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資助:2022年江蘇省研究生科研創新計劃項目“明清酒令葉子題材及其藝術風格研究”階段性成果,批準號:KYCX22_2262
摘要:酒牌(酒令葉子)、酒籌、葉子戲、馬吊牌同屬古人的博戲之具,概是由于博戲在傳統的文化評價體系中,被排斥在君子“六藝”之外,因此古人對其未有系統和完整的記載,導致后人對于它們之間的定義產生混淆不清的現象。通過對于文獻和實物的梳理可以明確的是,明清酒牌并非源于葉子戲或馬吊牌,它們在使用方式上有很大的區別。而從古文獻中有關明清酒牌和酒籌的記載來看,這兩者之間則有著更為密切的關聯。
關鍵詞:酒牌;葉子戲;酒籌;博戲
一、前人對“酒牌”和“葉子戲”名稱的混用
目前,版畫史研究領域部分學者認為酒牌游戲源于葉子戲或馬吊牌,這一說法并不準確。明萬歷年間文人錢希言在《戲瑕》中梳理了前人對葉子戲的指稱:
按葉子戲自唐咸通以來,天下尚之,即今之扯紙牌,亦謂之斗葉子。近又有馬吊之名,則以四人為之者,唐格已不可考……《咸定錄》以葉子為投骰子選。《歸田錄》以為姓葉號子青;房千里以葉子為升官圖;李易安以長行、葉子為世無傳者。楊用修則引李洞集中李郎中夢六赤因打葉子之事,謂今此戲不傳。而胡元瑞矯楊氏之說直以葉子為今之投子,或如酒牌。至云葉子采選之戲,今絕不可考。①
可見自古以來文人對于葉子戲的認識和定義都不統一,但可以肯定的是葉子戲在北宋年間逐漸失傳的事實。歐陽修(1007—1072)《歸田錄》云:“今其格,世或有之,而人無知者,惟昔楊大年好之。”②王辟之(1031—?)在《澠水燕談錄》中云:“葉子言二十世李也,當時士大夫宴集皆為之。其后有柴氏、趙氏,其格不一。蜀人以紅鶴格為貴,禁中則以花蟲為宗。其法:用匾骰子六只,犀牙師子十事,自盆帖而下,分十五門,門各有說。凡名彩二百二十七,逸彩二百四十七,總四百七十四彩。余家有其格,而世無能為者。”③聯系以上幾條文獻來看,能夠說明葉子戲在北宋年間是供士大夫階層宴集的游戲,在使用時還需要配合骰子等工具才能進行,這是一種復雜的游戲,由于內容充滿變化且非常繁復,它的玩法在當時已經失傳。因此,后人并不真正了解葉子戲的玩法和形制,才會出現“以葉子為投骰子選”“或如酒牌”“至云葉子采選之戲”“以葉子為升官圖”的描述,“葉子戲”因“世無能為者”而不斷地被誤讀。在這些言論中,“葉子”被泛指為酒牌、骰子選、升官圖、彩選類博戲,或許是因為它們都曾采用“葉子”的形制,即是以“紙牌”為載體的博戲之具。
由于博戲之風在明清大盛,而時人對其混淆不分。明萬歷年間學士胡應麟(1551—1602)在《少室山房筆叢》中專門列章對此展開了具體的論述:“麟按,洞詩六赤(骰子)即今之投子是也。葉子形制或如今酒牌,然今之酒牌不用骰子,唐之葉子詳洞詩意,或以骰子行之,楊以為即今酒牌,誤矣。歐公以為備檢,亦非。今韻固有作葉子者,以便分拈故耳。第今韻書從帙,故便于檢閱,歐公時印冊尚稀,或以備檢未可知也。彩選格久不傳,據房序絕類近升官圖,與葉子全不類云……葉子彩選之戲今絕不可考。”④
《少室山房筆叢》又《莊岳委談上》云:“今之戲具與古同,而盛行于世者,圍棋、象戲、握槊而已。彈棋、樗蒲、打馬、打疆、采選、葉子等俱不傳。”⑤
胡應麟在這里說得較為詳細,由于明季酒牌與葉子戲、升官圖、彩選格同樣采用“葉子”的形制,使得人們將它們混為一談。他還指明古之“葉子”并非今之“酒牌”,“葉子戲”的玩法不同于時下的酒牌,是需要配合骰子才能進行的游戲,而古時真正的“葉子戲”在當時肯定已經失傳了。
二、“酒籌”和“酒牌”的關系
