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融合的見證

摘要：我國是統一的多民族國家，民族團結是各族人民的生命線，各民族間有著悠久的交往交流交融傳統。通遼地處于中華文明源頭之一的西遼河文明核心區，自古以來就是中原農耕文化、北方游牧文化和東北漁獵文化相互交流互鑒的典型區域。通遼境內發現的眾多考古文物、遺址遺跡，充分證明了該地區多元文化碰撞與融合，以及多民族廣泛交流、深度融合的史實。其中，“固倫端貞長公主壙志文”漢白玉石碑承載著清代和親政策與滿蒙聯姻傳統，也是各民族文化交融的見證，為通遼地區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研究提供了珍貴的實物資料。

關鍵詞：民族融合；固倫端貞長公主壙志文；漢白玉石碑

2004年，在內蒙古自治區通遼市科左中旗巴彥塔拉鎮呼和格勒嘎查發現了一塊刻有三種文字的“固倫端貞長公主壙志文”漢白玉石碑（見圖），該碑長71、寬71、厚20厘米，重400千克。石碑正面從左至右分別鐫刻漢文、滿文和蒙古文，字體剛勁有力。這三種文字的鐫刻，不僅反映出清代各民族之間的深厚感情，也表達了強烈的文化認同。“固倫端貞長公主壙志文”漢白玉石碑是清代通遼地區滿蒙聯姻的實物見證，體現了這一地區各族人民的政治、文化和經濟交流，是研究該地區民族融合的重要實物資料，具有很高的研究價值。

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和親政策始于漢代，全盛于清代，這一政策在中國古代各民族之間的經濟文化交流和民族融合等方面發揮了重要的作用。西漢時期的細君公主、解憂公主和親烏孫，著名的“昭君出塞”胡漢和親，唐朝時期文成公主、金城公主和親吐蕃等，都在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方面做出了巨大的貢獻，流芳百世。至清代，清政府將和親政策運用到了極致，在處理各民族關系中有著不可替代的特殊作用。據史料記載，清政府始終奉行“南不封王、北不斷親”的政策。而通遼地區是滿蒙聯姻最為成功的地區，其嫁娶人數之多、時間跨度之大，在中國歷史上都是不多見的。“長達三百年的滿蒙聯姻推動了滿漢蒙等多種文化的互鑒融通，增強了文化認同、政治認同與情感認同，進一步深化各民族休戚與共、榮辱與共、生死與共、命運與共的共同體理念。”[1]

在內蒙古自治區通遼市科左中旗呼和格勒嘎查發現的“固倫端貞長公主壙志文”漢白玉石碑上的端貞長公主究竟是何人？以固倫端貞長公主為代表的清朝下嫁公主文化的內涵及時代價值體現在哪些方面？本文擬從以下幾點進行探討。

一、關于固倫端貞長公主研究現狀

固倫端貞長公主究竟是清代哪位公主，目前學界有兩種不同觀點。

其一，清太宗皇太極第三女，崇德四年（1639）下嫁科爾沁左翼中旗第一代溫都爾郡王祁塔特的固倫長公主為固倫端貞長公主。特木爾巴根在《清初嫩科爾沁部歷史若干問題研究》一文中，通過對清太宗皇太極皇三女的冊封文、壙志文、《起居注》等原始檔案以及《清實錄》等官方記載比較研究分析，認為清太宗皇太極第三女為固倫端貞長公主[2]。金巴拉在《第八位下嫁達爾罕旗王公之和碩敦恪公主考略》《從科爾沁走出的皇后及下嫁科爾沁王公之公主》《孝惠章皇后省親科爾沁左翼中旗》三篇論文中，以《清實錄》等原始檔案記載史料為依據，對滿蒙聯姻八位下嫁到科爾沁的公主進行深入研究，還對康熙三十七年（1698）清圣祖康熙皇帝第三次東巡在科爾沁左翼中旗呼和格勒純禧公主府下榻期間，康熙皇帝親自到科爾沁固倫端貞長公主陵墓祭拜奠酒的記載進行分析論證，指出下嫁科爾沁左翼中旗第一代溫都爾郡王祁塔特的清太宗皇太極第三女就是固倫端貞長公主。

