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益婧 劉麗嫻


本文考察了近現代上海徐家匯土山灣地區美術工藝發展,探討了土山灣孤兒工藝院與徐家匯圣母院所采用的融合了“教而兼養”與西式“工場”特點的美術工藝人才培養模式。這些機構通過“收養遺孤、傳授藝術”的方式,在客觀上培養了一批近現代優秀手工藝設計人才。
一、近現代中國設計教育轉型期的土山灣美術工藝人才培養
鴉片戰爭之后,中國內憂外患,對于西方文化技術采取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態度,至五四運動時期,國內開始大興出國留學潮,并推行新政,以謀求振興中華、自強改革,圖案教育等也開始被陳之佛、雷圭元等人引入中國,傳統和裝飾工藝成為工藝品設計制作的主流。與此同時,伴隨侵華戰爭而來的基督教會為傳教在中國沿海租界地區、通商口岸及城市中設立多處設計教育機構,而以英國為代表的西方國家將大批量工業化產品投放市場,但多外形簡陋,導致以英國為代表的西方國家渴求復興中世紀的手工藝傳統,要求重建手工藝價值,西方工藝美術運動興起,藝術與手工藝發展步入轉型階段。在此背景下,近現代中國設計教育在內外兩股力量的推動下逐漸轉型。
坐落于徐家匯的土山灣孤兒工藝院和圣母院均是宗教附屬機構,采用了融合中西的美術工藝人才培養方式。土山灣孤兒工藝院被徐悲鴻譽為近代西畫的搖籃,培育造就了如周湘、張聿光等大批美術工藝人才,為中國手工藝教育和藝術事業做出較大貢獻。與之毗鄰的徐家匯圣母院也采取相似方式教養女孤。稽考對比土山灣孤兒工藝院男工與徐家匯圣母院的女工傳習方式,歸納其培養目的、手法、制度以及課程,從而啟發處于轉型階段的中國手工藝教育。
二、土山灣地區手工藝人才培養方式
1. 土山灣孤兒工藝院
土山灣孤兒工藝院的由來可尋至1864年(同治三年)。彼時江南教區命人將土山削為平地,土山灣故跡不復尋,但“土山灣”地名流傳至今。同期,在徐家匯地區天主教傳教背景下,加之自古江南自然災害頻發,促使傳教士們在土山灣創設孤兒工藝院,本文綜合其存世期間的多種署名方式,結合其收養教外孤兒以傳教、救靈、授藝的性質,統一為:“土山灣孤兒工藝院”。其存世的近百年時間里,陸續開設了印刷、木工、五金、美術等工場,以傳習方式培養了大批中國美術工藝人才,成為江南乃至全國的天主教文化傳播中心,其建立、發展過程恰恰折射了東西方科技、藝術、文化、宗教交流融合的漸進過程,也貢獻于當時的上海工業化進程。
沈起元神父(Fernando Meteos,1920年生)在《紀念土山灣》專題訪談中曾提及,范廷佐(Juan Ferrer)創辦土山灣工藝孤兒院的初衷不僅在于拯救生靈,傳播教義,教授基礎知識,更在于創辦一所兼顧“藝術及職業”的學校,使院童能在其間充分體會藝術教養,并待其成人后從事相關職業或是傳授相關知識,為藝術事業貢獻一二。基于此,在土山灣孤兒工藝院學習技藝的男孤得以在接受基礎教育的同時,根據自身天分和興趣選擇未來供職的工廠,從而強化藝術體會。《申報》1917年7月11日,第15950號,第11版《考察土山灣工藝局紀要》中提及,“土山灣孤兒工藝局開辦已久,為法國教會中之慈善事業,其性質與育嬰堂相似,但育嬰堂養而不教,此則教而兼養者也。”據《申報》1943年7月23日,第24894號,第2版《上海第一個孤兒院土山灣孤兒院巡禮(二)》記載(圖1),“孤兒院遷到土山灣以后,環境適宜,于是救育孤兒事業,就有正常的發展,并注力于積極的教養,因此添設工場,一方面訓練孤兒,使學得謀生必要的技藝,另一方面使孤兒長大成人后,即不出院,也可有工作自謀生計。”(圖2)。同時,成長在土山灣孤兒工藝院的男孤以演奏西洋樂器、踢足球等多樣的方式度過課余生活,這不僅增強其體魄,從個人發展層面亦提升了其個人見識和文化素養,使其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能夠得到相對較為充實的現代化教育,有益于手工藝人才全面發展。
2.徐家匯圣母院與啟明女校
1851年2月,耶穌會士夏顯德神父接手了蔡家灣孤兒院,將女孤送到郎懷仁神父于浦東北部唐墓橋創辦的女孤院。隨后,徐家匯圣母院于1869年正式建成,拯亡會修女將其遷至徐家匯新址。同年,徐家匯圣母院和相應的育嬰堂建成,從前的王家堂女孤院與唐墓橋孤兒院等慈善機構也遷至此地。徐家匯圣母院正式設立刺繡車間、花邊車間等女工車間。
