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聽說榴花要回寨子當老師這條消息的時候,我正和一幫朋友在伍惹家吃燒烤。
對于這個新鮮話題,伍惹他們興致一個比一個高。喝酒不開車,開車不喝酒。平時大家要么在跑車,要么在騎摩托,只有晚上把車停好了,才可以盡情地喝幾杯。現在農村條件大為改善,差不多家家都有燒烤架,從冰柜里拿點肉出來解凍,殺幾只雞,再到地里媷點時鮮瓜菜來,就可以聚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然后用酒氣沖天的龍門陣,在這個偏僻的寨子里掀起一陣接一陣的高潮。
這天晚上就是這樣,我還沒有趕回來,伍惹他們就喝得差不多了。因為我的加入,有人高聲和我打著招呼,有人忙著給我拿碗拿筷,有人忙著給我倒酒,有人忙著給我夾已經烤好的肉,吵嚷嚷要我趕快趁熱吃,當然還有人搶先一步端著酒碗不管不顧就要跟我干杯。有了這個插曲,他們剛才熱議的話題在經過短暫的停頓后,就像燒烤架下那盆熊熊燃燒的木炭一樣,滋滋飛濺著亮晶晶的火星。他們乘著酒興,圍繞榴花回來這件事,或婉惜,或反對,或詛咒老天不公,都在抱怨窮旮旯的人無權無勢,好不容易祖墳上冒青煙考上名牌大學,到外面晃一圈還是要回到這個屙屎不生蛆的地方來,真倒了八輩子的霉。寨子里就一百多戶人,轉彎抹角都是親戚。他們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都看著我,希望能夠找到支持這種觀點的同盟軍。
“嘁,人各有各的活法。人家回不回來,你幾個操那么多心干啥?”
我說的是大實話。過去,只要有人說起榴花,寨子里的人在夸贊這丫頭為老祖人爭光的同時,更多的是埋怨自家養的那些娃娃,給人家提鞋子都不配。同樣是吃寨子那口老井的水,人家長成了棟梁之才,一畢業就進了省城一家公司,每月拿著高工資,年底有讓人眼熱心跳的獎金,以后還可以爬到更高的位置享更大的福。自家的呢,別說抬出去做房梁做柱子,就連做床板做門框的資格都沒有,到頭來只能做犁彎鋤把回家老老實實在土地上刨食。這樣的落差,他們內心的失落可想而知。現在倒好,過去只能仰望的榴花,居然從省城回來屈身于這樣的山旮旯,憋在心里的那幾分羨慕嫉妒恨又變成了莫名的憐憫,就好像自家的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紛紛為她抱不平。正是因為這樣,我輕輕一句話,就捅了馬蜂窩,他們鬧哄哄地看著我,伍惹更是粗著嗓子對我直嚷嚷:“爾坡,這些閑事應該你來管,我們哪里該操這些心!”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知道他小子想說些啥。
在這個寨子里,我對榴花是最知根知底的。我們同一天跨入學堂,盡管求學路上一路磕磕絆絆,但從小學到高中畢業,我們都在一個班,這不得不說是緣份。在外人看來,我倆一塊長大,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是天造地配的一對。其實恰恰不是這樣。正因為我就跟榴花在一個班,她頭上一個又一個優秀的光環,把我反襯得頑劣不堪,最終破罐子破摔走到了另外一個極端。
我的父親成家晚,直到中年才有了我這根獨苗,他把一生沒有實現的美好愿望,全寄托在我的身上。到了上學的年齡,父親每天像毛驢一樣,把我馱進學校去,放學的時候再把我馱回來。三年以后,父親再也不愿馱我了。校長鄭重地對父親說:“你不能這樣!你不看看學校里這幾百號人,哪個有你家娃娃金貴?”校長用濃重的鼻音哼出一臉的不屑,讓父親恨不得找個地縫鉆下去。從那以后,父親開始迷戀寨子里的一條古訓:黃荊條子出好人。那個時候,經常伴隨我的,就是一根黃荊條子。只要我不去讀書,父親就會往我的屁股上抽。父親作出這個重大決策為時已晚,我的腦子里老是想著怎么在家里玩耍,或者到外面捕鳥,撈魚,捉蟹,斗蟲。時間一長,我的學習成績始終停滯在班上倒數第一的狀態,父親手里的黃荊條落在我屁股上的頻率也越來越高。
榴花頭發黃黃的,扎著兩條細細的小辮子,天生就是一副營養不良的模樣。山里的太陽毒,榴花的臉讓太陽舔得黑里透紅,老給人一種沒有洗干凈的感覺。當然,這些并不影響榴花的學習。父親和榴花的爹福貴一直在暗中較勁。福貴是小隊會計,我的父親是保管。會計和保管天生就是一對天敵。我的父親暗中和福貴較了幾十年的勁,難分勝負。可是,我們上學以后,形勢就急轉直下。就在父親經常用那根黃荊條子,在我身上抽得煙塵四起的時候,福貴家那個扎著小辮子的黃毛丫頭,每次考試的成績都讓我感到汗顏。摸著屁股上的累累疤痕,我覺得這些都是那個丫頭片子惹的禍。那時候,我就專心致志地干兩件事:一是在課堂上故意搗蛋,考試的時候在試卷上胡亂涂抹一陣,然后把不到兩位數的成績單交到父親的手上,看他如何生氣。另一件事,就是變著法子捉弄榴花,把墨水灑在她的衣服上,趁她不注意把她的筆尖折斷,把她的書藏起來,經常在她的書包里放上青蛙、螃蟹、蜘蛛、臭屁蟲以及死耗子一類的東西,嚇得她驚叫連連。
我這樣做,肯定是要付出代價的。福貴幾次上門來,在飛濺的唾沫星子中歷數我的種種罪狀。在這種時候,父親當然得拿出幾分紳士風度,小心替我向福貴陪不是。福貴前腳才跨出門,我父親必定會抖出做老子的威風,用手里的黃荊條子,從我的身上找回他失去的尊嚴。有一次,校長把父親請到學校,把我的拙劣表現一一列舉出來,要父親改進教育方法。父親態度十分誠懇,哭喪著臉虛心接受校長的批評教育。我抓住這個時機,笑嘻嘻地對校長說:“校長,你不知道,爹對我好著呢!”校長愣了一下,點點頭說:“嗯,這就好,這就好!”父親的臉上終于有了幾分喜色,緊繃著的嘴也咧開了。我接著說:“你不曉得,爹打我打得好啊!”校長又點了點頭,鼓勵我繼續說下去。我說:“爹經常打我,讓我練出了一身功夫。我跟那些娃娃打架,他們就是來十個八個,也把我打不疼!”
父親那張臉又黑下來。
父親一輩子生活在彝漢雜居名叫烏地吉木的寨子,他只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望子成龍的心情可以理解。即便我再淘氣,他照樣信心滿滿供我讀完小學,再讀初中,高中。其實,初中和高中我都沒考上,父親照樣陪著笑臉,托人交了厚厚一沓擇校費,咬牙出高價讓我上了更高一級的學校。父親把我的頑皮和無知統統歸結為年少無知,他想得更多的是等我大一點,懂事就好了。
父親那個最為樸素的想法,直到我高中畢業后才得以實現。可惜到我真正懂事的時候,我已經沒有機會坐在教室里讀書,只能灰溜溜回家繼承父業。父親徹底蔫了,他再也不可能和福貴較勁。事實就這么簡單,榴花考上了京城一所大學,成了烏地吉木第一個跨進大學校門的人。盡管那筆沉重的學費壓得福貴老漢喘不過氣來,但眉宇里那股自豪,在寨子里是誰也沒法和他相比的。
我在社會上游蕩了兩年后,父親覺得就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把我送到駕校學了三個月,貸款給我買了一輛農用貨車,讓我給寨子里拉點農產品,學著做做水果生意。日子過得清苦,忙碌,倒也充實。
榴花大學一畢業,就在省城知名企業當上了幸福的白領,過著快節奏的生活。每年過春節榴花就會回到烏地吉木,她一回來寨子里就顯得更加熱鬧。這個時候,福貴家的親戚必定會高高興興往她家湊。榴花也特別大方,給老年人買帽子買圍巾買鞋子,再就是給孩子發壓歲錢。雖然就是10元、20元,但孩子們買來爆竹煙花,噼噼啪啪,陣陣歡笑比炮仗還要嘹亮。這一切,對于我來說,只有羨慕的份。以前不懂事,老是想著法子捉弄人家,現在更不好厚著臉皮去湊這份熱鬧。榴花已經長成了一個水靈靈的大姑娘,有山野村姑的美艷,又有城里時尚女郎的神韻,我除了驚嘆這方水土養人以外,確實沒有更多的想法。
我沒有想法,并不等于其他人也是這種態度。寨子里的生活,平時就像一泓平靜的死水,隨便扔一塊石頭進去就會掀起波瀾。像榴花這么出眾的人,自然是大家關心的對象。我這樣的態度,多少讓他們有些失望。不管怎么說,年少頑劣的我,在他們心目中也算得上是個狠角色,很多小伙伴過去都是看我臉色行事的跟屁蟲,他們顯然對我這樣的淡定有些不甘。
“你曉得榴花為啥要回來不?”伍惹和我碰了一下杯,嗞地喝干杯里的白酒,粗著嗓子說。
人家為啥回來有你?相干?我正想慫他幾句,可是還不等我開口,伍惹就嚷開了:“二磅,就是那個靠他爹老倌開砂廠發財,經常在公路上橫著走那個家伙!”
伍惹就著嘴里噴出的唾沫星子,站起來學著二磅酒醉的樣子扭腰送胯踱了幾步,惹得大家哄笑不斷。在一片喧鬧聲中,我的眼前浮現出二磅禿了一半的腦袋,以及他那腆著的啤酒肚。我倒吸了一口冷氣,心里想:就他小子那德性,憑啥?
