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態環境法典中“環境”概念研究

內容摘要：明確“環境”概念是生態環境法典編纂需要面對的關鍵問題之一。從目前的司法實踐來看，室內環境問題是否應當適用《環境保護法》尚不明確，其原因在于環境保護法律規范沒有明確室內環境是否包括在《環境保護法》第2條中“環境”的范圍之內。域外相關法律制度呈現出將室內環境納入公共健康法律規制范疇，而環境法僅規制作為整體的外部環境的樣態。生態環境法典中的“環境”應當具有整體性、自然性、公共性和開放性特點，而室內環境的特點體現為相對封閉性、割裂性、人工性和私人性。室內等封閉空間不應納入生態環境法典的適用范圍。

關鍵詞：生態環境法典；室內環境；環境；公共利益

中圖分類號：D922.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7076（2024）02-0018-14

DOI：10.19563/j.cnki.sdfx.2024.02.002

一、引言

十四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立法規劃提出，積極研究推進生態環境法典編纂工作。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民法室主任黃薇在接受記者采訪時介紹，目前，生態環境法典編纂工作已經啟動，正在按計劃推進。①" ①《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生態環境法典編纂工作已經啟動》，載中國人大網，http：//www.npc.gov.cn/npc/c2/c30834/202402/t20240227_434813.html，2024年3月12日訪問。明確“環境”概念是生態環境法典編纂需要面對的關鍵問題之一，其關系到生態環境法典的適用范圍。近幾年學者們對于環境法基石概念的研究不斷深入，為生態環境法典的編纂提供了一定的理論基礎。但通過文獻梳理可以發現，當前學界的分析探討主要從基石概念的語義研究切入，對“生態”“環境”“生態環境”等概念的由來、內涵及其與相關概念（如“生活環境”“自然資源”等）之間的區別或關系進行深入解讀，對于“環境”本身的外延和特征卻著墨不多。②" ②其中的代表性成果參見李摯萍：《環境法基本法中“環境”定義的考究》，載《政法論叢》2014年第3期；鞏固：《“生態環境”憲法概念解析》，載《吉首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4期；楊朝霞：《環境公益訴訟制度的訴因檢視：從解釋論到立法論——以“生態”與“環境”的辨析為中心》，載《中國政法大學學報》2021年第5期；鞏固：《環境法典基石概念探究——從資源、環境、生態概念的變遷切入》，載《中外法學》2022年第6期；車東晟：《生態環境法典編纂中“環境”“生態”與“資源”概念的關系厘定與展開》，載《中國地質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6期。我國《環境保護法》第2條對“環境”雖有明確的定義，但較為模糊，這給司法實踐帶來了一定困惑，主要表現在法院對于室內環境是否屬于《環境保護法》中的“環境”認定不一，繼而對后續裁判產生影響。雖有學者對這一問題展開探討，但研究成果從整體上看尚顯單薄。①" ①相關研究成果參見王國蕾、田其云：《對室內環境污染侵權的思考——以邵某訴某家具公司室內環境污染糾紛案為例》，載《河南司法警官職業學院學報》2018年第2期；魏倩男：《室內環境污染的法律定性及解決途徑》，載《長江大學學報（社科版）》2016年第4期；代杰：《非典型環境案件法律適用問題初探》，載《中國環境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12年第3期。本文以當前司法裁判中出現的觀點分歧為引，通過對立法規范的梳理以及域外法的考察，概括總結了“環境”概念所蘊藏的內在特性，認為室內環境不應當納入生態環境法典適用范圍。對這一問題展開研究，既是指引立法和司法實踐的需要，也能夠為理論研究的進一步深入提供智識儲備。

二、司法困惑：室內環境是否屬于《環境保護法》第2條所規定的“環境”

《環境保護法》第2條規定：“本法所稱環境，是指影響人類生存和發展的各種天然的和經過人工改造的自然因素的總體，包括大氣、水、海洋、土地、礦藏、森林、草原、濕地、野生生物、自然遺跡、人文遺跡、自然保護區、風景名勝區、城市和鄉村等。”這一規定雖然從內涵和外延兩個方面對“環境”的概念作出界定，但沒有明確作為“人工改造的自然因素”的“城市”和“鄉村”應當在怎樣的空間尺度下進行理解。這一立法上的模糊反映到司法實踐中，集中體現為法院對于室內或者密閉空間內的環境是否屬于《環境保護法》中所說的“環境”觀點不一，進而影響案件究竟應當適用一般侵權還是應當適用環境侵權中一系列特殊認定規則的問題。該問題在涉及空氣這一環境要素時顯得尤為突出。

