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有堅果一樣的時光

傳說

大約三百年前

山下有人看見，一個身披白色查爾瓦的老人

讓一匹白色的騾子

馱上一馱白銀

去了他爾波忍山中

從那以后，許多牧羊人都說

他們也看見了

一個身披白色查爾瓦的老人

趕了一匹白色的騾子

馱了一馱白銀

走在他爾波忍山中

山中的索瑪花，開了三百年

又謝了三百年

看見他的人，一代代老去了

最后死去了

有一個月圓的夜晚

我往他爾波忍山頭，看了一眼

山頭上鋪滿了白雪

我剎那就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了

獅子山

獅子山與格姆女神山，是同一座山

這就像，一個硬幣的

正面和背面

一片樹葉的陰面和陽面

左手和右手

男人和女人

天地造化，原來一切是有安排的

山之北，是大片的壩子

南方缺少王者之氣

所以從北往南望，它是一只獅子

山之南，是一個高原湖泊

北方又似乎缺少了點

母性的溫良

所以從南往北望，它又是一個美人

忽然想起金字塔

斯芬克斯和那個古老的謎語

不過，今夜我沒有看到獅子

也沒有看到美人

我在湖畔，一個叫里格的地方

看到了

滿天的星子，掉進了湖水里

滇西北

我喜歡大雪落滿人間

雪下拾柴

負柴而歸

一扇吱呀的木門，合上群山的寂寞

一個藏式的鐵爐上

蹲著一只上個世紀的鋁壺

橫斷山的雪水

在一只鋁壺鶴形的曲頸里歌唱

我喜歡田園牧歌蒼山負雪

假設(shè)時光，倒退了三百年

假設(shè)那是個冬天，我已為自己沏上了

一杯好茶

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舊年的歷書

打開某一頁，紙上就飛出了

一只大雁的剪紙

那時遠遠的村莊，傳來了一聲雞鳴

我看見窗外

木柵欄那邊，又飛來了

紛紛揚揚的白蛾子

大理古城

在大理古城，我看見金庸

和段王爺在五華樓上下棋

皇家的氣象

早已退隱在一部武俠小說的字縫里

有一枚書頁中的銀杏葉

它干枯的葉脈間，我們隱約還聽到

大宋的天空

有颯颯的秋風和噠噠的馬蹄

一匹紙上的驛馬

在一根細若游絲的驛道上

五百里加急

傳遞著大宋朝堂的無奈與善意

有一剎那，我仿佛看到了

大宋皇帝畫的一只鷹

飛過水墨畫

一樣的點蒼山

然后又有一隊北方的鐵蹄

踩響了葉榆古城西門

那一塊塊長條形的大理礎(chǔ)石

洱海記

一

這是一個晴天，去了一趟武侯古渡

古渡在莫殘溪的入海口

海邊長著蘆葦

近岸的淺水區(qū)，立著幾根枯死的老樹樁

樁上站著一只呆呆的水鳥

有風，洱海在晃動

海中的幾片白云也在晃動

我看見一個浪花

華南虎一樣，嘩啦一聲撲上岸來

然后又以水的形式退回海里去了

很快又有一個浪花撲上岸

一只小海螺也被送上岸來，它再也回不

到海里去了

岸上草叢邊，立著幾塊石碑

碑上刻著一場戰(zhàn)爭

上面還有一些蝸牛爬過的痕跡

隨機而又凌亂，看上去像一種符號

又像一部天書

二

一只水鳥，踏著凌波微步

從岸邊向湖中劃去

大批白浪從湖面上

赴約而來

每一個波浪來襲，岸邊的每一株蘆葦

仿佛都是武林高手

搖了搖身子，就把一朵浪花的動蕩之力

化解為無形

這樣的時候，水天一色

洱海，又挾持

一天的云影天光和三塔的倒影

在天地間搖晃

午后，風浪終于小了下去

一只入世的蜻蜓，把風中的蘆葦

當作了它前世的搖籃

金黃麥芒一樣的陽光，有些刺眼

時間像幾只貝殼

一樣擱淺在沙灘上

三圣島上

有人在一只板胡和三弦的伴奏下

一字一句地唱著

一首流傳在民間的古老調(diào)子

古戲臺

幾只天牛

伏在懸鈴木的葉片上

它長長的觸須

多像刀馬旦頭上的翎子

忽然想起了，劍川沙溪古鎮(zhèn)上

那個戲臺子

我們?nèi)r，古戲臺上長長的水袖

早已人去樓空

戲臺的榫卯結(jié)構(gòu)間

或許還藏有

幾聲千回百轉(zhuǎn)的唱腔

唱戲的人也許早已作古

也許還活在，鮮為人知的民間

小地方的戲種

唱念做打

早已養(yǎng)不活佝僂的生活

于是她只在正月十五

鉆進一套行頭

從一段古色古香的榫卯間

取出一段生硬的唱腔

重新安裝在她的喉頭

咿呀呀——

茶馬古道上的刀馬旦

又開始在空無一人的戲臺上

溫習她的功課了

我看見一只天牛，在懸鈴木的葉片上

探了探它的須子

阿爾茨海默癥

燕子穿過，一滴雨與一滴雨的縫隙

身上永遠不會沾上一個雨點

這在自然界中

只有閃電

和閃電一樣的翅膀能做到

我們在一把傘努力撐開的空間里

穿過一場雨

去郊區(qū)看望父親生前的一位好友

那個黃昏，他坐在輪椅上

他的目光，并沒有落在我們中間

任何一個人的臉上

他平靜地望著，窗外那些被雨水

打濕的事物

庭院里有一株葡萄

有一瞬間，他的目光亮了一下

他們?nèi)魏稳藳]有捕捉到

這一閃而逝的細節(jié)