徐家匯圣母院主要以撫育女孤、吸納教外學生、建立人才儲備學校等方式,培養具有傳教能力的手工藝人才。徐家匯圣母院內以不同類型劃分,設有多所學校(圖3)。失去雙親或被遺棄的女孤自進入圣母院后可接受洗禮,禮成后則可根據年歲是否適宜進入禮拜小學(The Sunday School)接受初級教育;初級階段學習成果較為優異的女孤,則可進入教徒寄宿學校(The Providence School),該校自1895年至1925年就為教內不同分支機構培育了傳教人才約400人。同時,為填補教會在其余國家招收的學生數量下降的空缺,1913年,徐家匯圣母院中還建起了教義學校(The ApostolicSchool),專用于招收窮苦女孩,以發展培養教徒,充實傳教人才。除此三所女校外,圣母院還成立了為吸納教外學生設立的啟明女校(The Moring Star School-Etoile du Matin),女校在課程方面涵括國文、法文、英文、理化、算術、音樂、圖畫、手工等。
培養過程中,徐家匯圣母院施行“教養結合”的傳習方式,圣母院院長既為慈母又為嚴師,在撫育過程中強調道德教義。同時,圣母院姆姆傳授女孤各種技藝,她們在花邊間工作時會得到報酬。在院內修讀的女孤,結婚時會得到圣母院的衣物等作為嫁妝,若不愿結婚,便留在院里照顧年幼的孤兒。于啟明女校校友會雜志中刊登了劉龍生所撰寫的《前徐家匯圣母院多明我馬蘭白院長之行狀》一文,其中提及圣母院女工學習的情況。文章中描述了院方對撫育孤兒的關懷,不僅提供了溫暖的指導,還根據個人的才能教授各種藝術技能。在刺繡和花邊工作的女工能夠獲得報酬。對于愿意婚嫁的女工,院方提供基本生活必需品。院長的慈善之舉使得許多孤兒得到了關愛(圖4)。在長期“教養結合”的感染下,女孤掌握謀生技藝僅為一則,更重要的是其對教義產生較高認同感。
徐家匯圣母院的美術手工藝教育頗具成效,據1933年土山灣印書館出版的《徐匯紀略》記載,圣母院歷來招納女工近三千人,生產的工藝品種類繁多,如:枕套、床罩、桌布、窗簾等家居用品,繡衣、頭巾配飾等服飾品,絲綢花屏等室內裝飾品等,多種產品遠銷海外。
三、融合中西的土山灣美術工藝品
區別于機械化時代背景下的“工廠”,“工場”指代手工業者集合在一起生產的場所,是帶有資本主義性質的生產組織形式,強調“手工生產”與“組織”,正與土山灣孤兒工藝院內多所工場及徐家匯圣母院下設的女工工場相契合。可見,其機構建立之初就借鑒了已經趨于成熟的西式“工場”教育。
從孤兒院管理視角來看,徐家匯圣母院下設諸多工場,其女工傳習模式與土山灣孤兒工藝院的傳習模式相似,均呈現西式“工場”的教育方式,在傳教傳藝的同時側重“教養結合”的傳習方式。
土山灣孤兒工藝院和徐家匯圣母院的人才培養方式多有重合,二者培養特征總結如表1所示。可見,教會教育手工藝人才的過程以宗教傳播為底色,授以藝術知識,主要培養孤兒們獨立工作的能力,客觀上促進了個人天分的發揮。這樣半工半讀、以工促學的方式并非教會教育獨創,而是對西式“工場”教育的改良。
至今仍矗立于比利時布魯塞爾的中國宮內部裝飾木雕設計,由土山灣孤兒工藝院下設五金工場、木工工場、美術工場協作,由一個多世紀以前的土山灣孤兒工匠集體創作完成,成為融合中西的美術工藝佳作(圖6)。
四、土山灣手工藝人才培育的歷史與當代價值
土山灣孤兒工藝院和徐家匯圣母院是近代江南教區傳教及救濟工作的產物,同時也是近代新式教育發展的典型案例,所采用的結合“教而兼養”與“西式工場”培養方式無疑是在中國近現代手工藝教育轉型期采用的一種融合中西的美術工藝教育方式。
土山灣孤兒工藝院與徐家匯圣母院存世期間創作了大量兼具教會元素與東方審美的工藝美術品,其工場生產的花邊和編織品等產品都在當時暢銷國外市場。不止于此,土山灣曾參加過1900年巴黎世博會、1902年法蘭西世博會和1904年美國圣路易斯世博會等國際展會,連續獲得國際獎項的認可。此外,五金等核心工場在新中國成立后成為國營企業的前身,客觀推動了近現代中國工藝美術教育轉型與工業化進程。
土山灣孤兒工藝院存世的近百年間創辦美術學校,引進西方技術,改良人才培育模式;徐家匯圣母院開設花邊、刺繡車間等,積極引入西方工藝品種,是近現代中國設計教育轉型階段的典型案例。
基金項目:浙江省哲學社會科學領軍人才培育專項課題(22YJRC03ZD)子課題中華傳統紡織服飾研究體系與文獻數據庫構建(22YJRC03ZD-1YB);2023年國家級大學生創新創業訓練計劃項目(11330032382384);浙江省大學生科技創新計劃項目(113300316623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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