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杰：不斷遇見更好的自己

林旖

只有走得足夠遠，才能不斷遇見更好的自己。男低音歌唱家梅杰的人生，從木偶表演到聲樂演唱，從求學中國最高音樂殿堂到登上德國著名歌劇院舞臺，再到如今跨界歌劇等領域，兼顧表演與教學事業(yè)……他時而順勢而為，時而逆流而上。

木偶學員的男低音嗓子

梅杰最早接觸到的藝術門類是木偶表演。1992年，上海木偶劇團計劃與上海戲曲學校合作培養(yǎng)一批木偶表演接班人，到各個中學挑選合適的人選，梅杰被挑中并通過了專業(yè)考試，成了上海戲曲學校第一批木偶表演專業(yè)的學員。

“木偶表演是一門綜合性的藝術。為了使木偶更加逼真?zhèn)魃瘢倏v木偶的演員需要學習包括‘聲、臺、形、表在內的各類藝術技能。”當年在戲曲學校，梅杰甚至還學習了一些昆曲和京劇的基礎身段、唱腔，這些基本功的學習對他后來在歌劇舞臺上的表演產(chǎn)生了巨大的幫助。“我認為一個專業(yè)的歌劇演員絕不僅僅是能唱，更要能在舞臺上塑造角色。這也是目前國內很多聲樂專業(yè)的學生最缺少的能力，他們往往把重點都放在了研究聲音和歌曲上，而當需要他們表演一部完整歌劇、塑造完整的角色時，就變得不知所措了。”梅杰很慶幸自己能有木偶表演的學習經(jīng)歷。“現(xiàn)在戲曲學校已經(jīng)成為上海戲劇學院附屬中學，上海戲劇學院也成立了專門的偶劇系。”

梅杰當時的聲樂老師是上海歌劇院的老演員羅士林——一位對聲樂非常有研究的優(yōu)秀男高音歌唱家。羅老師讓梅杰知道自己擁有一副非常特別的男低音嗓子，他很看重梅杰的歌唱才能，鼓勵梅杰報考音樂學院繼續(xù)學習聲樂。

1996年戲校畢業(yè)后，梅杰跟隨上海歌劇院男中音歌唱家楊曉勇學習了一年。1997年，梅杰報考了上海音樂學院和中央音樂學院，被兩所學校同時錄取。跟家里人商量之后，梅杰選擇去了北京。

在中央音樂學院讀書時，梅杰的專業(yè)老師是男中音歌唱家黎信昌教授。“他對專業(yè)一絲不茍的鉆研精神對我產(chǎn)生了很大的影響。”梅杰記得有一次上課時，黎老師對他說：“在聲樂學習中，發(fā)聲技巧只占了歌唱的百分之四十，剩下的百分之六十是對音樂和語言的把控，都做好了才叫真正掌握了歌唱技術。”這句話梅杰直到現(xiàn)在都記得很清楚，他也經(jīng)常用這句話提醒自己的學生。

2 0 0 0年，梅杰在上海參加比賽期間認識了日本商人堀內紀良（Horiuchi Noriyoshi）。堀內先生是歌劇的忠實愛好者，贊助了許多中國的聲樂學生，我國著名歌唱家廖昌永、和慧等都曾接受他的幫助赴歐洲學習。在堀內先生的安排下，梅杰于2000年到2002年連續(xù)三次到意大利參加大師班，其間認識了許多大師。美國女中音歌唱家、曼哈頓音樂學院教授蜜妮安·鄧恩（Mignon Dunn）非常欣賞梅杰，打算幫他申請去曼哈頓音樂學院讀書。“但是后來美國發(fā)生了‘9·11事件，簽證沒有申請成功。于是，我便接受了堀內先生的安排，到德國學習。”

在德國開啟歌劇演員生涯

2 0 0 3年，梅杰進入德國慕尼黑音樂戲劇大學（Hochschule fuer Musik und Theater Muenchen）學習。“慕尼黑是一座擁有豐富歷史和文化背景的城市，那里的人既傳承了德國人嚴謹?shù)膽B(tài)度，又擁有浪漫的藝術氣質。慕尼黑音樂戲劇大學坐落在市中心極具藝術氣質的國王廣場，周圍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博物館和美術館，歐洲最有名的歌劇院之一——慕尼黑國立歌劇院也在附近。在那里的日子不僅是學習，更是被藝術包圍的享受。”