二
不管我怎么想,榴花已經到烏地吉木小學當上了老師。
命運偏偏會捉弄人。榴花的父親福貴瘦弱得就像麻稈一樣,經常一手叉在佝僂的腰上,另一只手掐著皮包著骨頭的太陽穴,在虛汗淋漓中滋滋抽著冷氣。最終,他那副風都吹得跑的身架,在榴花考上大學的幾個月后,轟然倒塌。
為福貴的病,他們家已是債臺高筑。如今,家里的頂梁柱一倒,榴花讀大學那一大筆費用,就成了天大的事。有了這場變故,榴花的媽媽又氣又急,只能用無窮無盡的淚水,來慰藉歲月給她留下的傷痛。為了榴花的學費,這個本來就不善言談的女人,不得不陪著笑臉向親戚開口。世間的事往往是這樣,只要說到錢就不那么親熱,隨便找條理由就把羞澀的錢包捂得緊緊的。何況,她家這么優秀的女兒,總是硌得別人的眼睛不舒服。錢沒有借到幾個,卻把她那點可憐的自尊丟在油鍋里反復煎炸了一次又一次。
就在榴花的母親萬般無奈的時候,二磅家爹牛玉和伸出了援手。
準確地說來,牛玉和的身份是農民,他和烏地吉木有著血緣關系。他的母親從這個偏僻的窮旮旯嫁到縣城周邊,讓他從小就成了幸福的城里人。城郊信息靈通,牛玉和腦袋靈光,平時零敲碎打做點小工程,后來和朋友在烏地吉木承包了一座荒山開砂廠,生意一下紅火起來。寨子就巴掌大,牛玉和經常在烏地吉木轉悠,榴花家的情況他早有所耳聞。
牛老板到了榴花家,笑瞇瞇地打開了手里的提包,拿了厚厚一沓現金出來,說:“娃娃考上了大學,這是我的一點小心意!”牛老板直率,大方,寨子里辦紅事白事他都會去隨一份禮。可是,這樣一份大禮,就讓榴花的母親感到無所適從了。牛老板把錢放在桌上,說:“別客氣,這錢你拿著。娃娃讀書是大事,以后要多少你來拿就是。我們每年都會做些慈善活動,這錢放在哪里都是花,你就放心吧!”和那些成功人士一樣,這個身份已經由農民轉換為老板的人,說話做事不拖泥帶水。牛老板梳得整整齊齊的頭發多少有些威嚴,臉上也沒有更多的笑容,放在桌上的錢卻感動得榴花的母親淚眼婆娑。
有了牛老板的慷慨解囊,榴花順利完成了學業,走上了工作崗位。
可是,這樣的日子并沒有維持多久。就在榴花風風光光在家里過完第三個春節后,災難再一次降臨在她家頭上。她的哥哥外出打工遭遇車禍不幸遇難,沒過多久嫂子不辭而別,留下了一雙年幼的兒女。榴花本來想把病歪歪的母親接到省城的,可是,靠她那點工資,要買房,要照顧生病的母親,她實在下不了這個決心。現在好了,家里出了這個事,榴花的母親更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盼望她早點回來,隨便找份工作撐持起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鞋子夾不夾腳,只有自己知道。在外人的眼里,榴花順風順水,活得無比的滋潤,似乎天下的好事都讓她占了。事實上并不是這樣,榴花平時忙得腳不沾地,差不多天天都要加班忙到深夜,動輒還要挨老板的責罵。榴花常常向母親訴苦,老是想著跳槽找份相對輕松的工作,搞得當媽的也時常把心繃得緊緊的。這還不說,榴花成天耗在工作上,個人問題一直沒有著落,榴花的母親為這事暗暗著急。
二磅家這幾年卻不一樣。牛玉和把那些小股東一個個吞并掉,成立了聚緣建材商貿有限公司。隨著城鄉一幢幢拔地而起的樓房,他的生意越做越大,過去牛老板的稱謂漸漸跟不上形勢的需要,變成了人們口中謙和的牛總。作為縣上明星企業家的牛總,不僅在省城置了房,在縣城的黃金地段還修了一幢樓,下面有七八間門面。牛總在樓下建了停車場,樓頂一半用來栽花種草,一半開辟成了露天喝茶休閑的茶吧,有重要的客人來,可以在上面喝茶納涼,還可以作為秘密場所擺上酒宴。這一大片房產,牛總自然不會讓它白白空著,連同樓下門面車位一起租出去,每年都有一筆豐厚而穩當的收入。
有了這一份讓人羨慕的家業,牛玉和依然有他的煩心事。二磅的婚事高不成低不就,老兩口為兒子的個人問題操碎了心。家里就二磅這根獨苗,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飛了,一到上學年齡就在縣城租了房,由他的母親進城陪讀。偏偏二磅天生不是讀書的料,和城里孩子尿不到一起,在他們的嘲笑中飽受欺負,學習沒長進,人卻變得越來越孤僻。二磅轉了幾次學勉強完成小學學業,初中沒畢業就堅決不愿意讀書了。牛玉和不得不妥協,讓二磅在社會上閑逛了幾年,給他辦了一張大專文憑,找機會硬塞進了電力公司。二磅的任務就是每天按時到公司點點卯,再按時下班回來,然后等著繼承偌大的一份家業。
說起來,二磅也沒有什么大的毛病,他除了有點缺心眼外,就喜歡和朋友在一起吃吃喝喝,富態的啤酒肚越來越明顯。二磅談過幾個對象,都是城里高顏值的姑娘。有那份家業作為鋪墊,那些姑娘都拋出了熱辣辣的媚眼,就等著撲向二磅那寬厚的懷抱。偏偏二磅就是看不上,對這些如花似玉的姑娘無動于衷,最終只開花不結果,到最后都黃了。
兒子一天天長大,牛玉和兩口子一天比一天焦躁。
有人對榴花的母親傳遞了一個信息,說二磅的奶奶得了重病,老人家特別喜歡榴花,心心念念就希望榴花做她的孫媳婦。這些年,榴花讀書的事,多虧牛總出手幫襯,這個情份永遠不會忘記。不過,這么大的事作為母親不敢把話說滿,拈量去拈量來就對來的人說:“這樣的事全憑娃娃作主,只要他們雙方看得上,我高興還來不及哩……”
明眼人都知道,那不過是牛總善意的謊言。即便心里這樣想,由一個明星企業家說出來,顯然不符合他的身份。老太太成天病怏怏的,說話顛三倒四,到底會不會說這樣的話,只有天知道。
天下的母親都盼著女兒找個好人家。榴花在省城里天天沒日沒夜加班,別說攀高枝找大富大貴的人家,就連找個普通人過日子都是一種奢望。現在好了,牛家主動拋出了橄欖枝,只要女兒愿意,有車有房這一輩子衣食無憂,哪里還用得著在外面苦苦打拼。榴花的母親有了這樣的想法,天天變著花樣催女兒回來。恰好縣上在招考鄉村小學教師,榴花報名參加考試,被錄取后順理成章回到烏地吉木小學任教。
學校原來只有兩個代課老師,教學質量差,學生越教越少。村支書老赫跑鄉上跑教育局反映了幾年,要求派一個正式教師下來。有了榴花,老赫那種自豪感是不言而喻的。前幾年,家長都生怕代課老師誤了娃娃的前程,都爭著找門路把娃娃往城里送往集鎮上送。榴花一回來,呼啦啦又把娃娃往村小送,學生娃一下又增加到五十來個。
烏地吉木的人做事實在,從學校建起那天起,就留下了一個好傳統。每學期開學,老赫必定親自去組織召開家長會。老赫在會上拍著桌子,瞪著眼睛,在飛濺的唾沫星子的掩護下,咄咄逼人的口氣沒有半點商量的余地:“老師是誰?是供在咱們家家神龕上,和皇帝老兒,和列祖列宗并排坐的活菩薩!咱地方小,沒有集市,老師吃的蔬菜啊水果啊咋辦?讓娃娃帶著去,有肉拿肉,有瓜拿瓜,有豆拿豆,有菜拿菜,就是啥也沒有,掏點泡菜豆瓣啥的也成!要是哪家敢吃獨食,有好東西不給老師送過去,小心老子找上門操他先人!”
這樣的話,老赫開學的時候都會擺在臺面上講。問題是這兩年老天也害了病,天天吐著紅紅的毒舌頭,把地上的植物差不多都毒死了。家家地里的蔬菜都黃懨懨的,家長沒法再履行對老赫的承諾,這就給我創造了機會。逢趕集的日子,我就會給榴花捎些蔬菜、水果、報刊回來,經常和榴花接觸。
準確地說來,在榴花面前,我的手和腳是機械的,臉上那幾分笑估計也是機械的。時令已經進入初冬時節,午后南高原的太陽燦爛如初,幾綹羞答答的風不知躲在什么地方去了,在小蟲子的聒噪下依然很悶熱。在車上,打開兩邊車窗,流動的空氣把渾身的燥熱蕩滌得干干凈凈。下了車卻不是這樣,我還沒有把車上的東西搬完,不爭氣的汗就直往外冒,讓我臉上寫滿了尷尬。
“來,洗把臉!”榴花拿著一個秀氣的香皂盒,端了半盆水過來,里面漂著一塊潔白的毛巾。
“別別別,哪用得著這么客氣!”我連忙揮著汗涔涔的手,身子直往后退。
“嘿,你跑什么,我會吃你嗎?”
榴花站在那里,臉紅撲撲的,就像一尊威風凜凜的金剛。
學校用水非常金貴。榴花越是這樣,我越不敢把這雙臟兮兮的手伸進盆子里。
我們上學的時候,學校旁邊有一口井,汩汩往外冒的井水清澈甘冽。當然,那都是陳年舊事了。現在山上的樹已經被砍得差不多了,家家土地都比原來增加了若干倍,開墾出來的山地先是用來種包谷、種洋芋、種烤煙,如今全部種上了石榴。在鄉親們看來,石榴就是個抽水機,從春天發芽到夏天開花結果,每一道環節都離不開水。為了保石榴,家家都在想著法子,機井一家打得比一家深,把水裝進自家修建的池子里去。水位一天比一天低落,過去的水井漸漸干枯,就連寨子下邊那條波光粼粼的小河也早就斷流了。
那口老井一干,學校吃水就成了大問題。好在老赫請人在小河邊挖了一口塘,塘里滲出來的水還可以臨時救救急。每天下午,榴花就會帶著孩子去小河里挑水,一趟又一趟,把學校里那口大缸裝滿。榴花挽著袖子,挑著桶,周圍一大群孩子跟在后面。那時候石榴早已采摘結束,墨綠的石榴枝葉在秋風的浸潤下漸漸泛黃,山上山下變成了金色的世界。傍晚的太陽無比的溫柔,把孩子們搖搖晃晃的影子,疊印在灑滿歡歌笑語的紅土坡上。榴花的臉紅撲撲的,額上布滿了細細的汗,走一段,歇下來,杵著扁擔,歪著嘴吹一下額頭上散落下來的頭發。
那一刻,我感到山是靜止的,風也是靜止的,心里涌動著一股暖流。在我看來,在夕陽的余暉里,榴花那副神態,就好像神話中的石榴仙子,美得讓人心醉。那時候,我心里就會隱隱約約感到一陣一陣地疼,作為一個男子漢,能去幫她一下,那該多好啊!可是,理智告訴我,即便要去幫忙,那也是二磅的事,我不能貿然去這樣做。我知道,田間地頭盯著榴花看的眼睛多著呢,弄不好忙幫不上,還會給寨子里那些喜歡嚼舌頭的人落下話柄。那一陣子,幾乎每天下午,我都會把車開回來,停在學校門口,和還沒有回家的孩子逗逗樂,眼睛卻到處在找榴花。我總覺得空氣中老是彌漫著一股特殊的芳香,和孩子們天真的笑聲交織在一起,讓我感到無比的愉悅。
不得不承認,榴花俊俏的模樣已經牢牢地印在了我的腦子里,怎么攆也攆不走。有了這種念頭,我就暗暗罵自己:這真是一種渾想法!人家是大學生,吃國家皇糧的人,咱一個東游西逛的渾小子,能胡亂瞎想嗎?