筆者在“中國裁判文書網”和“北大法寶司法案例數據庫”中以“《環境保護法》第二條”為內容進行全文檢索，分別查詢到136篇和194篇法律文書，共計從中提取到15個因室內空氣污染致使當事人人身、財產權利受到損害的案例，筆者將這15個案例分為兩種類型：法院肯定室內環境為“環境”案件（表1）和法院否定室內環境為“環境”案件（表2）。

在這15個案例當中，7個案件中的法官認為室內環境屬于《環境保護法》第2條所稱的“環境”，從而將案由定性為環境污染侵權糾紛。法官作出該項認定的理由集中在人類工作、居住和生活的室內場所，屬于各個局部環境結合在一起的總體的一部分；以及被告侵害原告人身、財產權益并非通過直接行為，而是因為被告提供的產品或服務先行對空氣造成了污染，而空氣屬于生態自然環境因素。另外8個案例則表明，司法實踐中同樣有將室內環境排除出《環境保護法》第2條所稱“環境”的主張，其觀點主要為環境污染責任糾紛中被污染或破壞的“環境”是指生態自然環境，而室內空氣是特定、專屬的部分，能夠與外部環境區分。在這15個案例當中，還有兩例出現了二審法院推翻一審法院對案件的定性，認為一審法院適用法律錯誤的情況。可見，立法層面“環境”范圍的模糊已經無法給司法實踐提供清晰的指引。

基于后文分析之需要，特別要提及天津市南洋胡氏家具制造有限公司、邵先雙環境污染責任糾紛案（以下簡稱“邵先雙案”）①" ①山東省青島市中級人民法院（2016）魯02民終6706號民事判決書。。在該案中，邵先雙等三人購買多件實木家具，在使用過程中感到不同程度的身體不適且久治不愈，后經檢查最終確診為慢性甲醛中毒，事后通過檢測發現室內的甲醛嚴重超標，超標的污染源來源于新購入的實木家具。負責審理本案的青島市城陽區人民法院最終將本案定性為環境污染侵權責任糾紛，應當適用無過錯責任原則和因果關系倒置的舉證規則。宣判后，被告不服并上訴至青島市中級人民法院，最終遭到駁回。值得關注的是，由于原告在第一次起訴之后身體狀況出現進一步惡化的情況，故而又提起了第二次訴訟，前后歷經十余年，其間法院始終沒有對案由進行修改，將之認定為環境污染責任糾紛。

除了上述室內空氣污染致使特定自然人人身、財產權利受到損害的案例以外，作為“室內公共場所（控煙）環境公益訴訟第一案”的永旺夢樂城環境污染責任糾紛案（以下簡稱“永旺夢樂城案”）①" ①保定市中級人民法院（2019）冀06民初134號民事判決書。，因其具有極強的標志性意義，同樣值得分析。在該案一審判決書中，保定市中級人民法院認為，室內的空氣要素屬于經人工改造后的自然因素，故公共場所室內空氣符合《環境保護法》規定的環境的概念，并據此作出了對被告不利的判決。

在“邵先雙案”中，青島市城陽區人民法院將生產的家具甲醛含量超標認定為污染環境的違法行為，從而將家具揮發氣體致人損害定性為環境污染侵權。②" ②山東省青島市城陽區人民法院（2017）魯0214民初3233號民事判決書。而在“永旺夢樂城案”中，保定市中級人民法院認為在公共場所設置吸煙室的行為會造成不特定群體的身體健康損害，繼而將本案定性為環境公益訴訟。③" ③保定市中級人民法院（2019）冀06民初134號民事判決書。在兩個案例中，原被告雙方爭議的核心之一是室內環境是否屬于“環境”。從一般意義上來說，室外的環境屬于《環境保護法》中的“環境”沒有疑義，但在這兩個案例中，法院均將室內環境納入《環境保護法》所稱的“環境”范圍當中，并基于這一前提來進行后續的審理和裁判。

