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然吃肉，說好的拯救地球呢？

范一驥

2023年3月3日，意大利羅馬，素食主義者參加抗議集會

人在海外，難免思鄉。這種情懷最集中的體現就是飲食。我來自內蒙古，吃牛羊肉是每天的剛需。來歐洲前，由于耳濡目染，我會定勢思維般地認為歐洲也是肉類天堂。然而當我真正來到這里上學后才發現，在歐洲和同齡人約一頓肉是那么難。我的女朋友也不吃肉，吃太多的海鮮也會感到十分慚愧。

午餐時間，你看到你的同學在啃蘿卜；做客朋友家，自家種的土豆是這頓晚宴的主菜；走進咖啡廳，你發現給咖啡加牛奶也是那么難。這一切不是因為物價飛漲或是歐洲貧瘠，而是因為蔓延在當代歐洲青年中的一種信仰—“素食主義”。

在歐洲，素食主義作為一種時尚風潮，讓我這個吃肉愛好者格格不入。吃肉正變成某種程度的禁忌，在某些極端的素食主義者眼里，吃肉者還可能成為其攻擊的目標：“說好的拯救地球，你竟然在吃肉！”

越來越難吃的“白人飯”

顧名思義，“素食主義”是一種倡導吃素的生活方式。素食主義者，又可以分為全素食主義者、乳蛋素食主義者、乳素食主義者、蛋素食主義者，前者不僅不吃肉，也不吃包括蜂蜜、牛奶、奶酪、雞蛋在內的所有動物制品。而后面幾種則會食用乳制品、蛋類。除此之外，還有可以吃魚的魚素食主義者。其實，大部分的年輕人都不是全素食主義者，而歐洲人的飲食結構也讓他們不吃肉成為了可能性。歐洲的超市有著五花八門的奶酪，這也就意味著他們可以食用乳制品，可以為他們提供必要的動物蛋白。于是，他們就可以喝著奶牛的奶，走上街頭為奶牛的權利吶喊了。

根據世界經濟論壇近年的數據，歐美國家的公民越來越喜歡吃素。但一些新興發展中國家，譬如印度，喜歡吃肉的人數卻在增加。素食主義在歐洲似乎是一股難以阻擋的風潮，特別在年輕人群體中流行起來。

根據歐委會在2022年一份調查報告，歐盟成員國以植物為生產原料的食物制品銷量比2018年增長了49%；有幾乎一半的歐洲公民減少了肉類、奶類和魚類的消費。實際上，以植物為原料的食品，比真正的肉類還要貴。而在通貨膨脹壓力下，歐洲人愿意多購買植物類食品，其背后肯定不是經濟原因。

“不要吃肉，為了動物，也為了地球。”西歐的年輕人將拯救地球視為己任，作為一個地球公民，素食是一個重要的標簽。我曾經在夏令營里教過一個德國小男孩Mark，他只有7歲，但已經是一個嚴格的素食主義者了。“自從媽媽給我看了屠宰場殺害小動物的視頻后，我就不再吃肉了。”

其實，大部分的年輕人都不是全素食主義者，而歐洲人的飲食結構也讓他們不吃肉成為了可能性。

英國倫敦的素食超市

我的同學Christel則是一位母親，她有一次計劃出國旅行，臨行前最擔憂的事情讓我感到震驚：“平時我給全家人做飯，我們已經堅持了很久的素食了，我特別擔心我出門旅游以后家里的孩子會偷偷吃肉。”

在家庭和學校的雙重護理下，歐洲的年輕一代也漸漸沉浸于素食主義的浪潮中，他們要么成為素食主義者，要么在努力成為素食主義者。

除了環境，促使年輕人成為素食主義者的另一個要素是“時尚”。就像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啟蒙運動時期的思想家，公民運動時期走上街頭的示威者，年輕人認為，他們正在干一件改變人類歷史的偉大事業，不吃肉讓他們變得很酷。女權、反種族歧視、保護地球、保護動物、吃素、反戰，這些幾乎都是一個當代歐洲青年大學生的標配。

對于歐洲的年輕人來說，成為素食主義者是一種時尚，也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而有時是越極端越受推崇。在安特衛普市中心，有一家全素食主義冰激凌店，拒絕使用乳制品的比利時全素食主義者，將這里視作打卡圣地。

學校飯堂只供素食

在古印度，素食主義與非暴力的宗教教義（如佛教和耆那教）緊密相連，這些教義強調尊重所有生命。在歐洲最早的知名素食主義者，當屬古希臘哲學家畢達哥拉斯。這位哲學家兼數學家認為：“只要人類繼續成為低等生物的無情毀滅者，他就永遠不會知道健康或和平。只要人類屠殺動物，他們就會互相殘殺。”

近現代年輕人的素食主義形成是一個緩慢的過程。1847年，英國成立了世界上第一個素食主義社團—英國素食主義協會。1944年，唐納德·沃森創立了素食者協會（Vegan Society），并創造了“vegan”這個詞，標志著純素食主義作為一種獨立運動的開始。