三
說來也怪,這些日子我像著了魔一樣,有意無意就想往學校跑。不過,有時候我也這樣安慰自己:我是農民咋啦?我每年在石榴上市的時候做一季生意,少說也要掙十來萬,平時再掙些零花錢,收入不會比榴花差,這些都是正正當當掙來的,我就不能喜歡榴花嗎?
還是一件很偶然的事,讓我有機會進一步了解榴花。那一天,我照常到街上跑生意,榴花打來了電話。榴花說:“爾坡,你幫幫忙,馬上請個大夫下來!有個學生燒得已經抽筋了,快快快!”聽得出來,榴花的語氣很急。我趕緊到了醫院,可是好話說了幾大籮,穿白大褂的醫生就是不點頭。如今醫患關系緊張,誰愿意擔驚受怕外出接診呀?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學生送到醫院來。這段時間,二磅下班以后會開著他的豪華奔馳,到學校來轉一轉。但等他從縣城把車開下來,還得一個多小時。我沒有多想,開著車掉頭就往烏地吉木趕。
榴花已經把學生都放了,她緊緊摟著那個孩子,焦急地等著我回來。
孩子雙目緊閉,小臉通紅,嘴唇干裂,高燒讓他變得迷迷糊糊。我趕緊幫忙把孩子往車上抱,就在抱孩子的時候,我忽然有了一種觸電的感覺,只覺得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栗了一下。那個時候,我的手碰到了一砣軟綿綿的東西。我知道,讓我怦然心動的是榴花的乳房。就在那一剎那間,我也感覺到榴花的臉一下紅了起來。
一路上,滿山的石榴樹呼啦啦直往后倒。我們冒著一頭熱汗把孩子送進醫院,醫生一個勁兒地責怪我們:“你們這家長是咋當的,孩子都成這樣了才送來,早干啥去了?”我看了榴花一眼,樂了。大半天的顛簸,榴花的頭發讓風撩得有些凌亂,俊俏的臉上也浸滿了汗漬,確實和農村女人沒有多大差別。當然,奔波了一天,我的形象也好不到哪去。我替孩子交了住院費,陪著榴花在醫院守了一夜。第二天下午,孩子的母親趕回來照料孩子,我才開車送榴花回學校去。
遠方的夕陽,被一層若隱若現的霧靄包裹著,幻化成了一個紅紅的雞蛋黃,靜靜地懸在遠方的峰巒上。榴花身上好聞的氣味直往我鼻子里撲,我的潛意識里,全是榴花胸前那砣軟綿綿的感覺。人一分神,車就不老實起來,劇烈的顛簸讓榴花的頭幾次撞到了車窗上,還有兩次,車差點就掉到溝里去了,把榴花嚇得驚叫起來。我天天想和榴花在一起,這時候在一起了,心里只顧高興,卻找不到多余的話來說。還是榴花打破了沉默,說:“爾坡,還是你過得瀟灑!”我說:“成天都在奔波,哪有你說的那么快活?”榴花笑了笑,說:“你一天到處觀風賞景,還把錢掙了,這多好!”我接過榴花的話題,說:“如果你愿意,我每天帶著你到處看美景,怎么樣?”榴花漲紅了臉,撲哧一笑,說:“啥意思?你想得美!”笑了一陣,我轉換了一個話題,說:“你從大城市回到鄉下,不后悔?”榴花瞪著大大的眼睛,說:“人各有各的活法,有啥后悔的?”
榴花這樣一說,倒把我說愣了,是呀,寨子里的鄉親祖祖輩輩都在這里生活,咋就沒聽說誰后悔呢?
孩子們喝水成問題,洗澡、洗衣服就更為困難。老赫是個熱心人,天天看著榴花去挑水,總覺得他這個支書沒當好。老赫找了鄉上找縣上,除了收獲一些安慰的話以外,問題依然還是問題。老赫不甘心,找到了聚緣公司的牛總,苦著臉向他說起了烏地吉木小學用水的艱難。
“學校沒水喝?現在是啥年代了,還在翻過去的老黃歷!”
牛總憤憤地拍著桌子。記得他小的時候,烏地吉木冬旱連著春旱,附近的河流都斷流了,村里那口老井也只剩下最后那泓救命的清泉。每天,井的前面都會排著一長串水桶,村里每天輪流派人,專門負責舀水分水。時間過去了幾十年,學校里的娃娃喝水還是這么困難,這確實是一件讓人痛心的事。
“山旮旯里的村小也是政府的學校,我就不信這事沒人管!”牛總罵了一陣,探過頭來,說:“鄉上這么多領導,他們都讓毛驢把眼睛踢瞎了,一個都看不見?”
牛總是老赫的表弟,小時候經常在一起玩耍。當初,牛總能夠到烏地吉木開砂廠,老赫也幫了他不少忙。正是這樣,在牛總面前,老赫沒有半點拘束。老赫苦著一張臉,搖著頭說:“鄉上學校和居民用水問題他們都沒本事解決,山旮旯里的窮村小,?大爺過問!”
“這些家伙,只曉得當官!”牛老板盯著老赫,嘿嘿冷笑道:“老話說得好,當官不為民作主,不如回家賣紅薯。連這些事他們都不愿意管,他們真的想回家賣紅薯去了。這么說嘛,要是水出了大問題,死幾個娃娃在那里擺著,我看他們哪個脫得了爪爪……”
牛老板自從變成牛總后,生意越做越大,口才也越來越好。老赫好不容易才插進話去,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事,我想管也管不下來。直話直說,我今天找你,是想請你拉村小一把,不管怎么說,你隨便扯根汗毛下來都比我們腰桿還粗!”
牛總哈哈大笑起來,給他兒時的玩伴吃了顆定心丸:“這樣吧,我找個懂行的人去看看,到底該怎么搞,需要些什么材料,這邊才好安排。”
有了表弟這句話,老赫回去總算睡了幾晚上踏實的覺。見到榴花,老赫總是咧著一張大嘴,笑瞇瞇地把臉上的皺紋都扯到了耳朵背后,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聚緣公司牛總答應幫我們架自來水,你們辛苦點,再堅持幾天!”
過了一天又一天,牛總的人還沒有過來。
怒放的石榴花,嬌艷欲滴,像一個個小喇叭掛在嫩嫩的枝葉間,時時準備用活潑脆爽的歌喉,唱響心中的旋律,放飛美麗的夢想。一晃雨水落地了,大河小河里都漲了水。用水的問題得到緩解,新的難題又鉆了出來。山上的牲畜糞便隨著洪水往井里灌,水渾濁不堪,衛生問題更令人擔憂。
這天老赫到縣城買消毒藥片回來,忍不住撥通了牛總電話,說,馬上就要放假了,希望他這個已經當上老總的表弟假期過來幫幫忙,下學期開學好用。牛總在電話里罵著自己,說他一天?事多如牛毛,還真沒有顧得過來。不過,他請老赫放心,咬過牙齒印的事情,他肯定會把它辦好。
鮮艷欲滴的石榴花一路瘋長,長成一個個又大又紅的石榴。才到七月底,很多外地客商就坐不住了,天天往果農家跑。貨比三家,性急的早早交了訂金,沒有出手的也早就看好了果園,一旦開園就會果斷出手。在老板討價還價聲中,石榴一天天成熟脫下了果袋。田間地頭到處是忙碌的身影,暑假很快過去,新學年又到來了。
學校里有了朗朗的讀書聲,牛總還是沒有派人來。
看著學校里的孩子,老赫恍然大悟。牛總一家看好榴花,希望二磅和她好。這樣的事,要是榴花說句話,牛總還會推辭嗎?說不定人家就等著榴花開口哩!
老赫把這個想法跟榴花說了。榴花漲紅了臉,連連搖頭,說:“不不不,真的不需要麻煩人家。只要我在學校一天,我就會想辦法讓娃娃們有水喝!”
看著榴花那張紅紅的臉,老赫有些失望。二磅上學期差不多每天都會開著他的奔馳,從縣城趕到學校來。可是,榴花對他不冷不熱,和那些孩子做游戲、輔導孩子寫作業,難得拿正眼看二磅一眼。二磅呢,在學校百無聊賴,抽幾支煙,在操場邊發一陣呆,天黑又把車開走了。
這一切,肯定瞞不過牛總的眼睛。
四
我天天跑車,學著做些水果生意,結識了一個沿海城市的老板:大頭。這家伙過去也是跑運輸起家的,說著一口夾生的廣味普通話,他喜歡我帶著他到處跑。
這年大頭比其他老板來得早,他讓我帶著,進村入戶看石榴長勢,然后一家家預訂石榴的銷售合同。這家伙賊精明,表面上大大咧咧,眼睛卻異常獨到,不反復討價還價,不會輕易下手。
預訂合同的季節,和石榴收購的時候相比要輕松得多。很多時候,我就像大頭的貼身保鏢一樣,開著他的越野車,一個村一個村地看,一家一家去砍價。然后,晚上和他一起入住城里的賓館,陪著他去參加各種應酬。大頭跑過十年貨運,生意滾雪球一樣,如今有了自己的水果批發公司。這家伙有生意人狡猾的一面,骨子里卻很善良,他每年都要拿出很多錢用在慈善事業上。
這些日子,我過得無比的愜意。只要沒有應酬,下午我都會把車開到學校來,看榴花和孩子們一起做游戲。我一到學校,寨子里的老頭老太太都會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我清楚他們眼神里所包含的內容,有幾分祝福,有幾分羨慕,當然那慈祥的目光背后,還有幾分隱隱約約的擔憂。
這一天,我正在集鎮上吃飯,就接到了榴花的微信,要我趕快到學校來。我心里一驚:榴花出什么事啦?
