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器尚象：唐英的一種造物觀

摘要：唐英作為清代最杰出的督陶官，開啟了清代雍正、乾隆年間最為鼎盛的制瓷時期，“唐窯”的出現便是最好的印證。唐英“仿古采今”制作出來的陶瓷器物多達50余種，其中，“唐窯”仿生瓷便在乾隆皇帝和唐英的美學思想和理想追求的影響下誕生了。“唐窯”仿生瓷極具自然趣味和象征性，蘊含著豐富的造物思想與精神內涵。與此同時，唐英在仿生瓷的創作上既有工匠尚德、務實、求是的技藝思想，又有“師古而不泥古”的文人趣味。此外，“唐窯”仿生瓷的制作又與道家思想的“制器尚象”理論相契合。

關鍵詞：制器尚象；唐英；仿生瓷；工匠精神

中國傳統造物思想“制器尚象”主張在制作器物時以天地之間的自然之象作為參考，將造物者內心的精神觀念及情感表達通過器物來進行體現，可謂以器載道、寄情于物，這一思想與清代督陶官唐英的造物思想有許多共鳴之處。唐英在督陶期間嚴格遵守“天人合一”“器以載道”的造物思想，將自己的工匠精神、審美文化與內心情感注入每一件器物，使“唐窯”仿生瓷表現出傳統的審美意蘊。唐英在《陶冶圖說·制畫琢器篇》中寫道：“仿舊須宗其典雅，肇新務審其淵源。”這句話向我們清晰地表達了唐英在仿古創新器物時所遵循的設計思想，即制器尚象、格物致知。唐英的設計不僅體現東西合璧、貫通古今，而且保留民族特色，又富有時代精神，遵循“法于傳統而不囿于傳統”的理念，成就了一種獨特的東方美學。

筆者將利用“制器尚象”這一中國古代傳統造物觀，挖掘“唐窯”仿生瓷背后的文化、種類與價值，并對唐英的仿生造物觀進行充分解讀，以期讓人們看到不同視角下的唐英造物思想，并以此為基礎為當代陶瓷設計提供一種思路。

一、“制器尚象”造物觀概述

“制器尚象”是工藝、審美與自然規律的高度統一。

（一）“天人合一”的造物追求

古代傳說有云，伏羲氏受“離”卦的啟發，發明繩結制網。在黃帝到堯舜時代，也利用卦象來創制，開創了農業文明的新階段，后世稱之為“以制器者尚其象”，這都是利用對卦象的崇拜來推動工具和社會的改革。“以制器者尚其象”在《周易》中出現，作者認為“制器尚象”的本質是通過日常生活中的普通器物來完成的，而不是簡單地“依卦造器”。孔德明在《“制器尚象”：中國傳統造物藝術之“象”思維谫論——以lt;考工記gt;為中心》一文中提出：“《周易》反映‘物我交融、天人合一’的審美理想與設計道統。”可以看出，“制器尚象”強調人與自然和諧相處，以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唐英的造物精神，亦與“天人合一”思想相契合。《火神傳》記載：“愿以骨作薪，丐器之成，遽躍入火……”這鮮明反映出唐英在燒窯時對于天命的順從。

（二）“工必尚巧”的技術追求

“制器”指器物的發明與制造，也可以理解為技術的發明。在遠古時代，人們就通過制作器物來改變生活方式。在許多神話記載中，“制器尚象”的含義有著另一重解讀，即通過對天地自然的模仿來完成人類對于技術的發明。如《古今注》記載：“華蓋，黃帝所作也。與蚩尤戰于涿鹿之野，常有五色云氣，金枝玉葉，止于帝上，有花葩之象，故因而作華蓋也”，講的就是黃帝通過模仿自然界的五色祥云制作了“華蓋”，這正是通過汲取自然界中的靈感并使用技術來發明器物。“工必尚巧”中的“巧”在于對傳統工藝技術的創造性模仿，而這一理念恰好與“制器尚象”中通過創新來發明技術的理念相契合。唐英的工藝觀念也是從自然物的改造中創新工藝技術，同時融入藝術與審美理念，從而形成獨特的工匠精神。

概言之，“制器尚象”體現了一種取法自然的造物原理。唐英的造物觀亦離不開“制器尚象”的影響，其制瓷理念蘊含著豐富的傳統文化內涵與設計思想。

二、“唐窯”仿生瓷發展背景

1.政治背景。雍正、乾隆時期國家繁榮昌盛，人民安居樂業，是古代瓷器發展的鼎盛時期。“匠籍”制度的廢除，在一定程度上調動了工匠們的生產積極性與創造性，為清代制瓷業的繁榮發展奠定了基礎。

2.文化背景。清代集歷代名窯精華，陶瓷的種類和質量都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制瓷技藝完備。受唐英影響，仿生瓷也在這一時期逐步興盛，為瓷器藝術注入了新的靈感與元素，開辟了瓷器制作的新領域。