德國的音樂教育與中國有所不同。“德國人嚴謹認真，這一點在他們的音樂教育上體現(xiàn)得非常充分。”在慕尼黑學習期間，梅杰有幸跟隨藝術歌曲指導赫爾穆特·多伊奇（Helmut Deutsch）學習了一年的德語藝術歌曲。“他是很多著名歌唱家的御用鋼琴伴奏，經(jīng)驗非常豐富。記得有一次課上，他給我指導舒伯特的《冬之旅》套曲，細致到每一個音符，他甚至能背出譜面上每一個表情符號，整整一節(jié)課我們連一首歌都沒有講完。這種細致程度可能也只有德國人能做到，所以德語藝術歌曲才這么難唱。”梅杰認為，相對而言，中國的音樂教育更偏向于基礎的培養(yǎng)。“中國的老師很清楚如何為一個完全零基礎的學生建立良好的技術。”梅杰很感謝當年老師為他打下良好的呼吸和發(fā)聲基礎，他才能在后來的學習中不斷提高，少走彎路。

2005年，梅杰在意大利維羅納參加“莫扎特《唐·璜》國際歌劇比賽”，入選主要角色萊波雷洛，獲“最佳表演獎”，意大利評委稱贊他是“意大利語發(fā)音最標準的亞洲演員”。2006年，他以滿分的成績從慕尼黑音樂戲劇大學畢業(yè)。慕尼黑音樂戲劇大學的碩士入學考試就非常嚴格，畢業(yè)考試更加苛刻，要求學生不間斷地演唱四十五分鐘。梅杰讀的是歌劇專業(yè)，所以歌曲必須都是歌劇片段，且要包含不同時期的作品。這差不多是半場音樂會的曲目量，中間沒有休息，這對歌者的能力來說是一個考驗。梅杰唱完之后，所有考官一致給出了滿分的成績，一位意大利籍老師當場說：“這才是我們學校歌劇碩士該有的水平。”滿分畢業(yè)是梅杰值得驕傲的一段回憶。

從慕尼黑音樂學院畢業(yè)后，梅杰與德國烏爾姆歌劇院（Theater Ulm）簽約，成了一名真正的歌劇演員。雖然上學的時候也參加過學校的歌劇演出，但真正意義上的首次登臺演出，是他進入歌劇院工作以后出演的第一部歌劇——貝爾格的《沃采克》。第一次登臺就遇到音樂和表演難度很大的作品，梅杰心理壓力很大。“記得有一次舞臺排練，我因為在后臺太專注于練習，沒有聽到舞臺監(jiān)督的催場，耽誤了出場，被導演狠狠罵了一頓。那是我第一次誤場，也是唯一一次。”在烏爾姆歌劇院工作的四年中，梅杰先后在《費加羅的婚禮》《麥克白》《弄臣》《魔笛》等二十余部歌劇中擔任重要角色，并赴歐洲各地演出。

在德國學習、工作、生活了八年后，因為一些機緣，梅杰決定回國發(fā)展。2011年回國后，梅杰受到國家大劇院的邀請，參加了威爾第歌劇《弄臣》的演出，有幸和世界一流男中音里奧·努奇（Leo Nucci）同臺合作。“這可能是我在歐洲永遠也不可能有的機會。”這些年，梅杰先后在國家大劇院出演了十多部歌劇的主要角色，包括《費加羅的婚禮》《弄臣》《灰姑娘》《意大利女郎在阿爾及爾》《假面舞會》《奧賽羅》《玫瑰騎士》《羅密歐與朱麗葉》《西部女郎》《茶花女》等。可以在自己的國家登上這樣擁有世界級水準的舞臺，是他回國以后最大的驚喜。