我趕緊回了個表情,開著車就往烏地吉木趕。
學校里停著一輛小車,有人在榴花的房間里。
果然是二磅,他帶了兩個人到了烏地吉木。
二磅長得富態,五短身材,腆著一個啤酒肚,頭上已經有了荒漠化跡象,過早露出了智慧的頭皮。二磅喝得醉醺醺的,高聲說著一些不著調的話,滿屋里都是濃烈的酒味和煙味。
不用說,榴花對二磅非常反感,她是把我當救兵臨時搬來的。事實上,榴花這一招并沒有收到實質性效果。我一進門,二磅就瞥了我一眼,冷笑著說:“爾坡,你小子不在跑爛攤嘛?瞎逛到這兒有啥事?”二磅不這樣說,也許我還會對他客氣一點,他這樣不冷不熱的態度更讓我反感。我說:“啊喲,我左看右看,才認出這尊富態的彌勒,原來就是牛總呀!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牛總也有閑心關心下一代來了?要我說,你當長輩的不在城里喝茶,天天到山旮旯里看你侄女,就不嫌惡心嗎……”二磅喝得再醉,這樣的話他也聽得出來。二磅是榴花遠房親戚,按輩分比榴花大一輩。二磅平時不善言辭,哪里是我的對手,幾句話就氣得他直哼哼。二磅漲紅著臉,尷尬地坐在那兒,只顧一只接一只地抽煙,不爭氣的汗從他胖乎乎的頭上直往外冒。
倒是榴花大方。榴花搬過那只臺式電風扇對著二磅吹,不停地給二磅和他朋友的茶杯里續水,一言不發。榴花那間寢室兼辦公室的小屋很狹小,讓二磅的煙味塞得滿滿的,空氣污濁,悶熱難當。遠山如黛,柔柔的風纏綿著隱隱約約的雞鳴犬吠,抱著越來越凝重的大山漸漸睡去,唯有一地嘹亮的蟲唱蛙鳴,寫意著傍晚的寧靜。二磅覺得就這樣傻坐下去沒意思,他終于站起來,對榴花說了兩句誰也聽不懂的話,晃出門去鉆進操場上的車走了。
榴花就把窗子大大地打開,端著那臺電風扇,把屋里的煙味全吹了出去。榴花打來水,洗了個臉,忽閃著大眼睛,說:“唉,都快把人給悶死了!”我嘿嘿一笑,說:“有牛總在這里陪著你,還有啥悶的?”榴花沒好氣地說:“誰要他陪,煩死人了!”我笑得更開心了,說:“你讓我來干嘛,當電燈泡嗎?”榴花噘著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嗔怒道:“你……是不是討打?”我乘勢把身子傾過去,笑嘻嘻地說:“有本事,你打呀……”
我天天往學校跑,寨子里只要腦子沒毛病的人,都會猜出我的心思。這樣的事,如果是發生在別人身上,肯定不會有人關注。可是,發生在我和榴花之間,情況就不一樣了。很多人對我指指點點,明里暗里在看我的笑話。在他們看來,就憑二磅家那份讓人眼紅的家業,我想插上一腳,那就是拿著雞蛋往石頭上碰。再說,一個吃公家飯的姑娘,除非瞎了眼睛,不然怎么可能委身一個土里土氣的泥腳桿?到頭來,除了雞飛蛋打一場空,給人家留下笑柄外,不可能有其他收獲。對這事感到高興的就只有伍惹,一見面就咧著那張臭嘴,老是樂呵呵地問這問那。
這就苦了我的父母。他們嘴上不說,心里卻明鏡似的,既為我高興,更多的是擔憂。在他們看來,我小時候雖然淘氣,長大后并沒有其他不良嗜好,比起那些成天無所事事的浪蕩公子來,不知要好多少倍。更重要的是,盡管我沒有考上大學,寨子里最為漂亮,吃著皇糧的姑娘居然對我有了好感,這是何等的榮耀?問題是,那死丫頭人長得水靈,還端著公家飯碗,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記著。單是牛總家兒子二磅,天天開車下來對榴花死纏爛打,就憑我一個初出道的毛頭小子,是人家的對手嗎?
父母的擔心是有道理的。這一天,老赫到我家里來了。父母有些受寵若驚,父親忙著端茶倒酒,母親趕緊下廚炒了幾個下酒菜。老赫能夠到哪家走一走,對于這家人來說,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老赫也不客氣,面對父親母親的熱情,他左一杯右一杯地喝起來。幾杯酒一下肚,就把話攆出來了。老赫端著支書的架式,說得相當正經:“你那兒子,該找個姑娘成家了,一天到處戳不是事!”父親心里一熱,說:“那是,那是,我就愁這事哩!”老赫嗞地喝干杯里的酒,就更加語重心長了:“咱鄉下人,得講實際,不要去想那些天鵝肉吃。榴花當然好,但人家那條件,拋開學識談吐身段長相不說,單單人家端的那只飯碗,你就差了人家老長一大截,你就是再加幾根梯子也夠不著嘛!你不看看,那丫頭在省城打拼過,什么大世面都見過,人家會看上你家那兒子,做夢嘛!再說,那姑娘是有主的人了,你們不會不知道吧?我是擔心,到頭來連天鵝屁都聞不到,惹得一身騷不說,要是再整出點其他事,你就只有這根獨苗苗,輸得起嗎……”
在酒精的作用下,老赫的嗓門很大,把屋頂上的瓦震得沙沙直響。老赫舉了若干現實例子,說得我的父親母親流了幾通冷汗。老赫把該說的說完,就背著手,醉醺醺地晃出門去了。留下我的父母,看著老赫遠去的背影發呆。
老赫說話做事風風火火,敢說敢做,他確實為大伙兒辦了不少好事,在寨子里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威。我的父母沒有多少文化,但他們都清楚老赫和牛總的關系,他能夠到家里說這些話,那也是受人之托。
這天晚上我照樣回來得晚,第二天我還沒有出車,父親就滿臉倦容來到我的車前,說:“娃兒,好生跑你的車,學校那些地方不是你去的,你少去竄!”
就在父親詞不達意向我說這話的時候,母親也出來了,絮絮叨叨幫著父親說著同樣的話。我哪里知道兩個老家伙的真實想法,老懷疑他們昨天晚上是不是做了什么惡夢。
我根本就沒有把父母的話放在心上,只要一有空就往學校跑。榴花呢,經常讓我開車送她去家訪。和其他老師家訪不一樣,我開著車,榴花帶著還沒有回家的孩子,沐浴著落日的余輝,一路歡歌笑語,走了一家又一家。
那樣的日子,對于我來說,是特別快樂的。榴花更是高興,她這幾天又有了新的收獲。寨子里一個叫啞姑的智障女孩,父母都到外地打工去了,她從小跟著年邁的奶奶生活,沒有進過一天學堂。看著啞姑那雙渴求的大眼睛,榴花動了心,把孩子接到學校里。榴花給啞姑買了一個書包,啞姑成天背在背上,就是夜里睡覺也舍不得放下來。榴花每天要上課,放學后要給沒走的孩子做飯,晚上還要照管她們,家里還有一個生病的老娘,成天忙得腳不沾地。看著她忙進忙出的身影,我的心里就會一陣陣地痛,有時候我就會這樣想:榴花,悠著點呀,別累壞了!
五
這一天,我回到家里,已經很晚了。要是往常,父母早已睡了,但今天還有客人在。母親指著一個慈眉善目的中年婦女,讓我叫大嬸。大嬸笑瞇瞇地打量了我一下,說:“一看你家公子,就是有福之人。”母親說著我憨呀笨呀一類的話,大嬸又接了過去,說:“我看公子跟那閨女掛相,巴適得很哩!”我還沒弄清是咋回事,大嬸就七七八八說那姑娘如何好,家境又是怎樣,然后商量去女方家的一些細節。我這才反應過來,大嬸是父母請來的媒婆哩!我心里那個火呀,一下升了起來,直沖沖地說:“這都啥年代了,還興這一套?”我幾步跑到我住的廂房,乒地把門關上了。那天晚上,父親喝醉了,半夜還在院子里跳著腳罵:“小雜種,你以為你祖宗是玉皇大帝,你爹是省長縣長,你就不曉得自己有幾斤幾兩了?你雜種撒泡尿自己照照,你以為自己腦殼比豬尿脬還大,在別人眼里你算什么東西?”
小的時候,父親可以經常用黃荊條子說話,替他發泄心中的的憤怒。如今,父親一天天老下去,黃荊條子也成了他記憶中的往事。自從老赫來過以后,父親變得無比的暴躁。父親不敢用原始的黃荊條子來教訓我,就把火發在母親身上。父親動輒朝母親瞪著眼睛,把桌子拍得震天響,然后,復仇一般抓起桌上的碗和盤子,使勁摔在地上制造出天崩地裂的效果。這樣下去,日子肯定沒法過下去。兩個老家伙痛定思痛,在經過言語沖突和冷戰后,又結成了統一聯盟,共同想辦法來破解困擾他們的難題。
不得不說,榴花也有自己的煩惱。老赫到我家和父母談過話后,踏著細碎的陽光又到了榴花家,和她病怏怏的母親拉起了家常。說到高興處,老赫直沖沖地說:“有件喜事,我得提前給你說!”
“我一個只剩半口氣的人,哪來的喜啊!”
“牛總說了,他想辦法把榴花調進城里去!”
“噫,哪有那么簡單的事?我聽說,好些老師在鄉下干一輩子,挪動半尺遠的地方,都費天大的力哩!”
“這些事你別管,也不要問,更不要張起嘴亂說。你們要做的,就是閉緊嘴巴等著好消息!”
作為一個明星企業家,和縣上領導很熟,這些事人家一句話就搞定了。老赫嘆了口氣,慘慘地一笑說:“好不容易才來個正式老師,來了咱們也留不住,太可惜了!唉,人往高處走,神仙在這些地方都待不住,沒辦法!”老赫說得稀松平常,話題一轉,要當媽的勸勸榴花,做人做事要實際,眼光不要太高,像二磅這樣的家庭打起火把都難找,你還想怎么著?當然,小姑娘家心更不能花,腳踏幾只船的事萬萬做不得……
面對一個病人,老赫的語氣非常委婉,意思卻表達得準確無誤。這些年來,為榴花父親的病,榴花當年讀書,全靠牛總幫襯著。老赫短短幾句話一說,就讓榴花母親的眼淚小瀑布一樣流了下來。榴花一回家,母親汩汩的眼淚就流得更為酣暢。榴花的母親知道老赫的心思,她要為女兒的幸福著想,又要讓女兒知道感恩,這真是一個兩難的選擇。
“媽,我的事,你操這么多心干嘛?”