3.經濟背景。一方面，“匠從八方來，器成天下走”反映了景德鎮在清代時繁榮昌盛的制瓷業。這一時期是古代制瓷工藝發達的時代之一，私人、海外貿易等需求日益強烈，同時在文化上開放自由，為瓷器的發展打下了良好的基礎；另一方面，據清宮檔案《唐英奏折》記載：“與淮安關贏余項下，每年存留銀二萬兩，為窯工、南匠及傳辦公事等用。”由此看出，乾隆皇帝的財力支持是制瓷業發展的重要保證。

三、“唐窯”仿生瓷的藝術特征

“唐窯”仿生瓷涵蓋面廣，幾乎無所不仿。從工藝品到自然生物、從生活用品到宗教用品，真正做到了文化的大融合。“唐窯”仿生瓷有著濃郁的吉祥意味，在造型外觀方面，選取的大多是自然界中傳統吉祥事物；在材質肌理方面，依靠釉色的多變來體現工藝的高超。

第一，在造型外觀方面。“唐窯”仿生瓷造型選取的多數是自然界中的事物，如動物、植物等。宋代吳自牧《夢粱錄》中曰：“果子局，掌裝簇饤盤看果、時新水果……象生花果。”可以看出，在宋代就出現以瓜果、植物等為模仿對象的仿生瓷。唐英作為一個文人，擅長托物言志，在造型上吸收借鑒了自然界生物豐富的文化意味，使“唐窯”仿生瓷的造型豐富多樣、意蘊豐富。仿生瓷作為供宮廷陳設賞玩的器物，除了制作精良，也必須擁有一定的吉祥意味。例如乾隆時期的粉彩象生果品盤，盤中的果子不僅酷似實物，而且都具有吉祥意味：盤中的螃蟹寓意“一甲”；荔枝象征長壽；核桃、石榴是多子多福的象征；其余的棗、花生、瓜子則有“早生貴子”的含義。“唐窯”仿生瓷從實用角度出發，將自然界中的造型元素融入器物中，兼具審美性與實用性。例如清乾隆青釉通寶硯滴，以銅錢作為模仿對象，制作精良、栩栩如生，工藝堪稱一絕。工匠們在仿生時通過仔細觀察，運用巧妙的構思設計，再加上高超的制瓷工藝燒制出與原物色澤、質感幾乎一模一樣的瓷器，反映出工匠對于制瓷的用心程度以及對大自然的崇拜之情。此外，用簡單的線條表現自然事物的本質，達到了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側面反映出了其充滿理性思維的創作思想。

第二，在材質裝飾方面。“唐窯”仿生瓷的精美，不僅在于它們的造型，還在于其裝飾與肌理的特殊性和豐富多彩。釉色是瓷器表現力不可或缺的法寶，不同的釉色能使瓷器看起來截然不同，甚至能達到以假亂真的效果。唐英對于釉色的研究可謂出神入化，他為了模仿古代名窯的各種釉色，試驗了無數次，最終仿古創新數十種釉色。“物以知為貴，技惟用而新”，在仿生釉色技藝上更是做到極致，其工藝之巧和創思之妙皆令人贊嘆不已。“乾隆有專仿木制各皿，望遠儼然如木而質為瓷者，名曰仿木釉；驟視絕不類瓷，細辨始知皆釉汁變化神奇之至也。”從中得知，當時的仿生釉已經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不細看甚至不知道是瓷器。如仿木紋釉地粉彩松鶴紋筆筒，該筆筒內外兼施木紋釉，就如同真正的木紋一樣，模樣逼真，靠肉眼無法分清，并且結合了高超的粉彩技術，整件瓷器奇巧又精美。又如仿古銅金釉三足爐，通體施金彩，與金器沒有區別。仿生釉追求自然界和人類社會各種事物的性狀達到極致，跟隨生產、生活、精神的變化發展，從而成為“唐窯”仿生瓷中最為濃墨重彩的一筆。

四、“唐窯”仿生瓷的價值

“唐窯”仿生瓷離不開唐英所具有的藝術品位與深厚情結，每一件作品都表現出他的創新思想與工匠精神，代表了崇尚自然的審美風尚的流行，表現出“師法自然”的造物觀念。

（一）“制器”的精神價值

作為一名督陶官，唐英有著遠大的政治抱負；作為一名文人，他又有著自身對藝術精神的美好寄托。

第一，唐英的工匠精神價值。唐英在《陶人心語》中說道：“陶為勞力之事，陶人勞力之人，其事其人概可想見”，從中可以看出制瓷是艱辛的。唐英自稱“陶人”，他秉持工匠精神，同工人一起克服身心之苦，從而成就“唐窯”的輝煌。唐英上任期間，除了不畏艱苦、辛勤勞作，創新也是其工匠精神的一大體現。他借助創新思維，創造出琳瑯滿目的仿生類型，甚至比實物還要逼真、精美。仿生瓷的制作本身是個大難題，燒造難度高，但唐英一直在努力尋找解決的辦法，期盼燒造出完美的仿生瓷。最終，他的努力沒有白費，使“唐窯”仿生瓷名傳千古。

