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景泰藍(學名銅胎掐絲琺瑯),元代蒙古軍西征時從陸上絲綢之路傳入中國,漢化生根,清中期經海上絲綢之路復異域流芳。2006年該制作技藝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但清中期后其從最早的宮廷專造走向民間作坊廣泛制作,并為世界所熟知的這段近代名作坊堂號的具體歷史背景卻不甚明了,業內也無相關研究和可靠論著。筆者潛心埋首,歷時五年,通過對國內外景泰藍存世物證、歷史文獻、專家訪談三方面互相印證和精心考證研究,基本厘清了中國近代景泰藍各主要作坊堂號的歷史背景,如創始人、創立及歇業時間、重大事件、工藝特色、款識真偽以及業內訛傳多年的許多看法。在此基礎上出版了個人專著《琺瑯局》,這是一本關于中國近代景泰藍名作坊歷史的深度研究和樣品收藏鑒賞紀實報告。該書填補了中國景泰藍近代史在行業內的空白;首次考證出徐家匯土山灣工藝院在中國景泰藍近代史上的貢獻。
文獻顯示,晚清民國時眾多資本都曾經嘗試將京作的景泰藍技藝和作坊移植到福州、無錫等地,但無一成功。而上海的一家傳教士們創辦的孤兒工藝院卻能不斷將西方文化和先進的科學技術與中國本土文化和傳統技藝有機結合,創造出新的工藝產品,讓人贊嘆不已。這應該源自傳教士們融入當地的本土化傳教和生活方式。另外,當年法國人在天主教北京和上海教區中影響力甚廣,一定在景泰藍工藝圣物的制作和使用上有緊密交流。
上海徐家匯土山灣孤兒院是一家教會孤兒院,最早由法國天主教教士薛孔昭司鐸于1855年創建于青浦橫塘,專門收養6—12歲的男孩。1864年從董家渡遷于此,自此就稱為土山灣孤兒院。后來創辦了工藝院,培養訓練孤兒制作一些工藝品。工藝院初設鞋作和木工兩個部門,后擴展到五金、照相、印刷、繪畫、彩繪玻璃等部門,是國內外有名的天主教工藝品生產單位,產品暢銷國內外。其中繪畫、印刷、木刻等在當時全國乃至世界上都具有影響力,而彩繪玻璃、五金制品等也具有相當的水準。“土山灣是近代上海工藝和海派文化的淵源,創造了中國工藝史上的諸多第一。土山灣是走出國門,走向世界的先導,開近代上海乃至中國風氣之先”,“土山灣是中國近代新工藝、新技術、新事物的發源地之一。土山灣孕育了一代代藝術名流……”這些贊譽已成業內共識。筆者在《琺瑯局》一書中對幾家名作坊做總結時,用“全能冠軍”來概括其地位可謂實至名歸。
在博物館的內部印刷資料《土山灣博物館館藏精品》里有兩件標示為景泰藍的器物。一件是鑲嵌在大理石上的圣水杯,大理石外裹銅皮,這件歸并于傳統的燒藍器應該更合適。第二件是直徑8.5厘米的圓形飾品盒,黑底、龍云紋,盒里涂藍釉,底部刻有法文:ORPHELINAT TOU-SE-WEI.ZI-KA-WEI字樣。該盒已稱得上中國的景泰藍初級器物,但工藝水平很一般,與當時北京的老天利、德成為代表的主要作坊相比尚有不少差距。
《琺瑯局》一書公開出版后,西班牙馬德里大學歷史系的Manuel Parada教授在此基礎上又有許多新的發現。其在歐美國家的基督教堂和當年的神職人員后人中發現了不少土山灣工藝院制作的景泰藍小型器物,這些器物在宗教場合作為禮物流通。
土山灣工藝院于1880年設白鐵作坊,1901年建冶煉車間,1907年建鑄鐵工場,直至1908年發展為五金工場,而景泰藍就是五金工場的作品。筆者最近在上海圖書館查詢到土山灣工藝院印刷的1928年法文版產品目錄,除了許多廣義上的宗教場合用琺瑯器物如圣杯、圣水壺等,編號971—979是面向國內外富裕人群的景泰藍標準器物。部分器物(見圖1)。
不過,已知的這些小型器物和產品目錄等顯然代表不了土山灣工藝院在民國時代的景泰藍制作最高水平。筆者的云中坊有幸收藏到兩件土山灣工藝院出品的較高工藝水準景泰藍器物。纏枝蓮紋開光內魚藻紋金玉滿堂大賞盤和黃底纏枝蓮披肩云蝠紋大賞瓶,兩件器物的文獻和藝術價值很高,填補了上海沒有系統生產過高等級景泰藍的歷史,也是晚清民國景泰藍行業除了“京作”“廣作”后又出現了“滬作”(或蘇作)的典型實物標本。這兩件應該是土山灣工藝院景泰藍作品的巔峰之作。
1936年12月18日《北平晚報》一篇文章《游土山灣記》明確記載了土山灣工藝院制作景泰藍一事:“還有平時只能想象而未曾見過的景泰藍的制作,是用極細勻的各色磁沙,平心靜氣的像蠟燭上堆花一般的嵌在銅的器皿上……陳列在櫥柜里,竟和舶來的上等器皿毫無差異。所以上海幾家考究的西餐館都是他們的老主顧。”
將土山灣工藝院在景泰藍歷史上的成績置入“中國景泰藍近代史”的拼盤,以專題沉浸式展覽、國內外學術交流、推廣傳播的方式來呈現當時的時空背景,讓更多的人了解那段動蕩而不屈的歷史,并做好文物保護、代際傳承等文化復興工作,是我現在癡迷的事情。從更多的維度來詮釋土山灣工藝院當年的“全能冠軍”地位和廣泛影響力也是兼收并蓄海派文化的精髓。
參考文獻:
[1] 周春兵.琺瑯局[M].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