“媽,你成天牛家長牛家短的,難道我從小就賣給他們牛家啦!?”
說起這樣的事,榴花總是不高興。女大不由娘,做母親的只能用嘆息和眼淚,來安慰自己這顆支離破碎的心。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老赫一再給榴花的母親說保密,但榴花要調到城里的消息,還是風一樣傳遍了烏地吉木的每一個角落。
事情明擺著,牛家之所以這樣做,完全是為了斷掉我的念想。天下人都知道,如果榴花去了城里,我們這一段沒有結果的初戀就該結束了。
我的心里滿是憂傷和失落。要說我不愛榴花,那是假的。很多次,我摁下了榴花的電話,想想又掛了;我想好了要給榴花發微信,編好了,然后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倒是榴花還沉得住氣,偶爾打電話過來問候一下。一夜一夜痛苦的煎熬,我始終在思考這樣一個問題:我只是一個農民,不管從我的學識,還是從我所處的位置,我配和榴花在一起嗎?我腦子里始終有兩種想法在作怪,努力找著放棄和堅持的理由。在經過痛苦的折磨后,我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
只要榴花過得好,不管她做出什么樣的選擇,我都只能尊重。
二磅來得更勤了,差不多每天他都會開著豪華大奔到烏地吉木兜一圈。
鄉道公路坑凹不平,每次回來都會讓二磅的豪車傷痕累累。看得出來,二磅很在乎榴花。二磅很大方,吃的穿的用的,一古腦兒地從城里買回來。二磅黏乎乎地坐在寢室里不走的時候,榴花就會想起我,要我趕快回來救駕。為此,二磅對我的態度越來越惡劣,甚至有幾次還明里暗里警告我,有人要找我算帳。二磅他們家越是這樣,我的父母,包括榴花躺在床上的母親,心理上的壓力就越大。就這樣,在父母一手操辦下,還是有兩個姑娘羞答答地走進了我家。她們按照烏地吉木一帶的習俗,在媒人的帶領下到男方家里瞧門戶。
父母這樣做,只能讓我更加反感。我老是覺得,榴花像一塊磁鐵,已經牢牢地把我的心吸了過去。榴花這天一見到我,就閃動著漂亮的大眼睛,和我開起了玩笑:“好啊好啊,這幾天經常有人到你家瞧門戶,聽說把你家門檻都踢爛了,熱鬧得很哩!哎,她們哪天來,是不是請我去幫你當當參謀?”我心里一熱,脫口說道:“參謀就算了。不過,哪天請你到我家瞧瞧門戶,這倒是真的!”榴花一下紅了臉,輕輕啐了一口,說:“別說這樣的大話了,你敢嗎?”
榴花越是這樣,我心里就更不是滋味。
好在這段時間正是收購石榴的大忙季節,白天我帶著大頭走村串寨買石榴,晚上到城郊租賃的場地,指揮工人給石榴打包發貨,成天忙得團團轉,沒有更多的心思去理究這些問題。
六
這一年生意不錯。一季石榴還沒有收結束,大頭就賺了個盆滿缽滿。
一天吃過飯后,我乘著大頭高興,向他提出了這段時間一直憋在心里的話。我說寨子里小學一直沒水喝,他有很好的人脈關系,想請他牽頭想辦法籌點資,幫學校買點水管建個小水窖啥的,把水弄過來。大頭看了我一眼,壞壞地笑道:“看不出來啊,你小子是想打那女老師的主意吧?”大頭這樣一說,我的臉騰地一下像著了火一樣燙,窘得說不出話來。大頭哈哈一笑,說:“要真是這樣,我出再多的錢也心甘情愿!”
開學了,榴花并沒有離開烏地吉木。
說實話,我希望榴花能夠走出大山,在外面有更好的發展,但又怕她一走就慢慢從我的視野中消失。
榴花選擇留下來,不知道她內心經歷了什么樣的煎熬和掙扎。看著榴花和孩子們歡快的身影,我總覺得心里一陣一陣地難受。住慣山坡不嫌陡,寨子里的老人都說烏地吉木好,但是,真正和城里比起來,各方面條件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同樣是吃公家飯的人,別人在舒適的環境里工作,可是榴花就連每天有干凈水喝,每天有熱水洗洗澡,都是一種奢望。
要是能徹底解決學校的用水難題,那該多好啊!
有了大頭這句話,我懸著的心落了下來。大頭提出,要先到學校看看,再來說錢多錢少的事。我不得不佩服這家伙的精明,他讓我帶著他實地去看了后,詳細給我算了一筆帳:打井多少錢,建蓄水池多少錢,架水管架電線多少錢,裝變壓器多少錢,修管理房多少錢。不算不知道,一算下來得60多萬。這么大的投入,把我嚇了一大跳。事情明擺著,需要開銷的資金越大,這事成的機率就越小。大頭就是再財大氣粗,那也是白花花的銀子呀!我趕緊打著圓場,說只要他出一點,剩下的再由村里想法籌點資。大頭大概看出了我的擔憂,哈哈一笑:“咱好事做到底,這筆錢我來想辦法解決。不過,我出錢,寨子里得發動父老鄉親出力!”
陽光正稠,山上的鳴蟬在雨露的滋潤下嗓音日漸清亮,它們在稠密的陽光下呼朋引伴,密密匝匝的蟬聲席卷而來,紛紛揚揚跌落在山谷里。秋風應和著鳴蟬的吟唱,變得矜持而輕柔,吹藍了天空,吹清了小河,吹出了一地的金黃。才幾天時間,時光老人就用稻穗在原野上鋪上了金黃的毯子,厚厚的,沉甸甸的,黏黏的暖色調讓人心醉。
我把這個好消息跟老赫一說,老赫像不認識我一樣,盯著我笑了半天,嘴里吶吶地嘀咕道:“嘿,你這個小龜兒的,看不出來啊!”
這幾個月,為解決學校用水的問題,老赫傷透了腦筋。
寨子里熱鬧起來。風風火火的老赫按照設計要求,新打了一口井,修好了機房,建好了水池,架好了電線,就等著大頭的水泵水管龍頭一到,就可以把水引到學校里去了。
這一天,老赫的大嗓門一大早就在學校上空回蕩。老赫吆喝著村民,扛著長長的水管,提著工具,這長那短,忙著架電架水。村里引進了這么個項目,干了這件大好事,老赫很高興,專門請人在學校里做廚。伍惹這個時候派上了用場,在學校里幫著煮羊肉燉老鴨烀火腿,炒花生煎板栗磨豆花,準備答謝大頭。老赫還專門請了教育局和鄉上的領導,請他們下來指導工作。今天學校有客人來,榴花早早就把這些孩子放回了家,而她,就像一個家庭主婦,系著圍裙,忙進忙出,給廚房里的廚師打著下手。榴花的臉讓熱氣熏得紅撲撲的,額頭上是細細密密的汗,眉梢里全是喜悅。
太陽漸漸歪到了西邊,一直在工地上忙活的村民全部集中到了學校。傍晚的太陽變得溫情脈脈,喜慶的鞭炮響起來了。老赫那只粗大的手合上電匣,水就在大家的歡呼聲中,嘩嘩嘩地從水龍頭里流了出來。老赫不管不顧,捧起水洗了幾把臉,順手抓起瓢,接了水,咕咚咕咚一氣灌下肚去,讓周圍的人目瞪口呆。老赫把那瓢水喝下去,半天才打了個飽嗝,笑哈哈地說:“啊波,太安逸了!”
各方的客人來了一大溜,小車把學校的操場都停滿了。幾間簡陋的教室就成了臨時餐廳,寨子里的女人端出了香噴噴的飯菜,老赫搬出了自己釀的陳年包谷老酒,歡聲笑語,把熱鬧的氣氛推向了高潮。這樣的場合,大頭見得多了。看得出來,他比往日更為高興。鄉下人實在,大家三勸兩勸,大頭就讓烈性的包谷老酒灌得醉醺醺的,滿口夾生的廣味普通話就像鋒利的尖刀一樣,在嘈雜的吵嚷聲中嚯嚯飛舞,顯得格外生動。大頭喝高了,把我和榴花叫過來,不住地向我們敬酒。
太陽一落坡,夜幕就徐徐拉開了。來參加祝賀的賓客漸漸散去,學校里安靜下來,就剩下幾個大姐,還在幫榴花收拾碗筷。這一天,作為東道主,榴花也喝了不少酒。寨子里的姑娘多少有幾分酒量,榴花也不例外,一溜酒敬下來,榴花姣美的臉比白天更為嫵媚。她要我留下來,派人把已經喝醉了的大頭送回去,然后把下午還沒喝的啤酒飲料清理好,明天順便退還到商店里去。那時候,我感覺到榴花的眼里閃爍著異樣的光芒,說不清是贊許,還是肯求。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她并沒有把我當外人,更多的是像對她自家的兄弟,毫不隱晦地指手劃腳,讓我只有點頭的份。
老赫忙了一天,飯桌上喝了不少酒,還不等把客人送走,他就撐不住了。我把醉醺醺的老赫送回家,老赫意猶未盡,拉著我的手,又說了半天酒話。我把老赫安頓好,鬼使神差又折回了學校。來幫忙的幾個大姐回家了,學校里一時安靜下來。那時候,榴花已經把碗筷收拾完,她洗了頭,換上一身粉色的連衣裙,看上去更加嬌艷動人。我一進門,榴花嬌嗔地一笑,說:“嘁,怎么一去就是大半天?”
我心里一熱,說:“老赫拉著我就不放,脫不開身呀!”
榴花也沒有搭話,乒地關上門,一轉身就緊緊抱住了我。我一時手足無措,腦子里轟響不停。這個時候,榴花胸前那兩砣軟綿綿的乳房,卻實實在在硌著我的胸膛,讓我一下喘不過氣來。我的腦子里一陣眩暈,把榴花緊緊地摟在懷里,我感覺到榴花瓷實的乳房后面,那顆心在劇烈地跳動著。榴花把頭靠在我的肩上,吶吶地說:“爾坡,你真好,真好!”
