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民族民間舞課堂教學認知實踐探索

李佳瑤

文章編號：1008-3359（2024）05-0099－06

中圖分類號：J70-05

文獻標識碼：A

【摘?? 要】認知是通過身體、行為活動以及外界環境這三者共同作用產生的結果。其中，身體是認知發生、建構、表達的最原始場所。對身體形成認知邏輯是舞蹈育人的重要支撐，然而，對認知培養的關注往往被舞蹈身體語言的外化形式所忽略。中國民族民間舞蹈作為中華民族文化精神的集合體，蘊含著豐富的文化內涵。而在當下的民間舞教學中，學生還僅停留于動作層面對“形”的關注，無法感同身受地體悟到肢體語言背后的邏輯。在教學實踐探索中，可以通過多種方法建立起學生的文化認知、身體認知與情感認知。

【關鍵詞】中國民族民間舞? 課程教學? 舞蹈認知? 課堂實踐

20世紀40年代，新秧歌運動與邊疆音樂舞蹈大會里程碑式地打開了中華民族舞蹈的寶庫，讓充滿生命力的本土民間舞蹈步入廣大人民群眾的視野。北京舞蹈學校成立后，中國民族民間舞蹈教育領域迎來了前所未有的開創性事業。教學領域成為原生態民間舞蹈與舞臺化民間舞蹈之間銜接的橋梁，也是培養民間舞人才的重要環節。通過分析歷任學科帶頭人所提出的建設思想可以發現，新時代的民間舞教學逐漸從單線過渡到雙線，從對平面化形態的關注過渡到對立體化文化的整體認知。活態傳承的民間舞蹈蘊含著一種變化發展的文化軌跡，新時代的民間舞教育工作者需要從宏觀到微觀探索民族民間舞的整體認知，要有觀點、有立場、有思考。

一、中國民族民間舞教學現狀

民間舞蹈號稱“大地之舞”，是由廣大人民群眾在田間地頭集體創作的智慧結晶，沉淀著一個族群的歷史文化記憶。通過對中國民族民間舞教育歷史脈絡的梳理可以發現，自1980年北京舞蹈學院成立中國民族舞教育系，將“元素教學”引入課堂并組建教材開始，進入高等院校的“學院派”民間舞已區別于民間的審美形態，自然地帶有了一種“創造性”的界定，為職業化、專業性舞者提供了身份歸屬。在“課堂”這一場域中，民間舞教學始終起著承上啟下的作用，是連接民間與舞臺的橋梁。以北京舞蹈學院的民間舞教學為例，老一輩舞蹈家們在實踐中總結出教材提煉的“三性原則”后，有意識地深入民間，將漢族、藏族、維吾爾族、蒙古族、朝鮮族、傣族六個民族九大地區列為核心教材，采用以“口傳身授”為主，情景啟發、模擬欣賞、生活體驗等為輔的多維度教學方法來開展民間舞教學。在課內的基礎教學階段，通過民間舞基礎訓練課與基本功訓練課，使學生掌握民間舞的基本風格；通過劇目課、即興課等，以“劇目育人”的理念奠定學生對表演的基本認知；通過民間舞蹈概論課與田野調查課等，開啟學生對民間舞蹈的文化認知。在深化教學階段，加強民間舞劇目課的練習，以傳統典型組合課強化對民間舞各種風格性表演的把握，并開設動作分析與編舞課等，將之前所學整合運用達到學以致用的目的。同時，通過各種打擊樂、技術技巧等課程，培養學生的綜合素質能力；在課外，則通過新生匯報、畢業匯報、中國民族民間舞技術技巧比賽、新劇目展演等藝術實踐平臺，提升學生的舞蹈表演能力。在這過程中，要以培養全方位的舞蹈表演精英人才為己任。

在系統完善的課程設置下，筆者通過教學實踐總結出，一名學生成長為演員需要經歷幾個階段才能完成蛻變。一名好學生未必是一名好演員。好學生在課堂中的“完成”是老師意料之中的“完成度”；而好演員則需要達到教師意料之外的“個性化”。從“完成度”到“個性化”就是從“學生”到“演員”的必經過程，同時，這也正是學生舞蹈思維與認知建構的過程。

