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泥
沃爾夫岡·里姆(Wolfgang Rihm)這個名字與1945年之后興起的“新音樂”有著緊密的聯系,他是與施托克豪森、諾諾、布列茲齊名的作曲家。
里姆出生于卡爾斯魯厄一個非音樂家庭,雖然母親會彈鋼琴,但母親并沒有特別引導和鼓勵他學習鋼琴,只是偶爾自己在鋼琴上彈奏一些通俗小曲;而父親在藝術上給予里姆的幫助就是每個周日帶著他去逛美術館。不同于其他孩子,他們的父親周末會帶他們去教堂,里姆周日午飯前最喜歡去的地方是卡爾斯魯厄美術館。他用好奇的眼睛盡情探究繽紛的色彩世界,生機勃勃的腦細胞受到各種各樣線條、畫面的刺激,在學會用概念表述之前,里姆先學會的是用眼睛去區分所謂的風格和流派。“就像在搭建飛機之前把樂高積木根據形狀高矮分類一樣,根據造型和明暗的特點辨別畫風。”這為此后他形成對音色的敏銳感知有著不容忽視的啟蒙作用。

后來,里姆進入卡爾斯魯厄音樂學院(Hochschule für Musik Karlsruhe),師從尤金·沃納·維爾特(Eugen Werner Velte)并接了他的班。里姆的學生遍布世界各地,自1985年在卡爾斯魯厄音樂學院任教以來,每年都有無數躊躇滿志的青年學生從世界各地來向他求取“真經”。
2022年3月13日,沃爾夫岡·里姆迎來了他的七十歲壽辰,世界各地的“新音樂”人士以及里姆的學生紛紛前往卡爾斯魯厄為他祝壽。
因為病痛的折磨,里姆走路時明顯比以前吃力,拐杖戳在地面上發出“篤篤”的響聲。盡管他盡量不讓自己停下腳步,但有時他不得不站一會兒,喘口氣,然后再重新邁開步子。
學生們一路跟著里姆來到他最喜歡的意大利餐廳。餐廳門前有三個臺階,里姆微微有些喘,他在臺階前站定,盡量用鼻子呼吸,胸脯一起一伏。他聳了聳肩,自嘲道:“孩子們,這段路把我累得夠嗆。”說著,他用拐杖指向天邊,說:“你們看,多美的晚霞啊!你們有誰見過朝霞嗎?”學生們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作答。“看,我就知道,都是愛睡懶覺的,都沒見過朝霞。”說罷,里姆假裝失望地搖了搖頭。現在學作曲的年輕學生們總喜歡以“藝術家都是深夜創作的”為借口,原諒自己睡懶覺和遲到。對此,里姆聳聳肩,不予評論。
里姆是一位十分多產的作曲家。十一歲時,他便寫下了自己的第一部音樂作品。時至今日,他創作的作品更是多達四百多部,體裁涉獵廣泛。
對于里姆來說,創作的過程既是幸福的,也是痛苦的。幸福是因為可以將自己積攢在內心的情緒和感情傾吐出來,將耳朵里聽到的各種聲響用樂器重現,讓其他人也能聽見;痛苦則是因為一個無法擺脫的問題——能否與時俱進和創新。
創新是“新音樂”作曲家共同的目標,與過去說再見,不再從已經存在的那些音樂中獲取元素,但更重要的是并非為了“新”而新,在求新的同時不偏離自己的標準、不降低藝術的質量。
里姆常常回過頭去審視自己寫的東西究竟是否有藝術價值,“人們對我的追捧是不是因為我的年齡而降低了標準?難道不是嗎?評論家說‘這么點年紀就寫出這個水平,這里所指的‘水平是不是年齡乘以二減去缺點得出來的值呢……”為了不讓自己迷失,里姆必須不斷地解剖自己。