學校外面,一輪皎潔的月亮掛在天空,婆娑的月影透過樹梢,從窗子里靜靜地瀉進來。風柔柔的,輕輕地撫摸著那些掛滿了果子的石榴樹。這天晚上,我回去得很晚。躺在自家的床上,榴花那股好聞的氣味還殘留在我的身上,她那對飽滿的乳房硌得我的神經發酥,飄飄欲仙的感覺讓我無法入眠。
七
又是一年春來早。來了幾場透雨,門前的草啊樹啊蹭蹭往上瘋長。在雨水的滋潤下,含苞欲放的石榴花,就像一個個即將出閣的少女,明眸傳情,嬌羞動人。
這一天我到了學校就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往日喧鬧的學校靜悄悄的,幾個留在學校里的孩子,安安靜靜地在教室里寫作業。幾只膽大的麻雀撲棱棱地從樹梢上飛下來,偏著腦袋在操場里覓食,用嘰嘰喳喳的歡叫渲染著大地的靜寂。
榴花眼睛紅紅的,看樣子剛剛哭過。我心里一下子緊起來,本能地探出雙手,準備像往常一樣把榴花擁在懷里。
沒想到榴花一下就躲開了。榴花抱著膀子,那張臉陰沉得可怕,嘴里不耐煩地說著拒絕的話。榴花這一手,弄得我猝不及防。都說女人的臉說變就變,可這變化也太快了。我心里直嘀咕,這幾天我們關系挺正常,事前沒有任何征兆,這是怎么啦?我不甘心自己的失敗,再次做了嘗試,又被榴花堅決地推開了。
榴花什么也沒說,眼睛里噙滿了淚水。
我的心一下揪了起來。事態的嚴重程度,顯然已經超出和我賭賭氣的范疇。我定住腳,對榴花說:“二磅欺負你啦?”
榴花嘆了一口氣,咬著嘴唇直搖頭。看著榴花傷心的樣子,我的心里就像戳了幾十把刀子,只覺得血一股股直往上涌。我說:“榴花,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榴花嘆了一口氣,抽泣著說:“你走吧,我只想一個人靜靜待一會兒。”見我還愣在那里,榴花拖著長長的哭腔,提高了嗓音,說:“你走,走呀!”
看著榴花肝腸寸斷的樣子,我心里面直納悶:榴花,你到底是怎么了?
這幾天,讓我明白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東西叫煎熬。
我實在想不明白,榴花為什么要將我拒之于門外。我就像一只失群的孤雁,更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腦子暈成了一盆黏稠的漿糊,老是覺得心里空落落的,滿肚子的惆悵與煩惱。
房前屋后,連綿起伏的石榴園,層層疊疊的石榴樹蒼翠秀美,猶如一幅壯闊的水墨畫卷,過去在我眼睛里是那樣的靈動、鮮活。鮮艷的石榴花濃情似火,一簇簇、一串串、一朵朵,奔放熱烈,在婆娑的樹影中舒展著奔放燦爛的殷紅,綻放著勃勃生機。可是,這些美景在我眼里卻了無生氣。往常,我才到院子門口,家里那只雜毛狗阿黃就會竄出來,在我身前身后跳來跳去,不鬧個夠是不會消停下來的。可是,這幾天它早嗅到了某種異樣的信息,它瞅了我兩眼,低著頭,夾緊尾巴,順著墻根悄悄溜走了。平時我一沾枕頭就可以呼呼睡過去,現在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腦子里全是榴花姣好的容顏。
我一直盤算著,放假后怎樣陪榴花度過一個有意思的假期。我有個天真的想法,放了假,在石榴還沒上市前,我帶著榴花到處走一走,去看看海,看看大草原,看看沙漠。對于這些地方,在我們過去的交往中,已經探討過若干次了。我暗中做了準備,相機呀,游泳的眼鏡呀,甚至野外露營的帳篷我都悄悄備辦好了,就等著榴花做出選擇。
可是,現在榴花在想些什么呢?
我的父親母親看出了端倪,他們找不到更多的話來安慰我,只得把平時的嘮叨收斂起來,用一聲聲凝重的嘆息,來表達他們內心的擔憂。
還是伍惹道出了其中的秘密。一條不知從哪兒竄出來的小道消息,興奮著這個偏僻寨子的神經:我在城里嫖娼,讓警察抓了個現行!
這條消息活靈活現,有鼻子有眼睛,有事實有真相。最吸引別人眼球,最具有殺傷力的是幾張照片:一張在醉月軒洗腳房門口,老板娘滿面桃花,笑容可掬,她一手叉著腰,一手含情脈脈地指著我;另外幾張則是我和不同的女人在床上廝混的照片……
雜種!
一看到這些照片,我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我經常送大頭的客戶到城里的娛樂場所,在門口讓人拍了照。至于和其他女人,那都是拼接上去的。我想起二磅似笑非笑猥瑣不堪的表情,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心里面像吞下了一大把蒼蠅。
找到問題的癥結,我心里反倒釋然了。
平時在家很少喝酒的我,這天破天荒抱出了父親的酒壇,和伍惹喝了個酣暢淋漓。在這樣的日子里,我太需要傾訴了。我掏心掏肺,把送客人到城里洗腳房的真相,以及這些天來心里的煩惱,毫無保留地傾瀉了出來。
冷靜下來一想,我知道這個時候去找榴花,不管說什么她也難以相信。
我在記事本上,長長地寫下了我的感受。然后,分成若干章節,把這些心里話通過微信一股腦的發給了榴花。我告訴她,這是一個并不高明的陰謀,一個非常下作的圈套。我不僅指出了那些圖片中明顯的瑕疵,我還告訴她別人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是怎樣無恥地把那些圖片進行了拼接。我告訴榴花,既然我敢跟她說這些,我就有做人的底氣。我還告訴她,最要命的出軌,是精神上的出軌;最可怕的背叛,是精神上的背叛……
過了很多時候,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境隨心至,情由景生。說實話,我上小學初中的時候作文并不好。老師一布置寫作文,我除了抓耳撓腮,鬼畫桃胡,瞎編亂寫草草交帳以外,并沒有認認真真寫過一篇作文。在這個時候,我覺得心里有太多太多的話想對榴花說。我通過微信發送的這幾篇長長的推文,不僅是我內心的表白,更是來自靈魂深處的自我救贖。
這一切,對于我來說,沒有一絲一毫的虛情假意。
微信發出去了,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不用說,接下來,在死一般的靜寂中,我在等待著時間的審判。我就像一位剛剛從戰場上經歷生死搏殺的勇士,全身軟綿綿的,沒有一絲力氣,腦子里一片茫然。
這些日子,我的心里滿是憂傷和失落。想想榴花那姣美的容顏,想想榴花對我的好,我的心里就像被貓抓了一樣,感到無比的難受。我努力克制著自己,盡量不往學校跑。可是,我越是這樣,我越感到心里憋得慌,好像心被掏空了一樣,有著說不出的難受。難得有這樣的空閑,我本來盤算著這幾天好好看看書的,可是榴花的這一舉動,完全打亂了我的計劃。我像蟄伏在巢穴里等待死亡的秋蟲,內心的彷徨和焦躁交織在一起,躺在床上徹夜難以入眠。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在我的潛意識里,那滴答滴答的聲響,猶如一把虎虎生風的利斧,砍得我虛汗淋漓,嗓子發干。我就像一條擱淺在沙灘上被太陽暴曬得瀕臨死亡的魚,焦躁不安,又無可奈何。經過難耐的煎熬,這天下午,我終于收到了榴花發過來的一個表情,一個崩潰的表情。
就是這個崩潰的表情,讓我的心一下子復蘇過來。
八
石榴一天天看長,已經有小拳頭這么大了。寨子里又忙碌起來,種了石榴的,家家戶戶都去買來果袋,一個一個給石榴套上袋子。沒過多久,整個石榴園里,全是白色的果袋,遠遠看上去,就好像石榴地里落了薄薄的一層雪。前段時間,榴花也沒有閑著。她哥哥在世的時候,家里也有近千株石榴,只是這幾年疏于管理,果子掛得不好。榴花回來后,從年前的翻耕、施肥、灌水,乃至開春后的修枝整形,她都請人侍弄得井井有條。園子里的石榴很爭氣,就像榴花一樣清秀。在套袋這件小事上,榴花不好再請其他人,她每天都會帶著那幾個孩子,給園子里的石榴套上袋。在那綠油油的石榴枝葉掩映下,榴花嬌美的身影更加迷人。
更多的時候,榴花會帶著她的孩子們,到寨子里到處走一走。不管榴花走到哪里,寨子里的人都把她當成圣女一樣,孩子們總是圍著她,鳥雀一樣嘰嘰喳喳在她的周圍嬉戲。老頭慢悠悠地抽著旱煙,那雙昏花的眼睛里滿是慈愛,靜靜地看著榴花從寨子里進去,再從寨子里走出來。老婆婆用她們特有的情感,拉著榴花的手,問她媽媽的病情,問幾個娃娃的生活,以及那幾個娃娃在外面的父母。榴花總是被寨子里這份濃濃的親情感染著。這種親情很多時候直接表現在農家特產上,比如:雞蛋花生瓜子杏子李子桃子,就是啥也沒有,地里的辣椒茄子小瓜總是有的。榴花推不了,也拿不了,老人就會連哄帶嚇讓孩子們幫忙拿著。
二磅已經明顯敗下陣來,但他當老總的爹并沒有就此罷休。這天伍惹告訴我,他在街上吃飯,聽見旁邊有人鬧嚷嚷地說,有人要花錢買我的胳膊和大腿。伍惹一再提醒我要小心,那些有錢人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伍惹這樣一說,反倒讓我平靜下來。成天汪汪叫的狗恰恰不咬人。現在是法制社會,他們說這樣的大話,無外乎在嘴巴上占些便宜而已。
榴花靜下心來,專心做一件事,督促我復習準備參加成人高考。榴花的良苦用心我很清楚,在當今社會,就是當一個農民,也得有文化,有品味。榴花給我買來了很多書,讓我訂了一個很詳細的學習計劃,每天都在過問我學習的情況。榴花這一舉措,收到了很好的效果。我每天從榴花那里回來,必定老老實實坐在燈下,把這一天該學習的內容弄懂才睡覺。我把心思都用在了書本上,很多過去沒有用心去看和記的東西,居然都記住了。這些細微的變化,弄得我的父母時時都在唉聲嘆氣,在感慨之余又會把我作為反面教材,教訓起寨子里正在上學的孩子來:看看,現在才曉得用功,晚了!