二、中國民族民間舞教學問題隱現

（一）停留在對動作“形”的模仿

在教學過程中，一個普遍的現象是，學生在學習單一動作時往往會覺得枯燥乏味。這主要是因為進入專業化舞蹈訓練的學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基本功訓練。在這種訓練中，學生主要是在課堂上重復、模仿老師的動作，幾乎體悟不到動作本身的運動規律和邏輯，很少思考動作背后的成因與內涵，以及所塑造人物形象的情緒情感與內在品格。整齊劃一的動作模仿逐漸偏離民間舞蹈的韻律與味道，學生對自己身體的認知與控制能力未能達到舞蹈表演的理想狀態。此外，學生難以擺脫“看鏡練習”的習慣，只有看著鏡子才能調整自己的舞姿狀態，一旦視線離開鏡子，就會出現肢體不協調、忘動作、心里緊張、情緒情感無法表達到位等問題。這都源于學生還沒有真正去感受自己身體運動的內在力量與心理狀態，仍然停留在形態的模仿階段。

（二）缺乏形象思維的運用貫穿

形象思維是藝術創作過程中的主要思維方式，而想象則是學生開啟形象思維的重要前提。何為“想象”？心理學家曾將“想象”定義為：“想象是在頭腦中改造記憶中的表象而創造新形象的過程，也是過去經驗中已經形成的那些暫時聯系進行新的結合的過程。”黑格爾曾認為：“最杰出的藝術本領就是想象。”想象為舞蹈藝術插上翱翔的翅膀，它不受時間和空間的限制，將不可能變成可能，將生活中的點滴化為舞蹈的素材，展現出無限的創造性。當代民間舞學生成長于民族復興的新時代，科技的迅猛發展帶來了信息的便捷，人們透過屏幕便能了解世界動態。然而，古已有之的民間舞蹈好像離現在的學生很遙遠，尤其是那些源于勞作生活的動態，對于生活在城市中的學生來說更是難以理解。缺乏生活經驗的學生從行為到意識都無法獲得真實的體驗感，導致他們無論跳什么都像是在跳自己，動作變得程式化、模式化，這無形中使教師與學生之間筑起了一道壁壘。而在課堂中，民間舞教師最喜歡說的就是“你們想象一下……”但這種引導往往只對部分學生有效，多數學生還是處于云里霧里的狀態。在舞蹈中，即便是單一的情緒表達，不同的人物形象也有不同的情緒表達方法，學生缺乏形象思維的運用，使得本應充滿生命力與活力的民間舞蹈看起來空洞，流于表面。

（三）文化意識略顯薄弱

“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悠久的歷史文化是民間舞蹈賴以生存的根基。在中華民族“文化自信”的道路上，僅通過舞蹈形態是無法完成對中國民族民間舞蹈背后的思想教育與傳承的。如果我們只知道那幾個動作、元素，卻不知曉它從何而來，出自什么樣的文化背景、風俗習慣，那么這種對文化的淡漠必然會被文化所吞噬。在國家層面，當下的課堂教學更需要對舞蹈形態背后的文化內涵進行深層次的解讀，并需培養學生主動自覺地對其文化因素進一步深耕。在教學中，學生往往對一個民族歷史文化背景的了解如蜻蜓點水，這也是為什么教師的循循善誘無法產生效果。因此，模擬的“田野”不是真正的“田野”，想要培養具有文化的身體就需要不斷深入文化之中淬煉。

（四）教學評判標準單一

以北京舞蹈學院為例，自2000年以來，其學科人才培養思想中就已提出，民間舞系培養的并非技術型的人才。時隔20多年后，這依然是我們老生常談的一個話題。從動作層面到情感層面再到人文層面，動作是舞蹈最為基礎的入門，也是情感與人文的肢體外化。我們在專業性的學習過程中都是將學動作作為課堂的開啟，學會動作、熟記組合成為學生在學習過程中的關鍵。因此，可以觀察到學生在早晚功與課前都會自覺地組織一起順動作、記動作。當老師分撥檢查時，一旦動作出錯，學生就會手忙腳亂，從表演氛圍中跳脫出來。筆者在與學生的溝通中了解到，他們幾乎都表示只有動作完全熟悉后才能做到投入、沉浸于舞蹈中，才有空余思考情感的層面。這源于學生在多年的學習過程中建立起了根深蒂固的“動作先行”的學習邏輯。一個班級在考試時的整齊劃一是評判的基礎標準。在考試前，部分老師會以掉道具、錯動作就扣分的玩笑激勵學生全神貫注地投入到考試呈現中，但這在無形中限制了學生在學習時的自由度。道具掉不掉、動作錯不錯的動作層面的要求，自然也就限制了學生的情感表達。因此，在進入情感與人文層面的時候，教師需要絞盡腦汁地進行引導與開發。這對于已經接受了六年專業的中專學習與缺乏生活經驗的學生而言，只能是對其有表面的理解與認知。

