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斯雯頔 田春雨
在兒童福利院里,12歲的吳睿浩見到檢察官會靦腆地打招呼,這是個懂事的孩子。檢察官清楚地記得,去年的“六一”聯歡會上,他活躍得很,表演了好幾個節目,小臉上一直掛著笑容。
12年前的2012年春天,吳睿浩尚未出生,他的母親對他的父親吳邦說:“孩子生出來就交給你了,我不管了。”隨后兩人便離了婚。
當時,吳睿浩的母親正打算和吳邦離婚,但自己卻懷了身孕,于是決定將孩子生下來后交給吳邦撫養。
誰知,吳睿浩出生的第二天,吳邦就被公安機關羈押。羈押的原因是吳邦以替人代辦北京戶口的名義涉嫌詐騙多人。2013年6月3日,北京市豐臺區法院以詐騙罪判處吳邦有期徒刑八年六個月。此時的吳睿浩還不滿1歲。
失去父母照料的吳睿浩只能和爺爺相依為命。但他6歲那年,爺爺去世了。此時,吳睿浩的母親已經有了新的家庭和孩子,并且身患癌癥。而吳睿浩的姥姥和姥爺因年事已高也無法照料他。
很快,吳睿浩無人監管的情況就被當地街道辦事處的工作人員發現。民政局、兒童福利院、街道辦事處立即聯合展開協調工作,最終決定由街道承擔吳睿浩的臨時撫養監護義務,吳睿浩被安置于兒童福利院。2018年9月17日,兒童福利院、街道、吳邦三方簽訂《服刑人員未成年子女臨時監護協議書》。協議約定,在吳邦刑滿釋放前,吳睿浩由兒童福利院照顧。
從此,吳睿浩就一直在兒童福利院生活。兒童福利院里孩子們的情況各有不同,有的身患殘障,有的失去雙親。吳睿浩這種情況很少。吳睿浩也感覺到了自己的不一樣。雖然他的腦海中無法清晰地回憶出父親的面容,但是出于血緣本能,吳睿浩還是時常期盼父親會來接自己。
2020年12月6日,吳邦刑滿釋放。吳邦本該履行約定把吳睿浩從福利院接回來,但是吳邦出獄后沒有去接孩子。街道的工作人員找他談話,吳邦就說:“我沒工作,哪有錢養孩子?”民政局考慮到吳邦的情況,為他申請低保和住房補貼。自2021年5月起,吳邦每月都可以領取低保和住房補貼共5000余元。即便如此,吳邦還是不愿意去接孩子,甚至一度玩起了失蹤。
2022年底,豐臺區檢察院就轄區內發生的多起涉及未成年人監護權案件與豐臺區民政局召開座談研討。雙方會商中,民政局的工作人員向檢察機關提及吳睿浩的情況。吳邦出獄后兩年半,仍然未將吳睿浩從福利院接回,享受著國家各種福利補貼,卻拒不履行監護未成年人的義務。為此,豐臺區檢察院、公安分局、民政局、法院等多部門召開會議,共同商討吳睿浩的監護權問題。
豐臺區檢察院認為吳邦的行為符合民法典規定的撤銷監護人資格的條件。此外,因吳睿浩的母親及其家人未曾盡過監護義務,也應一并撤銷其監護人資格。同時,應當指定民政局作為吳睿浩的監護人。另外,考慮到吳邦將沒有獨立生活能力的吳睿浩遺棄在兒童福利院,豐臺區檢察院認為吳邦應承擔相應的行政責任。
雖然,檢察機關認為這樣的處理結果會更加有利于吳睿浩的成長,但是檢察機關必須聽取吳睿浩的個人意愿。于是,辦案檢察官陳莎莎和辦案法官一同來到福利院。
這是陳莎莎第二次來到這里,第一次是在不久前,兒童福利院舉行2023年兒童節聯歡會。當時,檢察官來參加聯歡會,給福利院的孩子們送上節日的祝福。
當時,吳睿浩表演了唱歌、小品、相聲,處處都能看到他活潑歡樂的身影,一起參加表演的小朋友腿腳不便,吳睿浩還會幫小伙伴抬輪椅上臺。
那時,會場氣氛歡快,而今天卻略顯得有些沉重。
年幼的吳睿浩聽懂了檢察官和法官的話,眼里含著淚水,他特別感激兒童福利院叔叔阿姨對自己的照料,同意由民政局對自己進行監護。
2023年8月31日,由豐臺區民政局提出撤銷吳睿浩父母監護人資格的申請,豐臺區檢察院支持豐臺區民政局對法院提起撤銷監護人資格的申請。2023年12月13日,豐臺區法院采納豐臺區檢察院的支持起訴意見,撤銷吳睿浩父母的監護人資格,并指定豐臺區民政局為吳睿浩的監護人。同日,豐臺區公安分局作出給予吳邦行政拘留5日的處罰決定。

吳邦被行政拘留,為豐臺區首例因未成年人監護權被侵害而實施的行政處罰決定。“對吳邦作出行政拘留的處罰,目的就是在于懲戒那些不履行監護人責任的人,讓他們充分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是需要承擔行政責任的,嚴重的還可能構成犯罪。”陳莎莎說。
“吳邦有能力撫養孩子,但他卻遲遲不將孩子從兒童福利院接回來。我們認為這也屬于一種‘遺棄行為,屬于被動遺棄。這種被動遺棄的行為比較隱性,更難及時發現。”陳莎莎向《方圓》記者解釋道。
服刑人員子女出現無人監管的現象,是否比較常見呢?《方圓》記者問陳莎莎。“一般來說,服刑人員的子女很可能會面臨不同程度的監管缺失問題。像我們與民政局對接的這一批案例中(包括吳睿浩案),就出現多起服刑人員子女無人監管的情況。”
陳莎莎繼續補充:“這些孩子不全是沒有人看管,只是后來隨著監護人刑期較長、親人去世等問題,逐漸出現沒人看管的情況。在辦理這類案件時,我們發現,服刑人員會因為三類原因而不履行監管未成年人的義務。第一,服刑人員與孩子感情淡漠,如此案中吳邦和吳睿浩的關系。吳睿浩剛出生就與吳邦分開,吳邦對吳睿浩沒有什么感情。第二,這些服刑人員出獄后會因為自己的認知和學歷有限等問題找不到工作,沒有撫養孩子的實際能力。第三,還有部分服刑人員在出獄后,重新走回舊途踏上犯罪道路,導致孩子再次無人監管。上述這些原因,都使得服刑人員子女的教育和生活難以得到保障,很容易就出現監護缺失,甚至受到監護人侵害的情況。”
針對上述現象,檢察機關于2023年5月正式建立困境兒童民事支持起訴大數據模型。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點,就是困境兒童數據共享。共享線索和數據的單位有檢察院、法院、司法局、民政局、教委、婦聯、北京青少年法律援助與研究中心共七個部門。
2023年12月22日,七部門進一步會簽《關于建立未成年人權益協同保護機制實施辦法》。簽訂該《實施辦法》的目的是明確各會簽單位的職責,進一步明晰從發現未成年人權益受到侵害的線索到保障該群體權益的全流程,以此探索建立未成年人長效保護機制。
“今年,我們已經將模型升級為困境兒童綜合司法保護大數據模型。不只是針對未成年人民事權益部分,我們還會充分體現未檢部門“四大檢察”融合履職,以更多元化的職能來綜合保障未成年人的權益。”陳莎莎說。(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