩則題跋可知，孫逸樂勤于書畫，作品有淡遠、超逸之風。在畫學上孫逸推崇的是倪瓚、黃公望，而他們二者的作品都體現出禪畫的空靈和深邃的意蘊。從“世路糾紛”到塵外托跡，可知孫逸深受倪、黃影響，亦追求禪意。

此外，在新安畫派畫家漸江的作品《翠竹梧桐圖》上也留有孫逸的題跋。漸江是不輕易讓他人在其作品上題跋的，可見二人關系匪淺，漸江對孫逸畫藝應是有較高的認同感。

從傳世作品的題跋梳理中可知，與孫逸交游的文人畫家眾多，有蕭云從、湯燕生、沈麟生、漸江等，而好友的題跋體現了其深受倪、黃影響，追求禪意的畫學思想。

三、孫逸的畫藝論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孫逸《山水》冊頁（共十開）的第八開題跋（參看前文）表明：程邃（1607—1692）在己卯年（1639）取出珍藏多年的畫紙向孫逸索畫，足見孫逸在明末清初畫壇上已享有較高的聲譽。

蕭云從、湯燕生評孫逸所臨的《臨唐子西鶴林玉露圖》神似原作、難辨真仿，孫逸的作品在其逝世后更是十分暢銷，尺幅“俱足賞會風云”。

張庚在《國朝畫征錄》評孫逸“山水兼法南北宗各家，人以為文待詔后身”[3]。雖然張庚編撰的《國朝畫征錄》中收錄的畫家祖籍、生卒年等信息常有誤錄的情況，但其對各畫家畫藝的品評是較客觀的，一直為后世史論家所引，故而該評論實為可信。《圖繪寶鑒》中也有記載：“孫無逸山水得子久衣缽，簡雅靳惕，蔚然天成。”[9]黃賓虹也曾評孫逸：“新安四大家，惟孫逸為最罕，流傳精品，當時已不多得。”[10]

孫逸的山水畫兼南北各家之長，是正統的文人一脈，同時代畫家至后世鑒賞家、畫家稱贊、推崇其山水畫藝術者眾多，足見其技藝高超、藝格精妙。

四、孫逸的山水畫藝術表現

孫逸的傳世作品不多，筆者通過梳理發現有兩件作品被誤記，分別是《歙山圖》（又稱《歙山二十四圖》）和《東岡山樹圖》（圖3）。關于《歙山圖》，清代書畫鑒藏家張庚在《國朝畫征錄》、當代學者張國標在《新安畫派史論》中都有談及：孫逸為歙縣作《歙山圖》。近來，張佳在《論明清士人孫逸繪畫風格的形成與表現》[11]一文中也曾言及，并以此為支點評其山水畫有版畫之跡。對此觀點，筆者持否定態度。筆者查閱文獻資料，發現學者汪世清在《黃山畫苑兩疏林》一文中已考證此作為歙縣畫家吳逸所作。另一件《東岡山樹圖》，學者劉暢在《寸幅之間具百里山水之氣韻—安徽博物院蕭云從作品評述》[12]一文中將該作品誤錄為蕭云從的作品，而畫上落款赫然寫著孫逸。

由上可見，孫逸的山水畫藝術急需得到圖文并茂的釋讀，排謬揚真，闡釋其筆墨的獨特之處，其藝術才能為世人公正看待。筆者現從孫逸的作品《東岡山樹圖》與《溪橋覓句圖》（圖4）解析其獨特的筆墨語言、奇異的構圖形式，探索其山水畫之境。

（一）《東岡山樹圖》

《東岡山樹圖》畫在泥金扇面上。在構圖上，畫面前景描繪了一片起起伏伏的山巒；山巒右后方繪有三株枝條疏朗的老樹，樹旁繪有一空亭，山巒左后方有一條寂靜的小溪，此為作品的中景；小溪后方為遠景，這兒有一座似龜似虎的荒岡靜臥于水邊，荒崗后有一片靜謐的山峰向東延展。畫面上部題有一首山水詩，從右往中間書寫，平衡著畫面的重心。在筆墨上，畫中山石的筆法出于元代倪云林之折帶皴，于山凹處略加皴擦，給荒岡增添了陽剛氣；而畫中的老樹鮮少勾枝添葉，亦跡仿倪云林。孫逸用墨溫潤，如遠景的山峰溫潤淡雅，富有變化。畫中山巒和山岡上可見繪有許多礬頭，應是由黃公望山水畫而來。畫上孫逸自題詩曰：“云林不是人間筆，胸次無塵腕下仙。摹得東岡草堂法，兩三株樹小亭邊。”[13]這首山水畫詩簡練而含蓄，無煙火氣，表達了孫逸對倪云林山水畫的推崇和熱愛，流露了其追求文學藝術的清風之氣，以及文人高士灑脫自由的心境。

孫逸的這幅扇面作品描繪了寂靜的、深秋轉冬的山水之景。畫面富有層次，筆墨溫潤，線條靈動輕盈，有清靜無塵之感，實為孫逸的藝術成熟期之佳作。

（二）《溪橋覓句圖》

在構圖上，《溪橋覓句圖》前景從畫面右下方開始，茅亭、修竹靜立，溪橋橫臥于幽巖深谷間，橋下平靜無波，橋上一老者策杖緩緩向山行。中景為溪橋對面的景象，小路依山傍水，山石姿態各異，如左邊小路后的山峰，峰斜峙欲傾，右邊的山石高低錯落、大小兼具，輔之老樹倒垂，給人堅強不屈的生命感，增添了畫面的生機。遠景山峰高大而險峻，云煙環繞，清流潺湲，右邊用題跋彌補了畫面右部持續偏低的態勢，增強畫面整體美感。在筆墨上，畫中用筆方圓有度，線條活潑生動，而山凹處的皴擦輕簡又不失格調，山石的點苔大小錯落。山石先設赭石后設青綠，讓清麗的色彩與剛斫的線條相契，樹葉的簇點濃淡干枯相宜。畫中墨色潤雅，得疏朗明潔之象。

孫逸的這件山水畫作品構圖疏密有致，用筆疏朗，設色清麗，充滿了空靈、清逸之氣，體現了畫家對生命、自然萬物的熱愛。讀其作，觀者目隨景移，如若置身于夏山清晨之境。

結語

孫逸是明末清初從海陽走出的山水畫家，其交游廣泛，畫法宗南北各家，尤其推崇倪、黃一派，畫格超逸，創造了獨特的筆墨語言，可以說是從傳統中走出來的成功案例。通過分析《東岡山樹圖》《溪橋覓句圖》等孫逸的存世作品，我們對他的認識更加全面。他的山水畫作品筆法繁簡有度，色彩清麗脫俗，是工意兼具的逸品；他的山水題畫詩簡練而含蓄，與他的山水畫格調一致，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