里姆對待藝術的態度是十分嚴肅的,當被問及自己的藝術標準時,里姆答道:“傾聽,用耳傾聽。寫的人用耳朵‘指路,聽的人用耳朵‘辨別,音樂只為耳朵服務。用音樂激發想象、引起聯想不是我的任務,我只負責創造聲音。聽音樂,是做聽覺的旅行,就好比一頓美餐,是嗅覺和味覺的經歷,至于食物是否健康,能否減肥或者助眠,這不是我關心的問題。”
里姆的學生們把自己的習作拿給大師過目后聽到最多的便是:“你想給我們聽什么?你想給我們聽大七度、五件樂器同時奏響八度,還是敲擊小提琴音箱的聲音?沒有人想聽他們熟悉的聲音,人們想探險,用耳朵探險。他們想經歷一次大膽的旅行,想了解一段無法想象結局的故事,而不只是看一列火車或聽見幾個人名。什么叫探險?極端、夸張,更極端、更夸張,最極端、最夸張。如何達到這個目的?組合才是本領。怎么組合?學習配器法,下功夫練習,嘗試各種樂器搭配,就像做數學題,總要解出一個答案。音樂就像數學,加減乘除不能錯,樂器搭配音區、音量決定效果。那效果呢?怎樣的效果算是好效果?傾聽!為耳朵去創作。”
里姆近兩米的個子,胖墩墩的,一看就是愛吃的人。這家意大利餐廳,里姆已經光顧了幾十年了,是這里的常客。他撕下一撮面包,蘸著芝麻菜拌碎干酪盤里的橄欖油,吃得很香。“小心!盤子很燙。”餐廳老板的兒子小帕米耶里端上了一道烤乳豬配菠菜和西蘭花。“啊,真香啊!”里姆用手把香氣扇進鼻孔,“跟作曲一樣,烹飪的訣竅也是組合,并不是把所有最好的食材都放在一起就能煮出一鍋美味的菜肴的,要發揮想象力,大膽地搭配。”
一次課上,里姆指著學生的譜子說:“這里你讓定音鼓用fff的力度,大提琴就算把弓子拉斷也沒法讓人聽見;這里你又讓大提琴撥弦,定音鼓槌互相敲擊,你想象過這個效果嗎?當然,這種配器很大膽,但膽量不是藝術創作的全部,最終的音響效果才最重要。不要喪氣,多練、多嘗試。定音鼓與大提琴有很多精彩的作品,無法超越沒關系,但不能把它給糟蹋了。”里姆在自己的創作中亦遵循這個原則,用別人使用過的編制并不丟臉,但抄襲別人或“糟蹋”這一新型的組合才該害臊。

作曲是一件重體力活——不斷搭建,不斷倒塌;不是材料短缺,就是想象力貧乏。“維也納古典樂派”經久不衰,而昨天新掌握的技巧卻迅速過時,為什么今日的作曲家飄在空中無法落地?
“新音樂”已徹底從規則和禁忌中被解放出來,它享受的是完全的“自由”。創作“新音樂”的作曲者甚至無需掌握傳統意義上的作曲“四大件”,只需有一對好耳朵,會聽、會寫,便足夠了。然而,令年輕的作曲者們無所適從的也恰恰是這“自由”。從小接受過系統的音樂學習、浸泡過“四大件”題海的學生,手一碰琴鍵就會彈出一大堆彌漫著學術氣息的樂段;而那些沒有受過科班訓練的學生則只會用手臂按琴鍵或用弓子當鼓槌敲琴弦,更令人傷腦筋的是,這些也都出現過了,并不“新”。這所謂的“創作自由”實際上早已被層層疊疊的無形規則包圍,這些規則決定著成敗——好作品、差作品——作曲家、業余愛好者——藝術、糟粕。
一道菜究竟是出自一位專業烹調家之手,還是出自一位想成為專業烹調家的業余烹調家之手,專業的美食家只需一聞便能知曉。正如音樂評論是專業人士的工作一樣,藝術必須讓藝術家來評論。里姆堅持認為,能欣賞專業音樂的人和能夠創作專業音樂的人都是極少的,要進入這扇窄門就如同讓駱駝穿過針眼一樣難。只有在同一高度的人才能用同一種語言交流、批判和鼓掌,在門外的人說什么都是毫無價值的。因為這一觀點,里姆遭到了許多言論的攻擊。他沒有反擊,也沒有辯解,而是繼續創作,用音樂表達。里姆相信,藝術為藝術而作,唯有藝術能夠理解藝術,藝術喚起藝術家的共鳴,藝術的價值唯有藝術家才懂。
里姆不喜歡把“審美”這個詞掛在嘴邊,他只寫“真我”,每一部作品都是一面鏡子,都是自己內心的聲音。于他,是組合游戲;于聽者,是聽覺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