其二，唐邦治輯的《清皇室四譜》記載：“皇八女固倫端貞長公主，天聰八年甲戌閏八月十六日酉時生。孝端文皇后博爾濟吉特氏出，為皇三女同母妹，初號為固倫公主。崇德六年三月，許字科爾沁博爾濟錦氏額駙土謝圖親王巴達禮長子巴雅斯護朗。順治二年乙酉，年十二，四月下嫁九月還蕃部。十三年九月至京師，明年二月封固倫長公主，十六年十二月封昌樂長公主。后改封固倫永安長公主。康熙十一年八月夫亡，三十一年壬申正月卒。年五十有九，賜謚端貞長公主。”[3]董坤玉在《清代公主園寢調查》一文中介紹的清代公主園寢分布特點、園寢建在下嫁部落所在的公主中，提到固倫端貞長公主薨后也是葬在下嫁部落，文中提到的端貞長公主就是康熙三十一年（1692）去世的清太宗皇太極皇八女固倫永安長公主，其死后葬于如今的內蒙古興安盟科右中旗高力板鎮[4]。韓佺在《清代皇族女性墓葬研究》第三章《清代公主、格格墓葬形制分析》中，提到了清太宗皇太極八女固倫端貞長公主[5]。郝維彬在《科爾沁歷史考古》一書中，寫到固倫端貞長公主是固倫永安長公主死后的封號。從科右中旗高力板出土的固倫永安長公主壙志文上得知，固倫永安長公主是清太宗皇太極的第八個女兒。因此，在科左中旗大瓦房屯發現的“固倫端貞長公主壙志文”以及在科右中旗發現的“固倫永安長公主壙志文”應是同一個人的壙志文，即皇太極第八女的壙志文[6]。

二、固倫端貞長公主

筆者在對清代官方史料《清實錄》認真分析的基礎上，通過多方聯系，找到了當時參與“固倫端貞長公主壙志文”漢白玉石碑征集工作并在科爾沁左翼中旗文物所工作過的張哈斯老人。據他講述，該石碑確實是從下嫁給科爾沁左翼中旗第一代溫都爾郡王祁塔特的公主陵墓里抬出來的。而《太宗文皇帝實錄》記載，崇德四年（1639）正月，清太宗皇太極第三女出嫁科爾沁左翼中旗臺吉祁塔特。在齊木德道爾吉、吳元豐等人所著的《清內秘書院蒙古文檔案匯編》中，清太宗皇太極第三女壙志文的內容漢譯為“科爾沁多羅郡王祁塔特所尚固倫端貞長公主壙志文”“圣諭，固倫端貞長公主，爾系太宗文皇帝之女，世祖章皇帝之姊，朕之姑也。天聰二年秋七月初三日丑時生，康熙二十五年五月二十九日薨，年五十九。辰年冬十月十二日巳時，葬于別爾坤鄂列森地南”[7]。《清圣祖仁皇帝實錄》明確記載：“康熙三十七年戊寅九月丙子，上臨科爾沁端貞長公主墓奠酒，而在康熙三十七年九月戊寅甲戌，康熙皇帝上臨蹕科爾沁和碩純禧公主之府第。”在清史研究專家杜家驥教授的《清朝滿蒙聯姻研究》一書里，和碩純禧公主府建于離清太宗皇太極第三女陵墓一公里處的呼和格勒嘎查。因和碩純禧公主嫁給清太宗皇太極第三女的孫子班第，從清太宗皇太極第三女與和碩純禧公主之間的關系，還有康熙皇帝下榻和碩純禧公主府時間以及祭拜端貞長公主墓的時間，從這兩個事件時間的前后順序和邏輯上就可以推斷，筆者與特木爾巴根、金巴拉等研究學者的觀點是一致的，認為固倫端貞長公主就是清太宗皇太極第三女，下嫁給科左中旗第一代溫都爾郡王祁塔特的固倫長公主。