室內環境是否屬于《環境保護法》所稱的“環境”，對執法和司法活動有巨大的影響。由于環境資源類案件的特殊性，其具有與普通民事案件不盡相同的起訴資格、訴訟管轄、舉證責任和救濟手段。如果案件被定性為環境資源類案件，會對原被告參與司法活動的策略和具體行動方案產生沖擊。因此，正確理解和解釋室內環境是否屬于《環境保護法》第2條所說的“環境”，對行政機關的準確執法，對訴訟當事人以及法院的正確司法都具有重要意義。正是因為目前我國環境保護法律法規對“環境”概念的規定模糊不清，從而產生司法困惑，導致裁判不一。

三、立法模糊：“環境”概念的外延尚不明晰

司法實踐中出現如此巨大的爭議，究其原因在于我國的環境立法針對基石概念的規定模糊不清。決定環境法律關系運行的基礎是“環境”這個被保護的對象。但是自1979年環境保護基本法頒布以來，雖然“環境”的概念經歷了多次修改完善，但“環境”中是否包括室內環境一直不夠明確，從而導致環境保護的對象表達處于尷尬境地。④" ④參見呂忠梅：《生態環境法典編纂方法論：可持續發展價值目標及其實現》，載《政法論壇》2022年第2期，第19頁。

（一） 環境保護基本法中對“環境”概念的規定

通過考察司法實踐可以發現，室內環境問題的產生主要是由建筑裝修、生產生活以及個人行為等因素引起的。司法實踐中的室內環境污染致害，體現為對私主體人身、財產權益的損害。《環境保護法》第64條規定：“因污染環境和破壞生態造成損害的，應當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的有關規定承擔侵權責任。”其中，“生態”概念的最大特點是結構上的“去中心化”和價值上的“非人類中心”，這與室內環境所展現出的特質格格不入。司法實踐中如需將本條作為判決依據，則需要論證室內環境污染屬于“污染環境”，從而回歸到本文開頭提出的問題當中，即《環境保護法》第2條中的“環境”，是否應當包括室內環境，這一問題可以從事實性和規范性兩個層面展開研究。

首先，從事實性層面研究該問題，應當考察《環境保護法》中對“環境”概念的相關規定是否涉及室內環境或包含室內的相關要素。我國的環境資源類立法中首次明確“環境”的概念是在1979年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試行）》（以下簡稱《試行法》）中。該法第3條采用列舉定義的方式，即通過列舉具體環境要素的方式對法律上的環境進行定義。⑤" ⑤《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試行）》第3條規定：“本法所稱環境是指：大氣、水、土地、礦藏、森林、草原、野生動物、野生植物、水生生物、名勝古跡、風景游覽區、溫泉、療養區、自然保護區、生活居住區等。”隨著時間的推移，科技水平的不斷發展和對自然認知的不斷深入，人們會逐漸意識到某些環境問題帶來的危害和對其進行法律規制的必要性，而對“環境”單純進行列舉式定義會導致現有法律在面對新型環境問題時束手無策，頻繁修改法律則會對法律的安定性帶來影響。

1989年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以下簡稱“89年環保法”）對環境的定義體現了立法技術的發展。該法對“環境”這一概念進行定義時，在《試行法》對環境要素進行列舉的基礎上，增添了“影響人類生存和發展的各種天然的和經過人工改造的自然因素的總體”這一抽象定義。①" ①《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1989年）第2條規定：“本法所稱環境，是指影響人類生存和發展的各種天然的和經過人工改造的自然因素的總體，包括大氣、水、海洋、土地、礦藏、森林、草原、野生生物、自然遺跡、人文遺跡、自然保護區、風景名勝區、城市和鄉村等。”在各環境要素當中，人文遺跡、城市和鄉村的產生主要是人工后天改造的結果，因而可被總結歸納為“經過人工改造的自然因素”。雖然《89年環保法》對“環境”概念的抽象定義表明環境本質上是自然因素，②" ②參見呂忠梅：《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釋義》，中國計劃出版社2014年版，第32頁。但是沒有明確城市、鄉村這類經過人工改造的自然要素的范圍。2014年《環境保護法》修訂時，對第2條再次進行了修改，在列舉部分加入了新的環境要素“濕地”，卻依然沒有對“城市和鄉村”進行進一步界定，對于室內環境是否應當被納入《環境保護法》所稱的“環境”也未置可否。因此，就事實性層面而言，現行《環境保護法》并沒有回應室內環境是否應當屬于第2條之“環境”的范圍。