這天我收車回來,就感到榴花特別興奮。榴花笑瞇瞇地給我倒了一杯水,對我說:“爾坡,我有個很重要的聚會,你能陪我去嗎?”我說:“什么聚會這么重要,把你激動成這樣?”榴花說:“同學聚會。都是一撥大學同學,又要和他們見面了,能不高興嗎?”我從小讀書就淘氣,最怕見到過去的同學。想想他們開心幸福的樣子,我一直在猶豫,我去合適嗎?我說:“我去,不好吧?”榴花大眼睛忽閃忽閃看著我,說:“不好,啥意思?”我感到榴花有些誤解我了,說:“你們同學在一起熱熱鬧鬧的,我在中間插一杠子,這叫啥?”榴花撲哧一笑,說:“你聽說過這句話嗎?同學會,同學會,弄散一對算一對。負責組織的同學特別要求,要大家帶愛人或朋友去哩!”我心里熱乎乎的,嘴上卻笑著說:“對呀,我算啥?愛人,男朋友?”榴花在我胳膊上擰了一把,說:“好啊爾坡,是啥你自己不知道嗎,死相!”
我和榴花趕到那個海濱城市的時候,榴花的同學已經到了。當年榴花在班上成績好,人長得乖巧,溫柔,有著很好的人脈。和一群同學相比,榴花更有一種鶴立雞群的感覺,幾個同學都爭著和她說話。榴花也不客氣,大大方方把我介紹給了她的同學。如今社會一個比一個更實惠。幾年不見,榴花當年同學有的考上了研究生,有的當上了公務員,有的成了身價上千萬的老板。在這之前,很多人都知道榴花在大都市發展,就是沒有人想到,榴花還會屈身于鄉下,在村小當鄉村老師。榴花這一特殊的身份,讓她的同學感到有些不可理喻。自然,就有人問起我在哪兒高就。榴花也沒有半點隱瞞,樂呵呵地說:“在我們老家烏地吉木種石榴,得空跑車干個體!”
榴花這樣一介紹,弄得我尷尬無比,臉上一陣陣燥熱。
說實在話,當年我一門心思忙著干惡作劇,除了在學習上要差勁一些外,一點沒有影響我的發育。初中沒畢業,我就已經超過1米8了。記得高中畢業后的一天中午,我和伍惹在街上閑得無聊,打了一個賭:看誰現場和陌生女孩加的微信多。結果我大獲全勝,10個女孩中我加了8個;伍惹不僅沒有實現零的突破,反而受到了三個美女的罵,兩個罵他有病,一個罵他像豬一樣,還想耍流氓。
當著同學的面,榴花居然把我的一樁樁糗事給端了出來,很快同學們就有了陣陣開心的笑聲。
這種輕松愜意的笑,一下拉近了我和他們間的距離。在吃飯的時候,榴花的同學紛紛向我敬酒。有個戴眼鏡的說,要是榴花當初和某某好,照現在的發展形勢,榴花肯定已經是準市長的夫人了。一個矮個兒說,當初要是榴花同意和某某好,榴花將會成為這個地方最有錢的人。有人起哄,有人尖叫,他們開心地說著笑著,鬧嚷嚷地向我敬酒:“那些都是不切實際的想法。人各有各的活法,只要你們過得好,就是最好的選擇!”
“我真羨慕你們,每天在詩意田園里生活。沒有競爭,沒有壓力,只有真誠和浪漫!”
我喝得酩酊大醉。那一天,是怎么回到賓館,怎樣躺在床上的我一點也不知道。半夜醒過來,只有榴花還好好的在我床前守著。床頭柜上,擺放著水、葡萄糖和幾樣解酒的藥。我口渴得要命,接過榴花遞過來的水,一氣灌下去,感覺渾身輕飄飄的。
這些年,一直在跑車,我幾乎滴酒不沾,下午喝了這么多酒,可把榴花嚇壞了。榴花說:“為了我,今天讓你受委屈了!”榴花說著,就輕輕伏在我身上。榴花輕輕嘆了口氣,喃喃地說:“平時你總是擔心有人說三道四,我就是要讓你出來看看,聽聽人家怎么說!”
我心里一熱,緊緊地摟著榴花,嘴唇雨點一樣啄在榴花的臉上。我們的兩條舌頭相互試探了一下,在呢喃中交織在了一起。我的手從榴花的短袖里探了進去,捉住了她那對磁實的乳房。夜,早已經沉沉睡去。外面很靜,小小的房間里,就剩下我和榴花急促的呼吸。桔黃色的燈光顯得無比的溫馨,榴花的眼睛微微閉著,溫柔的舌頭像一條魚,在我的嘴里自由地遨游著。我腦子里暈乎乎的,在我的眼里,榴花嬌羞的樣子里洋溢著某種期待。我滾燙的嘴唇,從榴花同樣滾燙的臉上,順著她白皙的脖子一直游弋下來。在榴花的呻吟聲中,我像一條遨游在太空里的魚,浩渺的世界就在我的頭頂跌蕩起伏,在大地的脈動中,我覺得整個身子都飄了起來……
九
有愛相伴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
榴花那些同學的話,讓我信心滿滿。我順利通過了成人高考,被省政法學院錄取為函授學員。我每天忙著手上的生意,晚上回來,就是再累我都會抽出時間完成當天的學習計劃。
我除了和大頭合作外,擴大了經營范圍,建起了小型農資集散中心,修了一排凍庫,生意越做越順溜,朋友也越來越多。連著下了幾天的雨,山上各種野生菌在雨水的滋潤下,悄然拱出了地面。這天,我沒費多大的勁,收了幾筐鮮菌,等我和工人把這些鮮菌包裝發完,已經是下午了。
天陰沉沉的,吊兒郎當的小北風裹挾著零星的雨,讓大地多了幾分寒意。幾個做鮮菌生意的老板拉著我,要我跟他們喝兩杯暖暖身子。作為一個本地人,生意場上需要彼此照應,我實在不好推辭。
酒場上氣氛很熱烈。都是生意人,大家天南海北,好不暢快。每天再晚,都會開車趕回烏地吉木,我執意不喝酒。有人遞了瓶飲料過來,我以飲料代酒敬了他們一圈,匆匆吃了飯,就準備往鄉下趕。要是往常,下午我會高興地給榴花打個電話,在街上的飯館里買兩份鹵肉烤雞啥的熟菜,少的那份拿回家去給父母;多的那份拿到學校去。那時候,正趕上榴花和孩子們吃晚飯,有了這些熟菜,孩子們那份高興勁就別提了。
看著漸漸暗下去的天色,我只想著早一點回到烏地吉木。
這天不知道是怎么了,我老是覺得腦袋昏沉沉的。直覺告訴我,是這該死的鬼天氣把我弄感冒了。我天天在外面跑,幾年難得遇上一次感冒,沒想到這次居然這么厲害。我只覺得眼皮困得抬不起來,手腳似乎也不聽使喚,腦子里一陣陣眩暈。離烏地吉木還有七八公里的土路,往常也就是十多分鐘,可是今天我總覺得是這樣漫長。
剛轉過一道急彎,我就讓前面的情景嚇傻了眼。前面停著一輛皮卡,把路面占了一半,我變道超過去,才發覺那邊路坎已經塌陷了一半。我腦子里一片空白,眼睜睜地看著車頭從塌陷的地方栽了下去。在無意識的驚呼聲中,我覺得自己就像一根羽毛,飄飄然然跌落到了無底的深淵。
等我暈乎乎地醒過來,天已經黑盡了。在我出事的地方,山上山下全是人。
周圍咋咋呼呼的聲音,為我還原了事發前的情景。我的車在空中連翻了十幾個跟頭,鬼使神差,我從車門里飛出來,摔在了一棵高大的石榴樹上,茂密的石榴樹枝在我的胳膊和大腿上劃了幾個大口子,鮮血直流。糟糕的是,山下有一戶人家,我的車飛下去砸在這家人的房梁上,把土墻砸出了一個大窟窿,墻倒下去把這家女主人砸成了重傷……
那輛皮卡早開走了,細雨霏霏,道路泥濘,事發地已經面目全非。從現場來看,完全是我搶道把車開下山崖的。我腦袋昏沉沉的,渾身酸軟無力,眼前似乎有一大把金色的蒼蠅在不停地飛來飛去。
醫院檢查并無大礙,醫生把我劃傷的部位做了包扎,幾天以后我就出院了。
可是,回到烏地吉木,事情完全出乎我的意外。
公路下面那家人是二磅的本家親戚,他們邀約了幾十個人,呼啦啦來到我家門前,一個個摩拳擦掌,群情激憤,要我出錢賠償損失。二磅去追榴花,跑了半天落了一場空,就因為我在中間插了這一杠子,心里早憋了一股氣。他們一個個瞪著血紅的眼睛,只差一口把我給吞了。好漢不吃眼前虧,我盡量保持冷靜,主動承擔責任,說所有的醫藥費誤工費我來出。可是對方根本就聽不進去,在推推搡搡的過程中,我不明不白挨了好幾記老拳,嚇得我父母渾身發抖。
看著他們氣勢洶洶的樣子,我心想今天算是栽定了。正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我的眼前。準確地說,是這個身影把我護在了身后。我一看,是伍惹帶著榴花趕到了。我心里一涼,暗暗罵著伍惹:人家就是恨榴花和我好哩,在這個要命的時候,你把她推出來干啥?事實上,我的擔心是多余的。只聽見一聲嬌喝:“慢著,都別胡來!”榴花像一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在那一群鬧嚷嚷的漢子面前,這一聲喝顯得不怒自威。榴花橫在我面前,說:“該怎么賠,法律自有公斷,該給的一分不會少。但是,你們要胡來,就從我身上踏過去!”
天早已放晴,幾綹悠悠的風,挾帶著幾分燥熱,從山腳下鼓噪上來。樹上的鳴蟬,乘著晴好的天氣,蹲在高高的樹梢上,用鋪天蓋地的嘹亮,聲嘶力竭地賣弄著歌喉。榴花聲音不高,卻把這群人給鎮住了,領頭的絡腮胡鼻子一哼,說:“牛圈里伸出只馬腦殼,你是他什么人?”
“大叔,我是他什么人,你們不清楚嗎?”榴花脖子一揚,噗地吹了一下額前的劉海。
“去去去,一個不懂事的毛丫頭,少在這兒添亂!”絡腮胡不高興地揮揮手。
“今天這事,我管定了!”
“丫頭,不要把腦殼伸出來接石頭!我問你,你憑啥要管別家的閑事?”