固倫端貞長公主（1628—1686），又稱固倫端靖長公主，是清太宗皇太極與中宮孝端文皇后嫡出次女，在清太宗皇太極皇女中排行第三。崇德元年（1636），皇太極改國號為“清”，并效仿漢制規定皇帝之女稱為公主，而中宮皇后所生之女稱“固倫公主”，妃嬪所生之女及皇后撫養的則稱為“和碩公主”。固倫端貞長公主生母孝端文皇后博爾濟吉特氏是清太宗皇太極中宮皇后，也是清朝首位皇后，一共生育三女，即皇二女固倫溫莊長公主、皇三女固倫端貞長公主、皇八女固倫永安長公主。清朝皇家族譜《玉牒》記載：“清太宗皇太極共有14位皇女，其中皇長女、皇二女、皇三女、皇四女、皇五女、皇六女、皇七女、皇八女、皇十一女、皇十四女封為固倫、和碩公主。”其中，皇三女固倫端貞長公主就是通遼市科左中旗呼和格勒嘎查發現的刻有漢滿蒙《固倫端貞長公主壙志文》漢白玉墓志石碑的主人，也是清朝建立后第一個下嫁到通遼地區的清代皇家公主，開啟了通遼地區清代下嫁公主的先河，此后固倫雍穆長公主、固倫端敏公主、固倫純禧公主、固倫和敬公主、和碩敦恪公主、和碩淑慎公主、和碩端柔公主、莊敬和碩公主先后下嫁到通遼地區，推動了當地的民族大融合。

三、清朝下嫁公主文化的內涵及時代價值

中國的和親文化源遠流長，歷史底蘊深厚，內涵豐富。昭君出塞、文成公主入藏等和親歷史佳話千古傳唱，已經成為中國歷史上各民族和平、團結的象征，也是勇往直前、無私奉獻的中華民族精神脊梁。

筆者提出，清朝下嫁公主文化指的是“清朝時期皇家公主下嫁到蒙古地區的一切關于下嫁公主的文化現象”。清朝下嫁公主文化與中國和親文化是一脈相承的，是中國古代和親文化的延續，甚至清朝下嫁公主人數之多、時間跨度之大以及在中國歷史上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方面所產生的影響，在中國古代各個歷史時期都是絕無僅有的。

從歷史文獻、民間傳說、遺址遺存、下嫁公主陵園祭祀以及目前在內蒙古、吉林、遼寧以公主陵為命名的地方等不難看出，清朝下嫁公主文化與昭君和親文化、文成公主和親文化一樣具有豐富內涵和時代價值。