其次，在事實性層面的表象下，更應當關注的是“環境”概念的規范性意義。因為對于法律概念的建構，描述性的說明條款僅僅是一部分，通過概念相關條款對概念核心要素的效力關聯，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法律含義澄清。③" ③參見杜寅：《環境立法確定性命題的提出與展開——以固廢法體系為例》，載《中國地質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3期，第46頁。據筆者統計，2014年修訂后的《環境保護法》全文中出現“環境”字樣近190次，其使用方式大致可劃分為以下四種類型：第一，與其他詞語連用，形成固定搭配，如環境保護主管部門、環境日；第二，作為定語或狀語，修飾后邊的中心語，對其進行領屬和性質的明確，如環境保護目標責任制、環境監測、環境影響評價、環境違法行為、環境保護稅、環境信息；第三，作為賓語，以“環境”作為特定行為的目標，如保護環境、污染環境；第四，作為中心語，為前面要素所修飾和限定，如農業環境、農村環境、海洋環境、自然環境。

就“環境”的四種使用方式而言，考察前三種使用方式基本無助于對“環境”的內涵和外延進行理解把握。相反，為準確適用“環境”前三種使用方式所涉及的條文，首先應當明確《環境保護法》所要保護和調整的對象。至于第四種使用方式，“環境”作為中心語，能夠為規范意義上展開解釋的空間劃定邊界。《環境保護法》第2條共列舉了15種環境要素，僅有“農村”和“海洋”兩個環境要素作為中心語，出現在《環境保護法》后續條文之中。環境立法中基礎概念與法律效果之間的關聯度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其規范性和體系性的完善程度。④" ④參見車東晟：《生態環境法典編纂中“環境”“生態”與“資源”概念的關系厘定與展開》，載《中國地質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6期，第26頁。“環境”作為中心語出現在法律規范中，方能將作為抽象性概念的第2條中“環境”的含義進一步具體化，從而明確環境法律規范的調整對象。我國的《環境保護法》呈現出濃厚的行政管理色彩，不論是第四章“防治污染和其他公害”，還是第六章“法律責任”部分，其對生產、經營活動的規制重點，在于違反法律規定，向外界排放超過環境自凈能力的物質或能量的行為。如果行為人實施的行為符合法律規則中的假定條件，則會被課以相應的行政法律責任。雖然筆者在檢索案例時使用“《環境保護法》第二條”作為關鍵詞，但是在持室內環境屬于《環境保護法》中“環境”觀點的判決書中，沒有一篇引用除《環境保護法》第2條之外的其他條文用以加強說理。這表明《環境保護法》第2條僅在事實層面明確了環境法律規范調整的客體和范圍，與概念相關的條款付之闕如，使得“環境”的規范性意義出現缺失，從而導致法官在司法裁判時不得不根據自己的判斷來對《環境保護法》第2條中的“環境”進行解釋，最終引發司法實踐中出現案情類似，裁判結果卻截然不同的情況，不利于人民法院裁判公信力的樹立與維護。因此，從理論上明晰《環境保護法》第2條“環境”的范圍，尤其是解答室內環境是否屬于《環境保護法》中所提到的“環境”，具有非常重要的現實意義。

（二）空氣類環境標準中的相關規定

《環境保護法》沒有直接對室內環境是否應當被納入調整范圍進行回應，若要加深對這一問題的理解，或可采用“曲線救國”的方式。環境標準能夠為行政機關設定細化的裁量準則，提供科學技術引導。其法律性質既表現在要由有關國家機關按照法定程序制定和頒發，又體現在可以作為行政執法的依據。①" ①參見周珂等主編：《環境法》，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53-54頁。借由考察我國空氣類環境標準中的相關規定能管中窺豹，反推環境保護法律制度的構建邏輯。

我國用以規范有關室外空氣環境的活動和結果的標準是《環境空氣質量標準》。該標準的“前言”部分即指出，本標準的制定目的是“貫徹《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大氣污染防治法》……”。在第3條“術語和定義”中，明確規定了所謂“環境空氣”（ambient air），指的是“人群、植物、動物和建筑物所暴露的室外空氣”②" ②《環境空氣質量標準》（GB3095-2012）3.1。，立場鮮明地將室內空氣排除在標準適用范圍之外。在“環境空氣功能區分類”中，將“居住區、商業交通居民混合區、文化區、工業區和農村地區”列為二類區。③" ③《環境空氣質量標準》（GB3095-2012）4.1。二類區中列舉的區域類型，基本可以與《環境保護法》第2條中的“城市和鄉村”相對應。結合“環境空氣”的定義，不難看出“環境空氣”中作定語用于修飾“空氣”的“環境”，其內涵應當與《環境保護法》第2條中的“環境”指向相一致，由此可以反推出《環境保護法》中的環境不應當包括室內環境的結論。