2024年是中法建交六十周年暨中法文化旅游年，國家大劇院計劃在1月25日至28日連演五場法國作曲家古諾的代表歌劇作品《羅密歐與朱麗葉》，梅杰受邀出演劇中重要角色卡普萊特伯爵。由于歌劇演出的難度和時長對演員的體能和嗓子要求都很高，這部歌劇的演出也按照慣例由國際組和中國組兩組演員輪換出演。就在國際組首演當天中午，梅杰接到大劇院通知，與他飾演同一角色的外國演員生病失聲了，請他臨時救場。盡管前一天晚上剛參加完中國組彩排的梅杰十分疲憊，但為了歌劇的順利上演，他只能緊急調整。最終，梅杰作為主演中唯一一位中國歌唱家圓滿完成了首演。

跨界歌劇等領域，兼顧表演與教學

2015年，一個偶然的機會，梅杰接到邀請，參演了百老匯音樂劇《拜訪森林》（Into the Woods），這是他第一次接觸音樂劇。后來，在這部戲的音樂總監(jiān)、中央戲劇學院音樂劇系戴勁松老師的邀請下，梅杰加入了中央戲劇學院音樂劇系大家庭。“當老師以后最大的感受就是：太難了！難度遠遠超出自己演唱。歌唱的技巧和呼吸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感受，需要通過長期摸索嘗試慢慢體會。怎樣把這些模糊的概念用更具體的方式傳達給學生，根據(jù)每個學生的問題找到合適的解決方案，是我這些年當老師以來研究的主要課題。我現(xiàn)在能理解為什么世界上很多偉大的歌唱家都無法教出好學生了。這絕對是一門學問，是需要花時間琢磨的。”

梅杰在多年教學中深有體會：“聲樂學習最關鍵的其實還是自己的感悟，而我作為老師最想也最應該傳授給學生的是一個正確的聲音觀念。聲樂技巧的訓練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只有樹立正確的聲音觀念，才能在訓練的過程中分辨對錯，把握方向。”

學習歌劇出身的梅杰，在音樂劇領域不斷學習和探索。梅杰說：“歌劇算是音樂劇的祖宗了。音樂劇最早來源于歐洲輕歌劇，流傳到美國以后不斷地加入了美國本土的音樂風格和故事內容，才逐步演變到今天的百老匯音樂劇。歌劇與音樂劇明顯的區(qū)別是，歌劇演唱沒有擴音系統(tǒng)，樂隊以交響樂團為主，也沒有電聲樂器，強調演員的演唱精確度和功力，故事內容也以帝王將相的愛恨情仇為主。而音樂劇演員在演唱時是必須有擴音的，演唱風格也要求更偏向于說話的自然狀態(tài)，音樂風格變化多端，樂隊也會加入很多電聲樂器，故事內容更接地氣，比歌劇大眾化。”

在大型原創(chuàng)音樂劇《一千個春天》中，梅杰飾演了男主角——飛虎隊將軍陳納德，再現(xiàn)其與戰(zhàn)地女記者陳香梅的傳奇愛情故事，他的表演獲得了劇中人物原型陳香梅女士的高度評價。2019年，梅杰入選中央戲劇學院青年教師培養(yǎng)計劃及創(chuàng)新引智劇目，在法國十八世紀著名古典戲劇作家馬里沃的喜劇作品《虛假丫鬟》（The False Servant）中飾演弗隆坦一角。2021年10月，中文版《虛假丫鬟》作為第八屆烏鎮(zhèn)戲劇節(jié)特邀劇目首次對外公演。梅杰與五位表演專業(yè)科班出身的中央戲劇學院同事同臺合作，將角色刻畫得妙趣橫生，以輕盈幽默的演出展現(xiàn)了他在戲劇表演方面的能力。

表演和教學雖然看似相互關聯(lián)，但畢竟是兩個不同的事業(yè)。“能教好唱歌的人一定是個好歌唱演員，但一個好歌唱演員卻未必一定能教好。”在梅杰看來，聲樂教學是比演唱更復雜的一門學科，不僅需要教師自身有扎實的演唱功底和舞臺經(jīng)驗，還需要對理論知識有清晰的表達思路和因材施教的手段。反過來，想要教好學生，自己也得不斷在舞臺上實踐，總結經(jīng)驗。“其實兩者兼顧對于歌唱者本身是一種挑戰(zhàn)，也是一種促進。在教學的過程中，自己也能得到鍛煉和進步。能體會‘教學相長，也就能尋找到兩者之間的平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