清朝下嫁公主文化與其他時期的和親文化相比，有著更豐富的文化內涵和時代價值，主要體現在以下方面：第一，有著龐大的皇家真實公主人數。以通遼地區為例，從清太宗皇太極到清仁宗嘉慶皇帝，共有九位固倫、和碩公主下嫁到通遼地區，包括固倫端貞長公主、固倫雍穆長公主、固倫端敏公主、固倫純禧公主、固倫和敬公主、和碩敦恪公主、和碩淑慎公主、和碩端柔公主、莊敬和碩公主。其中，固倫端貞長公主、固倫和敬公主是以中宮皇后嫡公主身份下嫁到通遼地區的，“嘉道年間，僅科爾沁、敖漢、巴林三部公主子孫臺吉、姻親臺吉就有數千名，因而有清一代各聯姻蒙古部落中，不斷嫁入的皇家公主、格格們，繁衍了一代又一代含有皇家血統的龐大的王公、臺吉、塔布囊貴族成員，每朝皇帝在蒙古部落中都有不少與其有舅甥關系、外公與外孫關系的姻親。”[8]第二，從公主出生到出嫁再到公主去世的喪葬習俗，都有規模性、完整性的制度。杜家驥教授《清朝滿蒙聯姻研究》一書第十八章《滿蒙聯姻的相關制度》，從清代公主、格格的封號、等級制度、婚禮制度、陪嫁制度、額駙及公主子孫的封號予銜制度、生活配給制度、省親與朝覲制度、公主與額駙的葬祭及窆葬制度等制度文化方面做了系統、完整的論述[9]。南開大學韓佺博士在《清代皇族女性墓葬研究》一文中對清代皇族女性喪葬制度文化進行了系統性研究，其中第三章、第四章重點介紹了清代下嫁公主的喪葬制度文化。韓佺博士認為：“民族融合是多向可逆的，皇族女性墓葬制度即用自身的發展、形成過程證實了這一點。同為游牧民族的滿族與蒙古諸藩部，喪葬習俗各具特色，在多重關系的牽絆之下，互相排斥、互相包容，同時接納漢族儒家思想，損易有度，最終呈現出多民族文化交織的喪葬禮制與墓葬規制。這種發展實為喪葬禮俗的更易，折射了不同民族文化相融合的歷史。”[10]第三，從下嫁公主留下的文物、遺址遺跡、隨公主下嫁過來的陪嫁戶的子孫后代來看，蘊含著豐富多元的文化內涵和時代價值。雖然下嫁公主文化已經成為歷史，只能從文獻資料、博物館去追尋它們的蹤跡和留下的遺產資源，但“公主文化”影響力在部分地區還是流傳了下來，并延續至今。這些“公主文化”已經融入當地人們的日常生活當中，成為普通老百姓茶余飯后的話題。比如在內蒙古、吉林、遼寧等省份，以“公主”命名的地方很多，如吉林省的公主嶺市是最有代表的一座城市，整座城市的歷史都跟清代下嫁公主文化息息相關。這不僅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組成部分，更是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各民族長期和諧共存、團結奮斗、和合共生的中華民族共同體精神涵養、民族團結的精神紐帶。

清代下嫁公主文化印證著通遼地區古已有之的開放基因和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傳統。2019年，習近平總書記在全國民族團結進步表彰大會上的重要講話中指出：“我們遼闊的疆域是各民族共同開拓的，我們悠久的歷史是各民族共同書寫的，我們燦爛的文化是各民族共同創造的，我們偉大的精神是各民族共同培育的。”[11]可以說，就像“固倫端貞長公主壙志文”漢白玉石碑一樣，清代下嫁公主留下的寶貴文化遺產，不僅是中華民族優秀的歷史文化遺產，也是文明交流互鑒的璀璨明珠，透射出多元文化互動交融的光彩奪目，蘊含著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在中華民族共同體形成和發展的歷史進程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參考文獻：

[1]崔明德，王碩.中國古代和親與各民族文化的兼收并蓄[J].中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3，43（03）：103-111+185.

[2]特木爾巴根.清初嫩科爾沁部歷史若干問題研究[D].內蒙古大學，2015.

[3]唐邦治.清皇室四譜卷四[M].太宗文皇帝皇女卷.

[4]董坤玉.清代公主園寢調查[J].文物，2011（03）：62-69.

[5]韓佺.清代皇族女性墓葬研究[D].南開大學，2014.

[6]郝維彬.科爾沁歷史考古[M].呼和浩特：內蒙古人民出版社，2007.

[7]齊木德道爾吉，吳元豐，薩·那日松等.清內秘書院蒙古文檔案匯編（第一輯）[M].呼和浩特：內蒙古人民出版社，2003：5-6.

[8]杜家驥.清朝滿蒙聯姻研究[M].北京：故宮出版社，2016：413.

[9]杜家驥.清朝滿蒙聯姻研究[M].北京：故宮出版社，2016：331—361.

[10]韓佺.清代皇族女性墓葬研究[D].南開大學，2014：241.

[11]習近平.在全國民族團結進步表彰大會上的講話[N].人民日報，2019-09-28（002）.

作者簡介：

于小德（1987—），男，蒙古族，內蒙古通遼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民族歷史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