與此相對應的，部分認為室內環境屬于《環境保護法》中“環境”的法官，在判決書說理部分運用《民用建筑工程室內環境污染控制規范》④" ④現已為住房和城鄉建設部發布的《民用建筑工程室內環境污染控制標準》（GB50325-2020）所取代。來佐證自己的觀點。如在“栗明訴南京華彩建筑裝飾工程公司環境污染損害賠償糾紛案”⑤" ⑤江蘇省南京市玄武區人民法院（2002）玄民初字第1715號民事判決書。中，法官認為“自2002年起實施的《民用建筑工程室內環境污染控制規范》來看，國家有關行政管理部門已開始將家庭居室內的私人區域納入環境這個范疇來進行管理了”；“林更新與張榕環境污染糾紛上訴案”⑥" ⑥福建省福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14）榕民終字第3996號民事判決書。的判決書中寫道：“根據《民用建筑工程室內環境污染控制規范》可知，將民用建筑工程中建筑材料和裝修材料產生的污染視為室內環境污染。”《民用建筑工程室內環境污染控制標準》開篇即指出本標準的制定目的是“為了預防和控制……產生的室內環境污染”。然而依據該制定目標并不能直接得出上述判決書中所稱“私人區域納入環境這個范疇”的結論。因為從語義的角度上來說，此處“環境”的含義顯然不能與《環境保護法》第2條所指的“環境”劃等號。恰恰相反，“室內環境”一詞中的“環境”，應當拋棄其被賦予的法學意蘊，還其原貌，指代相對于中心事物而言的外部要素集合。⑦" ⑦參見鞏固：《“生態環境”憲法概念解析》，載《吉首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4期，第73頁。在“室內環境”一詞中，“環境”由“室內”修飾，意指以服務人類生產生活為目的的民用建筑工程的內部情況，與《環境保護法》第2條所稱“環境”的含義相去甚遠。

除了上述兩件與本文羅列案例相關聯的空氣類環境標準外，筆者還注意到，用以評價乘用車內空氣質量的《乘用車內空氣質量評價指南》，在“前言”中同樣提到“為貫徹《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制定本標準”。從其援引《環境保護法》的角度，可以看出《乘用車內空氣質量評價指南》的組織制定主體似乎持有《環境保護法》亦可以對乘用車內空氣質量問題進行規制的觀點。①" ①《乘用車內空氣質量評價指南》的組織制定主體是原環境保護部科技標準司。就“乘用車內”這一范圍限定而言，與“室內環境”的含義更為接近，繼而可以引申出《環境保護法》中所稱“環境”可以包含室內環境的結論，而這一結論又與前述分析相悖。

結合對案例和一定空間內環境質量標準的分析可以發現，我國目前主要通過一系列環境標準、產品質量標準和技術規范對室內環境問題進行管控。雖然對我國空氣類環境標準的內容進行考察，不能直接看出室內環境是否應當納入《環境保護法》的調整范圍，但換一個角度對前述環境標準進行審視，《環境空氣質量標準》和《乘用車內空氣質量評價指南》的發布單位是生態環境部（環境保護部），《民用建筑工程室內環境污染控制標準》的發布單位是住房和城鄉建設部。環境標準發布機構不同意味著環境標準的適用范圍涇渭分明，這表明針對室內環境和室外環境的規制手段存在極大差異，對相關法律制度的構建有著截然不同的要求。這樣的環境標準制度構造也從側面反映出，室外環境與室內環境有著完全不同的特征，不能簡單套用規制室外環境的制度手段來應對室內環境問題。