不過，素食主義者真正在年輕人中流行，還是在20世紀90年代以后。

瑞士日內瓦，一家香料制造商制作的植物肉漢堡

在小學乃至幼兒園里，如果你說自己迷戀吃肉，同班的小朋友們會認為你是屠殺動物的劊子手。

隨著冷戰的結束，歐洲進入了相對和平和穩定的時期。也是從那時起，歐洲年輕人思考的不再是可怕的鄰居、自身的民族獨立和國家安全，轉而關注地球母親的利益。隨著全球變暖和動物權利保護運動的發展，素食主義運動作為其中的一部分，在年輕人中蓬勃發展。2009年，在素食主義運動的影響下，比利時文化名城根特決定將每周四定為“素食日”，在這一天，包括學校食堂在內的公共餐廳只提供素食。

如今在比利時乃至整個西歐，高校中的大部分食堂只提供素食。如果有學術會議，餐桌上也只有素食。在小學乃至幼兒園里，如果你說自己迷戀吃肉，同班的小朋友們會認為你是屠殺動物的劊子手。素食主義運動在西歐全方位開展，青年人則是其中的主力軍。對于他們來說，吃肉是禁忌，吃素則是信仰。

這一信仰形成機制是什么？首先要從歐洲文化中的“解放”精神說起。從文藝復興到啟蒙運動，歐洲逐漸解放了自我；自二戰以后，女性和少數族裔也日漸得到了解放。來到現在，當歐洲人發現身邊無人可以解放的時候，解放動物的時刻也就來臨了。

2022年，兩名青年跳入了根特某水族館的動物表演現場，并高喊“海豚屬于海洋”。事后，一個名叫“素食游行”的比利時民間組織宣布對此事件負責。組織負責人彼得·楊森表示：“我們還會回來的。”

比起“動物解放陣線”和“釋放地球”這樣的極端動物保護組織，這一運動已經很溫和了。素食主義者對于其他動物權利的關注，也絲毫不落下風。“這個牌子的化妝品很好，因為他們工廠不會過度壓榨蝸牛！”“我只用來自捷克的蜂蜜，因為捷克的蜜蜂不會過度勞動，它們是快樂的蜜蜂。”非洲的饑餓太過遙遠，東歐的戰火還燒不到身邊，素食主義者們更關心的是門前蝸牛的安危。

除了動物保護，促成素食之風的另一個因素，就是全球變暖。在歐洲，公眾普遍認為，吃肉是一件有害于地球的事情，吃肉也是導致全球變暖的主要原因之一。一方面，素食主義者認為，溫室氣體的排放，主要來自飼養的哺乳動物；另外一方面，媒體也在鋪天蓋地表示，牛肉的處理會浪費大量的水資源。

在比利時，每年夏天都會有聲勢浩大的全球氣候大游行，青年學生往往是這些運動的主力軍，父母也會帶著孩子全家出動走上街頭，一起“拯救地球”。

2023年3月23日，德國施瓦巴赫，一家冰激凌店的員工在展示不同口味的素食冰淇淋

素食風靡下的暗流

“保護動物，拯救地球！”高大上的口號，也隱藏著沉默的大多數。

比利時是歐洲最積極的素食主義者國家之一，超市中素食肉類琳瑯滿目。然而有趣的是，比利時的人均牛肉消費量在歐洲同樣排名前列。可見并非所有人都對素食運動買賬。

“不要肉的麻婆豆腐”“不要雞蛋的炒面”，比利時一個中餐館的廚師說，他最煩的大概就是給素食主義者做飯了。在奶茶店打工的Lee也說，做奶茶本來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是現在越來越多的人要椰奶、豆奶、杏仁奶，每做一杯要花費比原來長一半的時間。在歐洲，叫Milk的不一定是牛奶。

比起對養殖業者的影響，素食運動對餐飲業的影響就是小巫見大巫了。比利時曾經的名菜是馬肉，很多超市里都可以買到，而如今素食主義者不斷抨擊養馬人對于馬的“屠戮”，也讓很多比利時人拋棄了這道特色國菜。現如今，只有在極少的周末露天市場才能買到馬肉，曾經以養馬賣肉為生的農民也不得不另尋他路。

如果說犧牲一部分人類利益，能夠帶來動物權利的伸張和遏制全球變暖，這樣的付出也許值得，但目前的情況來看并非如此。比利時本國并不生產蔬菜和水果，很多果蔬需要進口，而素食主義者們對于果蔬的需求導致運輸成本提升。無論是空運還是陸運，由于進口大量果蔬所導致的溫室氣體的排放正在逐年增加。

對于外人的影響是一方面，對于素食主義者自身而言，同樣存在著健康風險。首先人體所需的很多必要元素，必須從動物蛋白中獲取，超市里的素肉，并不能替代動物蛋白的功效，如維生素B-12。此外，歐洲的很多大胖子都是素食主義者。很多人在成為素食主義者之后需要通過吃甜食來獲得快樂，隨之而來的就是肥胖等健康問題。

列奧納多·達·芬奇說：“將來會有一天，當人類以同情的眼光看待動物時，人們會認為殺死動物是與殺人一樣罪大惡極的。”歐洲的年輕人說這一天已經到來，而地球上更多的人則還在為果腹而奔波。

責任編輯何任遠 hry@nfcma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