第二，唐英的民族精神價值。“唐窯”仿生瓷中也蘊含著豐富的精神文化內涵。首先，仿生的目的是把所仿之物最美好的一面以另一種形式展現出來，將自然事物的藝術性與陶瓷的工藝性進行完美結合，這不僅是對自然的高度仿生，也是作者對于作品的情感傾注；其次，乾隆時期，“唐窯”仿生瓷受到了濃郁的民間文化的影響，御瓷工藝也與民間工藝得到了交流。由于西方傳教士的進入，帶來了許多令人耳目一新的新技藝，仿生瓷也是中西文化影響的產物，展現出了唐英對于文化融合的積極態度。

（二）“尚象”的審美價值

“尚象”的意義在于取“象”，不僅是對外形的模仿，也是對內在特質的仿生。從美學角度來看，“唐窯”仿生瓷設計精巧，符合一定的美學規律，有一定的審美價值。“唐窯”仿生瓷實現了功能美、形式美兩方面的深度結合。

1.功能美。“唐窯”仿生瓷的設計手法與道家“師法自然、天人合一”的思想相一致，在設計造型時沒有為了追求獨特而忽視功能，而是在滿足功能性的前提下進行創作，同時器物的造型回歸自然，實現了器物與自然的和諧統一。

2.形式美。“唐窯”仿生瓷在形式上達到了一種均衡與穩定的美學效果，器物給人以安定、平穩的感覺。內容美是形式美存在的基礎，在仿生過程中，除了模仿器物本身，也會根據內在的思想文化設計不同的裝飾紋樣。“唐窯”仿生瓷裝飾紋樣內容有著豐富多彩的題材，設計時運用多種表現手法，使內容與形式相互協調，蘊含著豐富的觀賞價值。

五、“唐窯”仿生瓷對現代陶瓷創作的啟示

“唐窯”仿生瓷以充滿生命力的審美趣味和獨具匠心的設計在清代大放異彩，且其背后所蘊含的有關唐英的造物觀念和工匠精神給予我們寶貴的設計靈感與啟迪。

“審曲面勢，以飭五材，以辦民器，謂之百工”，這是《考工記》中對原始“設計師”的職責描述。在當時，設計師與工匠一樣，統稱為“百工”。唐英作為整個御窯廠的“總設計師”，每一件作品都展現了他對瓷器的摯愛。唐英的工匠精神表現在擁有一身工藝技巧的同時注重個人品質和修養，通過器物來表達精神思想與審美趣味。在現代陶瓷創作中，要秉承工匠精神，首先就是和要唐英一樣對職業能夠熱愛與專注，對創作一心一意；其次，在態度上有一絲不茍和精益求精的精神；最后，在創作中要有創新精神，吸取傳統文化的精華，從而創作出新的藝術形式。在創作中，不妨利用唐英仿生瓷的造物思想，融入自然和傳統文化，或者與民族文化、西方文化相結合，使設計不再拘泥于單一的思想。

設計源于自然，唐英造物時遵循“觀物取象”的設計美學思想，貫穿文人的“師法自然”追求，同時受到清代政治、經濟、文化的影響，“唐窯”仿生瓷呈現出一種自然、和諧、精致的美學表現。因此，現代陶瓷創作應回歸自然、展現人性。《中國陶瓷美學》一書提出：“陶器原本并非為藝術而發明，是為實用所創造。”“唐窯”仿生瓷的出現正是印證了這句話，每一件仿生瓷的背后都表現出當時的藝術特色，集審美與實用為一體。在現代陶瓷創作中，利用唐英追求自然與實用的思想，一方面物以致用，另一方面通過造型與裝飾的設計展示獨特的文化意蘊。

六、結語

在藝術創作百花齊放的清代，宮廷的審美趣味主導瓷器的風格，仿生瓷結合時代和民族的特點是這一時期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創作結果。作為“唐窯”的“總設計師”，唐英在造物時始終保持著高雅的審美趣味和敬業的工匠精神，“唐窯”仿生瓷背后所表現的也是唐英“制器”的工匠精神與“尚象”的審美文化的內涵表達。在文化大融合的造物環境下，“唐窯”仿生瓷獨特的生命力，對現代陶瓷的創作有著極大的啟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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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楊帆（2000—），女，漢族，江蘇鹽城人。江蘇師范大學傳媒與影視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藝術設計、文化傳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