酒籌,即用“籌”作為行令的酒戲工具,又叫“籌子”“簽”。酒籌發端很早,在民間使用和流行的時間跨度很長,直到清代都很流行。白居易詩《同李十一醉憶元九》曰:“花時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籌”,即說明了當時的酒籌已有使用。一開始的籌只用以記數,如《玉篇·竹部》曰:“籌,算也。”五代人徐錯《說文系傳·竹部》云:“籌,人以之算數也。”古投壺中的算,就是計數的籌。以這種方式使用的籌,在后代酒令游戲中仍可見到,以籌來記數,最后再按所得籌的數量行酒。在酒戲的發展過程中,人們逐漸不滿足于籌子的原始用法,而是將它變化為行令的主要用具,用以制作籌的材料和籌上使用的題材就更為豐富了,人們在用銀、象牙、獸骨、竹、木等材料制成的籌子上刻寫各種令辭和酒約。行令時合席按順序搖筒掣籌,再按籌中既定的酒約行令飲酒,這種玩法與酒牌較為相似。籌令的包容量很大,長短不拘,唐代的《論語酒籌》是目前所知最早的一種籌令。大型籌令有百八十籌,且籌令取材豐富,有從《西廂記》雜劇及《水滸傳》《聊齋志異》《紅樓夢》等小說中取材的,也有包含六十四卦、七十二候等豐富的文化內容。僅十幾支籌子的酒令也有,比如“捉曹操令”“訪黛玉令”“觥籌交錯令”等就比較短小,使用起來也比較方便。⑥酒籌相較于酒牌,制作方式更為靈活,材料更為豐富,像銀、象牙、獸骨這種材料還較為珍貴,而竹、木則是普通民眾容易獲取的材料。
有學者認為,酒牌也屬于酒籌的范疇,這樣的說法有一定的依據。筆者在梳理材料時發現,一方面,明清時期文人在描述酒牌時,存在不少“籌”與“牌”并用的情況;另一方面,從今日可見實物的酒牌名稱中也存在這種模糊的現象,如明刊本《牙牌酒令》、明萬歷刊本《狀元酒籌》,雖謂“牙牌”和“酒籌”,實際上都是在當時印刷的紙質酒牌。黃宗羲所編《明文海》中有明人《酒籌序》一文:“嘗見昔人以名士姝姜制為酒牌之令者,公曰昔賢豈可唱名驅使哉,不如用詩,有一觴一詠之羲,乃取唐宋詩人七言絕句五十篇有關于飲宴者,復關系其?為飲酒之目,以其篇有關于飲宴者復闡系其?,為飲酒之目,以淇園之竹為五十籌,書之注于一筒,命賓探取而飲,能使觴酌不淆,進止有序,卓哉,觴政之佳令也……茲將酒籌歸為一帙,付梓以傳,倘林泉高士、江湖散人、有志于名飲者,亦制此籌,用佐樽豆之歡,可以想見公之為人,必與同懷之感焉。”⑦作者在文中描述了一套有關酒牌制作的事例,是將前人收藏的竹制酒籌刊刻出版的前因后果。從這里可以了解到,有心人將原本屬于私人宴集使用的酒籌摹刻為能夠供生產的“樣本”,使得后人可以依此取樣,并將其刊刻出版。可以想見,這是明代酒牌生產、流通的一種方式。此處談論的雖是唐宋詩詞酒籌,但在將竹籌翻刻為版的過程中,這套用具的名稱卻沒有由于材料的變化而更改。這種情況在流傳至今的酒牌實物的命名上得到印證,一套明刊本詩詞題材的《牙牌酒令》和狀元題材的《狀元酒籌》都為版刻的酒令葉子,卻被命名為“牙牌”和“籌”。筆者根據《明文海》的記載進行推測,或許這兩套酒牌也是從某種材質的“籌”翻刻而來也未可知,因此名稱也被沿用了。
清光緒年刊本《瑤華仙館畫傳酒牌附》中有作者瑤華仙館主人序:“酒牌非無因而作也。司夢無痕,本不足為外人道,但恐積久而漸忘。嘗戲摹其形容而繪之圖,制以籌。”這里與《明文海》中陳述的制作酒牌的情況很是相似,作者提到自己最初嘗將夢中人摹繪為酒戲之具時,用的是“籌”,但開頭即言“酒牌”,指的就是他人以其所制之“籌”付梓刊刻于市的酒牌。
清乾隆怡王府刻《酒人觴政》中也有訥齋道人的序:“酒以合歡,令以肅酒,籌以載言,骰以行籌,主賓成禮,朋戚交暢,恃此具也……爰集名士雅言數端,及繪詩彩籌四十,合刻為酒令。題曰:酒人觴政……為書數言,弁諸簡首。乾隆癸丑仲秋,訥齋道人敘于芳陰別業。”⑧這里的描述更為明確,“籌以載言”“繪詩彩籌四十,合刻為酒令”說明了酒牌的前身。從上述來看,酒牌脫胎于“籌”的情況較為普遍,因此后人會在刊刻的酒牌中延續“酒籌”的命名。相較于“葉子戲”“馬吊”等博戲用具,從明清酒牌的題材、內容和玩法來看,酒牌都與酒籌更為接近。自唐至清,在很長的階段內,它們是并存的關系,而在版刻業發達的明清時期,它們之間產生了特殊的聯結,酒籌顯示出作為版刻酒牌之“粉本”的功用,以至于其名稱也被用于后人制作酒牌的版刻本。
三、歐洲紙牌的傳入
從版畫史的角度來分析,酒牌作為紙牌的一個分支,其形式的改變除了受晚明版刻插圖影響外,也可能吸收了西方紙牌的藝術形式。