四、他山之石：“環境”概念的域外法考察

雖然我國環境立法沒有對室內環境是否屬于《環境保護法》中的“環境”作出明確的規定，但是通過對國外的一些立法例進行考察，可以分析域外對該問題持有的態度。

（一）美國環境法律中對“環境”的規定

《國家環境政策法》（National Environmental Policy Act）是美國于1970年頒布的環境保護領域基礎性法律，由環境質量委員會（Council on Environmental Quality）負責監督實施。環境質量委員會通過頒布法規的方式，指導和約束聯邦各機構對《國家環境政策法》開展適用。在其頒布的法規中，將人類環境（human environment）定義為“完全的自然和物理環境（comprehensively the natural and physical environment）以及當代和后代美國人與該環境的關系”②" ②CFR Title 40 Chapter V Subchapter A 1508.1 Definitions（m）.。對于“自然和物理環境”的理解，則可以通過考察案例來進行：在Maiden Creek Associates， L.P. v. U.S. Dept. of Transp.一案中，美國上訴法院第三巡回法庭認為，《國家環境政策法》是國會通過保護自然環境來保護人類健康和福利的方式。③" ③See Maiden Creek Associates， L.P. v. U.S. Dept. of Transp.， 823 F.3d. 184.此外，在Metropolitan Edison Co. v. People Against Nuclear Energy一案的判決書中提到，兩名《國家環境政策法》的制定者認為《國家環境政策法》是一項“我們不會有意采取對地球上的生命提供支持的空氣、土地和水造成無法彌補的損害的行動的聲明”。④" ④See Metropolitan Edison Co. v. People Against Nuclear Energy， 103 S.Ct. 1556.可見，《國家環境政策法》中“環境”體現出兩個特點：一是“環境”所指的范圍被限定在了自然環境中，突出強調了其自然屬性；二是“環境”應當是一個很大的概念，其支持著整個地球上的生命的繁衍生息，良好的環境關乎整個人類的福祉。

具體到空氣污染規制領域，美國的《清潔空氣法》（Clean Air Act）雖然沒有直接對室內空氣是否屬于環境進行回應，但是從其他的規定中可以比較明確地判斷出立法者的態度。在“定義”部分，“污染物”的概念被解釋為：“任何空氣污染劑（air pollution agent）或這類制劑的組合，包括排放或以其他方式進入周圍空氣（ambient air）的任何物理、化學、生物、放射性（包括源材料、特殊核材料和副產品材料）物質或物質。”⑤" ⑤U.S.C. Title 42 CHAPTER 85 SUBCHAPTER III Sec.7602 （g）.這表明《清潔空氣法》所要規制的是向“ambient air”中排放空氣污染物的行為。對于“ambient”的含義，詞典解釋為“周圍的，包圍著的”。僅從語義層面對“ambient”一詞進行解讀，可以初步判斷其體現出一種與周邊融為一體的特點，即排放或者以其他方式進入的是一個作為整體的空間，且這樣的空間可以被大多數人所直接接觸到，也正因為如此，對這類排放空氣污染物的行為才具有立法約束的價值。在1975年的“Train v. Natural Resources Defense Council， Inc.”一案中，美國最高法院的倫奎斯特（William Rehnquist）大法官指出，“周圍空氣”一詞是法律對普通大眾所使用的室外空氣的定義。①" ①See Train v. NDRC， Inc. （1975）， 95 S.Ct. 1470.由此可見，倫奎斯特大法官認為周圍空氣就是指室外空氣，這樣的室外空氣是為全體民眾所享用的。

雖然《清潔空氣法》沒有對“ambient air”的含義做具體說明，但是有相關條款指向《國家周圍空氣質量標準》（National Ambient Air Quality Standard， NAAQS）。②" ②U.S.C. Title 42. CHAPTER 85. SUBCHAPTER III Sec.7602 （u）.《國家周圍空氣質量標準》的第一段即介紹了制定該空氣質量標準的初衷是針對那些“被認為對公眾健康和環境有害的污染物”。空氣質量標準進一步被劃分為初級標準（primary standard）和次級標準（secondary standard）。初級標準主要是為了確保公共衛生而設置的，其關注點在于包括哮喘病、兒童和老年人等“敏感”群體（“sensitive” populations）的健康。而次級標準則轉至對公共福利的保障，主要是為了防止污染物造成的能見度下降，對動物、作物、植被和建筑物的損害等。

可見，不管是初級標準還是次級標準，其設立目的都是保障公共利益，也即不特定多數人的利益，這表明環境應當具有公共性的特點。《清潔空氣法》和《國家周圍空氣質量標準》所傳遞的信息表明，只有向“周圍空氣”中排放污染物的行為才應當受到規制，而此處的“周圍空氣”影響到的不是一兩個人，不是特定的少數人而是不特定的多數人，關乎人類的生存和發展。