“我……你們不要欺負人!”榴花羞紅了臉。
“哪個欺負你啦?只要你說清楚,你跟他是啥關系,我們立馬走人!”絡腮胡眼睛直直地盯著榴花,臉上滿是不屑。
“大叔,咱們都別裝了。我告訴大家,這是我家的人,你們說這關不關我的事?!”
榴花的臉紅撲撲的,她一步走上前來,大大方方地攙住了我。
幾朵潔白的云,掛在山巔的樹梢上,慵慵懶懶的,半天舍不得挪動一下。山谷里的鳴蟬,在熱辣辣的陽光中盡情聒噪著,一浪接著一浪洶涌而來,鋪天蓋地,無休無止。那一瞬間,空氣似乎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榴花臉上。
榴花猶如高貴的女神,不怒自威。鄉下人對老師天生有一種敬畏,再加上榴花在寨子里的好口碑,這個時候,她的話就起了決定作用。榴花勸說一陣,鬧哄哄的一群人就這樣散去了。
回想著這幾天發生的事,我覺得那天的事特別蹊蹺。那瓶陌生的飲料,拐彎處占道的那輛車,車前塌陷下去的路坎,以及這群趾高氣揚的人,我覺得這一切并不是那么簡單。
這樣的事只要一琢磨就會碰撞出火花,身邊的幾個朋友聲音一個比一個高。伍惹眼睛瞪得溜圓,列舉了他在背后聽說過的閑言碎語,粗著嗓子恨不得馬上找二磅拼命。
“這些話,過過嘴癮就行了!”榴花輕輕一笑,給大家當頭潑了一瓢冷水。
“你啥意思,以為我們不敢?”伍惹搖著拳頭,氣呼呼地說。
“這么高的天,你們都可以捅個窟窿,有什么不敢的!”榴花用手指了指湛藍的天空,說:“就算你知道是誰干的,那也得靠法律來解決。再說,冤家宜解不宜結,要是大家都在蠻干,冤冤相報以后還想過安穩日子嗎……”
榴花一席話,說得大家心服口服。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能夠和這樣的人在一起,我覺得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十
在幾場雨水的滋潤下,山上山下全是套了果袋的石榴,白茫茫的一片連著一片。這一年,大頭來得比往年早,進村入戶到果農家看果子。幾年下來,大頭成了寨子里最受人尊敬的大客戶。他一進寨子,就好像走進了自家屋里一樣隨便。餓了,坐上果農家桌子就吃;困了,躺在人家沙發上,要不就徑直走進別人的廂房里,呼呼大睡。就連寨子里的狗,見了大頭,搖頭擺尾都有著道不盡的親熱。
今年的雨量特別充沛,過去干涸的塘庫全都蓄滿了水,前幾年斷流的小河里也有了潺潺的流水聲。濕潤的氣候,特別適合野生菌生長,集鎮上到處是賣野生菌的人。乘著石榴還沒有上市的空檔,我天天都在做野生菌生意,收鮮菌,打包,發貨,直到深夜才會回來。每天,我都會收到榴花發過來的微信:“不管有多苦多累,我都會遠遠地凝望著你……”每每接到類似的微信,我困頓的神經就會異常興奮,渾身就會有用不完的力。榴花母親的病又犯了,她要在學校看管孩子,還要回去照顧母親,實在忙不過來,就把母親接到了學校。
這天下午,我照例收到了榴花發過來的微信。過了一會兒,榴花又打了電話來。榴花慢悠悠地說:“爾坡,下了半天的雨,路上也不安全,你早點回來吧。”榴花的聲音嬌弱無力,好像還沒睡醒的樣子。榴花的意思我很清楚,我一回來,我們可以在學校里多待一會兒。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恨不得馬上開著車,回到她的身邊去。可是,這天我的生意出奇地好,幾個做野生菌生意的老板不停地給我打電話,我從鄉下到城里,跑了一趟又一趟,直到凌晨三點過,才在城里找了家旅館,一頭扎在床上就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我睡得瞇瞇糊糊,就讓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給吵醒了。電話是伍惹打過來的。伍惹的聲音異常急促,他說:“哥,出事了,你趕緊回來!”
“啥事,一大早咋咋呼呼的?”
伍惹在電話里沉默了一下,說:“昨晚的暴雨呀,泥石流把學校沖塌了一半!”
我只覺得腦子轟的一聲,心一下提了起來。伍惹說:“人都救出來了,你放心。路滑,你回來一定要開慢一點!”
伍惹后面說了些什么,我根本就沒有聽進去。學校建在一個山凹里,四面群山環繞。明媚的陽光下,山上綠樹蔥蘢,夾雜在陣陣松濤中的蟲唱鳥鳴應和著孩子們的朗朗書聲,把校園烘托得寧靜安詳。我的腦子里老是回放著這樣一幅畫面,開著車拼命往回趕。
學校的圍墻已經坍塌,臨河的兩間教室讓泥石流吞噬了,操場上堆滿了淤積下來的石塊,現場一片狼藉。榴花躺在一個雨棚下面,渾身是泥,頭發蓬亂,臉色蒼白,看上去無比的疲憊。榴花的旁邊,躺著一臉痛苦的啞姑,另外幾個孩子的臉上寫滿了驚恐,不停地抽泣著。老赫挽著高高的褲腿,正在指揮著人往外刨東西。旁邊有一個稻草搭起的棚子前面,幾個婦女在放聲地哭喊著榴花母親的名字,有人往棚子前面的一個火盆里,不停地燒著紙錢。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臨近天亮的時候,那場傾盆大雨停歇了下來。淅淅瀝瀝的雨水中,一陣天崩地裂般的悶響,夾雜著榴花母親的喊聲,驚醒了睡夢中的榴花。時間已經容不得榴花做出更多的選擇,她搖醒沉睡中的幾個孩子,帶著她們奪門而逃。黑暗中,幾個孩子順著榴花說的方向往上跑。唯有啞姑不知所措,急得團團轉。榴花瘋了一般,連推帶拽,拖著啞姑奮力往生的路上逃。榴花根本就來不及攙扶母親一把,眼睜睜地看著洪水吞噬了她的母親。她和啞姑剛一出門,洶涌而來的泥石流沖垮了房屋,坍塌下來的橫梁把她們砸傷了……
雨停了,厚厚的烏云依然嚴嚴實實地籠罩著寨子。
一場特大暴雨帶來的泥石流災害,摧毀了寨子的一角,把十幾間房屋夷為平地,奪走了榴花母親的生命。市里派來的醫護人員對榴花和啞姑進行了簡單處理,把她們接走了。
啞姑只受了皮外傷,處理了傷口,很快就可以出院了。榴花卻沒有那么幸運,她的左腿骨折,頭上手上多處受傷,不是短時間就能痊愈的。把榴花母親的后事處理完,寨子里很多人都涌到醫院來了。榴花的善舉,深深感動著寨子里的鄉親,他們一個比一個激動,都在夸贊榴花的好。
災情牽動著各級領導的心。市里的領導來了,縣里的領導來了,在攝像機和照相機的引領下,他們握著榴花的手,說著暖和和的貼心話,讓這群鄉下人感動得只知道傻乎乎地流淚。榴花的事跡上了報紙,上了電視,讓她成了家喻戶曉的英雄。
榴花的傷沒有完全痊愈,她又有了新的任務。市里成立了英模報告團,榴花每天佩戴著大紅花,坐著輪椅,拄著拐杖,拖著打上了石膏的腿,和幾位模范人物到各地去作巡回報告。
這場意外變故,徹底打亂了暑假我浪漫的計劃。
榴花成天忙她的事,我幫不上任何忙,懷揣著對她的牽掛回到了烏地吉木。石榴開園上市了,我成天幫著大頭收購石榴,日子雖然過得忙忙碌碌,只要一閑暇下來,我的眼里就全是榴花的影子。到了晚上,榴花姣好的樣子,她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紅撲撲的臉,以及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不停地幻化在我的腦海里,更是讓我無法安睡。
榴花,你還好嗎?
開學的日子越來越近,新學年孩子們上學的問題又擺在了眼前。大頭主動捐了點資,老赫組織村民清除淤泥,修繕學校,清理教室,修補圍欄,平整操場,請好了代課教師。每天,我都會把這些情況告訴榴花,讓她安心做好自己的工作。
看著修繕一新的校園,我的腦海里浮現出這樣一幕幸福的場景:
碧空如洗,白云悠悠。群山環抱,流水潺潺,村莊、房舍、院落、田地在綠樹的掩映下,如夢如幻。林間的小鳥,路邊的鳴蟬,嘹亮的歌喉猶如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細細地織出秋日的恬靜。陽光暖暖的,風輕輕的,藍色的天幕下,如黛的浩瀚蒼山,連綿的石榴長廊,猶如一幅凝滯的油畫,華貴,端莊,厚重。鮮艷的國旗下,老赫和家長一起,帶著學生整整齊齊地站在操場上,他們翹首以盼,靜靜地等待著榴花的到來。當護工推著榴花,緩緩走進學校的時候,操場里頓時響起了一陣經久不息的掌聲。在那歡呼聲中,一串幸福的淚水從榴花白晰的臉上流下來……
這些日子,榴花天天都在問學校修繕的情況,天天都在和我說起新學期的打算。說起這些,榴花就特別的興奮,仿佛她又回到了熟悉的校園,回到了孩子們身邊。
可是,臨近開學的時候,老赫把我叫到學校。老赫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說:“世上的事就這樣,計劃沒有變化快。這事,你看昨辦?”
是縣教育局下發的通知,上面寫得清清楚楚:為確保師生安全,烏地吉木小學撤并到鄉中心校,舊校址移交村上管理,榴花調到城里的青少年活動中心工作……
天已經放晴。低矮的天空點綴著幾朵白云,顯得猶猶豫豫,老是滿腹心事的樣子。火辣辣的陽光輕輕地撫摸著大地,鳥兒藏在樹蔭下靜靜地養神,唯有鬼精靈般的鳴蟬,爬在高高的樹梢上,高亢悠長的蟬聲給悶熱的天氣增添了幾分煩躁。
我愣住了。看著老赫那張苦笑著的臉,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才好。
責任編輯:何順學夏云發
李美樺,彝族,四川會理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在文學刊物發表文學作品300余萬字,70多篇作品收入各種選本。著有長篇小說《鳳凰春曉》《浪拍金沙》《欲網》《春度龍崗》,中短篇小說集《稻香時節》《市井民謠》《毒蠱》,散文集《羊的童話》,曾獲四川少數民族文學優秀作品獎、青稞文學獎、山鷹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