15世紀中葉,德國人古登堡改良了中國的活字印刷術,并在他的家鄉美茵茨城開設印刷廠,他把人們頂禮膜拜的《圣經》圖像印在了紙牌的背面。⑨這時的歐洲人利用木版畫刻繪宗教人物的形式已經成熟,畫面內容與人物面貌都很完整。15世紀中期,歐洲陸續形成了多個印刷業的中心,紙牌也因此逐漸普及化。1441年,威尼斯市政會議曾頒布一項法令:“鑒于在威尼斯以外各地制造大量的印刷紙牌和彩繪圖像,結果使原供威尼斯使用的制造紙牌與印刷圖像的技術和秘法趨于衰敗,對這種惡劣情況必須設法補救。”⑩從明代利瑪竇(1552—1610)進入中國(1582)開始,西方文明就隨傳教士們逐漸傳入中國,由于語言的隔閡,為便于宣傳教義,利用印刷圖像進行傳播就是最為直觀和有效的一種途徑,他們既然已經懂得在自己的國度將宗教圖像廣泛地使用在紙牌之上,在中國亦會如此:“傳教士為了向中國人傳教,唯有另辟蹊徑。這條路徑,就是用圖像來表達《圣經》的內容。明清時期,傳教士繪制的《圣經》故事版畫,超過400幅,講述的故事有200余個。”" "這一時期,眾多官僚、文人和藝術家與西方傳教士交往,如畫家徐渭、吳歷以及書法家王鐸、戲劇家湯顯祖,乃至思想家黃宗羲等,他們不僅將繪有宗教圖像的西方版畫進貢給皇帝,也向文人傳播和贈送這些藝術品,“張岱家族與在華耶穌會士略有交往,其所知天主教中,圣母地位高于天主。在他晚年所著史傳《石匱書》載,歐洲‘家家皆像天主母、天主及圣人而祝之’。”" 目前已為人知的最早的有圖像的酒牌作品便是徐渭(1521—1593)繪稿的《白描錢帖冊子》,根據文獻記載,徐渭也曾在明萬歷年間與傳教士多有往來,他還曾為傳教士做過一首七言古詩,收錄在《徐文長三集》卷五之中。他的酒牌完成在這一時期,很難說畫家的創作動機不是受到西方紙牌圖像的啟發和影響。
源于中國的印刷術為西方人提供了批量生產紙牌的機會,他們在印刷術傳入之前就已設計出了具有藝術價值的手繪紙牌。他們能夠欣賞并且善于利用圖像,從紙牌的形式中發展出了撲克牌、塔羅牌之類的娛樂用具,也會將宗教題材的圖像印制在紙牌上進行廣泛傳播,西方紙牌的使用階層是自上而下隨著印刷術的發展而逐漸普及的;中國的紙牌是屬于文人之間的文字游戲,酒牌是紙牌發展的一個分支,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僅由文字內容構成,直到明萬歷時期,在多重因素的激發下,圖像一躍成為酒牌的主體內容,酒牌圖像的審美價值也在文人的改造下逐漸豐富和提高。
四、小結
酒牌的形制和內容,正如傅惜華所言:“它是在一張縱約五寸、橫約三寸的裱好的硬紙片上,或是縱約三寸、橫約一寸的象牙、獸骨簽上,刻畫著片段的古典戲曲、小說的故事情節,以及詩詞歌曲的警句,演繹它的內容,制成酒令,作為娛樂之用的。”" "古文獻中所稱“葉子”有兩層含義:一為流行于唐末,至北宋已失傳的“葉子戲”;二是泛指“葉子”這一形制,若將其與博戲的用途結合,就成了酒牌、葉子戲、馬吊牌等不同的博戲用具。它們采用“葉子”的形制在不同的歷史階段中流行,在使用方式上有著很大區別,而由于古文中所指不甚明確,導致了后人對它們的誤讀。可以說,酒牌是葉子的一種,又稱“酒令葉子”,但絕不等同于“葉子戲”,所以并非如一些學者所認為的:酒牌源于葉子戲或是馬吊牌。一方面,明萬歷年間的酒牌借助了版刻技術繁榮的力量,將版畫藝術中的精華納為己用,它是從紙牌形式中獨立發展出來的分支;另一方面,酒牌中所包含的文化意蘊不會因形式的改變而割裂,傳統酒令文化是一根繼承、發展的鏈條,從這一時期的文獻記載中可以說明,籌中之“雅言”“詩詞”“圖像”即是明清酒牌所繼承和發展的元素,這些內容既能反映時人之所好,又能體現風俗的變異。晚明時期的酒令文化在更為豐富多彩的形式中迸發出新的生命力,也吸引和滿足了更多的使用人群。
作者簡介:
薛元可(1993—),女,漢族,江蘇南京人。南京藝術學院藝術研究院2023屆碩士研究生、2023級博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藝術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