只有我知道

——這個黃昏，父親一定來過

他朋友的小院

白楊樹

一株白楊樹站在原野上

有風無風，它的葉片好像都在動

這個季節(jié)，斑鳩在草叢里

反復(fù)地鳴叫

“咕——咕咕——，咕——咕咕——”

它的胸腔里，好像容不下

那么多綠色了

一個人站在河岸上，向這邊張望

我懷疑他前身也是一棵樹

還有一匹馬

正在草地上吃草。有點小風拂過馬尾

我仿佛聞到了一匹馬的氣息

我不知道，我已多久不關(guān)心人類了

就像我不再關(guān)心

土地上的蕎麥，足球和鄰國的戰(zhàn)爭

這個下午，我好像聽到云朵里傳來了

幾聲云雀的鳴叫

時間和我，仿佛一下子

切換到了秋天

當我抬起頭來

我發(fā)現(xiàn)那一株原野上的白楊樹

已變成了金黃

有風無風，它的葉片好像都在動

流向

一段河，它可以修改自己的流向

三十年河?xùn)|，三十年河西

這句話除去了哲理部分

剩下的，就是一條河用最柔軟的身體

在地面上劃過的軌跡

三十年，對于一個人來說

已經(jīng)很長了

可對于神來說，只是一瞬

一段河的流向

有時我們也可以解讀為

神，是個貪玩的孩子

他用母親一支眉筆，在一面墻壁上涂鴉

但一條河的流向

終歸是向前的

這一點，連河流本身

和神，也改變不了

小院

清晨，大霧剛剛散去

我在院子里的豆架上采摘豆角

我看見心形的葉片上

伏著一只蟲兒

七顆星子，散布在它的甲殼上

這小東西就像背負了

某種天象

我以為我發(fā)現(xiàn)了宇宙的奧秘

當我打開一本本歷代的詩書

發(fā)現(xiàn)它跟烏龜，大雁

蓍草和楊柳

這些美好而神秘的事物不一樣

沒有一個詩人，或巫師

賦予它什么

在這個萬物應(yīng)該輕盈的秋天

午后我在豆架下

又看見了

另一只蟲兒，它背上只有一些小小的斑點

野蓖麻

一株野蓖麻站在秋天

人世蒼茫，時間的馬匹馱來白云

遠方的遠，

有多遠？曠野里無人問津

風吹云走，有時一道閃電

就能擊中一個傳說

死去多年的石頭，與走動的石頭

同為石頭

草與草的聯(lián)盟，堅不可摧。

風雪和羊群還在路上

眾鳥飛進巨大的黃昏

落日，是一個古老的名詞

一株野蓖麻站在秋天

孤獨而又決絕

山前小寺

想當一個小寺廟的住持，越小越好

大殿的瓦溝里最好長上瓦松

鴿子和麻雀在瓦脊上弄出一些窸窣的聲響

梁上要蹲一只松鼠，捧一只松果

作出雙手合十狀，秒針一樣啃食

里面的松子

地面上要弄下一地空殼

菩薩在上，眾生在下。善男信女的供奉

僅夠菩薩的香火

和一個人的用度

寺前要有一小塊菜地，柵欄里圈養(yǎng)

一地金黃

與幾只前世的蝴蝶

要有一道山門。山門上要有一副對聯(lián)

紅塵三千長，來世山高水長

要有一個蒲團，一串念珠，一個木魚

和一把剃刀。

傾盡一生的時光，仿佛都在等待剃度

一個像我一樣的過客

我所有堅果一樣的時光

一座雪山，站立在那頭

沒有人，能把秋風裝進袋子

秋天在大地上大得沒有邊際

——我渴望，一棵會飛的堅果擊中我

仰起的頭顱

時間，是軟的

我少年時曾驚詫于，幾塊面皮

一樣的時鐘

——薩爾瓦多達利的一幅油畫

古老的村莊

外圍長滿了格桑花。我所說的那些堅果

就長在村外

那條通往秋天的小路上

小路的盡頭

有一座碾坊。輪軸發(fā)出吱呀的聲響

我聽到了巨大的石輪

正在碾壓，我所有堅果一樣的時光

扎美寺的喜鵲

我們剛到山門前

一只喜鵲，就開始在大殿前的那棵

圓柏上鳴叫

扎美寺的喜鵲，跟其他地方的喜鵲

別無二致

叫聲聽上去，卻怎么

都像上師在念經(jīng)

它把巢筑在高過大殿的圓柏上

這是永寧壩子上

一個秋天的早晨

金色的扎美寺，像一個蛋黃懸浮于高原上

一片藍色的寧靜

太陽從獅子山那邊

一寸一寸地升起來

廟宇上每一塊琉璃瓦，都散發(fā)出

神圣的光輝

責任編輯：包成秀

華秀明，云南麗江人。有小說、散文和詩歌發(fā)表于《十月》《詩刊》《星星》《詩選刊》《西部散文選刊》《青島文學》《百家》《滇池》《邊疆文學》等。作品曾獲第七屆國際詩酒文化大會金麒麟詩歌獎，第四屆全國大鵬生態(tài)文學獎散文二等獎，首屆阿買妮詩歌獎提名獎，四川省第九屆少數(shù)民族藝術(shù)節(jié)優(yōu)秀獎，《星星》詩刊“最美中國”主題詩歌征稿獎，麗江市第六屆文學藝術(shù)創(chuàng)作一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