三、構建中國民族民間舞認知的實踐路徑

（一）由內而外提升文化認知

當前的中國民族民間舞教材是對“活的”民間舞蹈的一脈相承。筆者認為，民間舞蹈的真正魅力在于透過肢體語言感受中華民族上千年所積淀的歷史文化厚重感，以及中國人民在飽經風霜后生如勁草般的堅韌與生命力。然而，當前的教材與教學相較于形態動作，對文化內涵的關注稍顯薄弱。因此，民間舞蹈課堂教學需要在教室這一場域中建立文化認知。

1.營造文化氛圍

關注“教室”這一場域中，營造出屬于民間的整體性文化氛圍，使學生能夠跳脫出專業性舞蹈的訓練，進入到民間的文化氛圍中，從而轉換舞蹈思維，加深文化認知。民間舞蹈是從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提煉而來的，具有較強的即興性、自娛性與群眾性。它與劇場藝術最大的不同就是不將審美作為全部意義，而是去感受人與人在這一氛圍中的喜悅。以北京舞蹈學院中國民族民間舞系藏族訓練課為例，教師在上課之初并不急于進行傳統的動作教學，而是讓學生先靜坐于地面，閉上雙眼，通過音樂與語言的引導將學生代入到屬于藏族的文化場域中。在這種氛圍的引導下，學生可以虔誠地感受屬于這個民族背后的歷史文化內涵，建立正確的民族心態。

2.延續“請進來”傳統

“請進來”長久以來一直是民間舞教學的重要方法。“請進來”即將民間的傳承人、老藝人邀請至課堂中進行指導。在“學院派”教學中，每位學生“走出去”體驗的機會難得，但將民間藝人請進教室的實施性較高。北京舞蹈學院中國民族民間舞系推出的《沉香》系列晚會，便是學院派民間舞人對鄉土情懷關照的重要舉措。《沉香》系列以文化傳承為目的，學生帶著強烈的身份認同感向民間藝人們學習。對于長期接受專業性訓練的學生而言，最難的不是學習幾個動作，而是藝人們身上長久以來被所生長的環境所浸潤的文化厚重感，在這個過程中學生會不自覺地將視角移到藝人流淌于血液之中的精神氣質，體悟在一招一式中貫穿的文化與精神，從而由表及里地深入認識民族民間舞蹈的文化內涵。這既能讓學生對其文化進行整體觀照與傳承，又能讓他們獲得在場的體驗，對于建立學生的文化認知具有重要的意義。

3.建立文化知識空間

學生雖然無法真正深入到不同民族中去感受文化氛圍，但教師可以為學生建立文化知識空間。以北京舞蹈學院和中央民族大學的民間舞訓練課為例，一方面，在正式開課前，教師會拿出幾節課的時間進行文化先導，也就是先對一個民族的歷史背景、生活環境、風俗習慣、文化信仰、服飾道具、飲食等多個方面進行講解，然后與民間舞蹈的風格動態特征關聯起來，使學生不僅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例如，在學習傣族課程前，先讓學生了解傣族人民生活于亞熱帶地區，那里常年高溫，因此飲食清淡，以敗火為主。這種氣候與飲食習慣使這個民族人民的性格平和，舞蹈風格也舒緩安詳，節奏勻速。其中，最典型的“三道彎”體態源于蛇鳥圖騰崇拜和對水的深切情感。這種文化先導的教學方式可以為學生建立起基本的民族文化認知。另一方面，北京舞蹈學院中國民族民間舞系通過“第二課堂”的建設，成立民族民間舞蹈傳承基地，發展學生社團，組織活動，以文化育人的模式多方面多角度地引導學生主動了解民族文化，使學生由內而外地加深文化認知。

（二）建構“身心一元”的身體認知

筆者所要強調的“身心一元”中，“身”指肢體動作語言，“心”指意識。在所有舞種中，民間舞蹈對身體在不同空間不同方位的表現豐富又極致，特別擅長小關節的運用，它要求全身各個部位有機協調，有意識地控制自己的肌肉群。腳下動作與上肢動律特別復雜，僅漢族的東北秧歌、膠州秧歌、海陽秧歌，就有前踢步、悠步、正丁字擰步、倒丁字碾步、跌步等數個步伐，以及上下動律、前后動律、八字扭動律、提裹擰動律、提沉動律等多種動律。上肢與腳下的配合需要學生全身心地關注肢體的運動方式，了解身體的幅度、力度、角度、高度對肢體的運動路線、發力點、節奏氣息的影響。這個過程就是身體認知能力建立的過程，也是從“跳舞的機器”成為“會跳舞的人”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