（二）南非環境法律中對“空氣污染”的相關規定

南非的《空氣質量法》（Air Quality Act）中也出現了類似的表述。在第一章基本原則中，第一部分的“定義”規定了“空氣污染”的含義：“由煙霧、煙塵、塵埃（包括粉煤灰）、煤渣、任何種類的固體顆粒、氣體、煙霧、氣溶膠和異味物質引起的空氣成分的任何變化。”③" ③NATIONAL ENVIRONMENTAL MANAGEMENT： AIR QUALITY ACT 39 OF 2004， Chapter 1， 1（1）.雖然在此處只用了“air”一詞，但是在第一章第二部分“本法的目標”中有這樣的表述：“……（b）貫徹實施《憲法》第24（b）條，以提高周圍空氣的質量，從而確保一個不損害人民健康和福祉的環境。”④" ④NATIONAL ENVIRONMENTAL MANAGEMENT： AIR QUALITY ACT 39 OF 2004， Chapter 1， 2（b）.由此可以看出，南非的《空氣質量法》的立法目的同樣在于保護屬于不特定多數群體的公共利益，其在定義部分對“空氣污染”進行解釋時所提到的“空氣”應當也指的是“周圍空氣”。

對于南非《空氣質量法》中“周圍空氣”的含義，在第一部分定義中也有解釋。在《空氣質量法》中提到的“周圍空氣”，是指1993年《職業健康和安全法》（Occupational Health amp; Safety Act）規定之外的空氣。⑤" ⑤NATIONAL ENVIRONMENTAL MANAGEMENT： AIR QUALITY ACT 39 OF 2004， Chapter 1， 1（1） “ambient air” excludes air regulated by the Occupational Health and Safety Act， 1993.《職業健康和安全法》從正反兩個方面對該法的適用范圍作出了規定。從正面看，《職業健康和安全法》規定的是“工作區域”的狀況，而“工作區域”指的是：“任何人在受雇期間進行工作的處所或地方”，其中“處所”包括建筑物、車輛、船只、火車或飛機。《職業健康和安全法》對建筑物同樣進行了界定，其認為建筑物包括“（a）附著在土壤上的任何結構；（b）正在建造的任何建筑物或該等建筑物或其部分；（c）任何未附著在土壤上的預制建筑物或結構。”⑥" ⑥OCCUPATIONAL HEALTH amp; SAFETY ACT （85 OF 1993）， 1.Definitions 1）.從建筑物到處所再到工作區域，由小及大地展示了《職業健康和安全法》的適用范圍。從反面看，《職業健康和安全法》明文規定其不適用于規制礦山、礦區、勘有載重線標志的船舶、漁船、捕獵海豹船、捕鯨船或浮式起重機。⑦" ⑦OCCUPATIONAL HEALTH amp; SAFETY ACT （85 OF 1993）， 1.Definitions 1）.

通過對條文進行解讀，我們可以看到《職業健康和安全法》從正面規定了其規制的是建筑物、處所或工作區域等封閉的室內空間內的空氣狀況，亦即前述《空氣質量法》中提到的“周圍空氣”不包括建筑物、處所或工作區域中的空氣。與之相對應的是，《職業健康和安全法》中所列舉的諸如礦山和船只等除外情形，均表現出與自然要素融為一體的、較強的整體性和開放性特點。由此可見，南非《空氣質量法》力圖維護的良好的空氣質量，應當是排除室內封閉環境空氣的周圍空氣質量。這與美國《清潔空氣法》的觀點相一致，說明南非立法者同樣認為室內環境不應當被納入環境法的規制范圍。

（三）歐盟指令中涉及環境空氣的相關規定

無獨有偶，歐盟指令（directive）中也有關于此類的規定。歐盟范圍內規制空氣污染，保障空氣質量的指令主要有二，分別是96/62/EC和2004/107/EC。其中較早發布的96/62/EC被后來的2008/50/EC所取代。在歐洲議會和歐盟理事會2008年發布的專門對空氣質量進行規制的指令Directive 2008/50/EC中，對“ambient air”作了更加直接而清晰的說明。歐盟發布該指令的初衷是體現對敏感人群及作為整體的環境的特別關注，改善對空氣污染物的監測和評估水平，從而為公眾提供更多的信息。在內容方面，Directive 2008/50/EC開宗明義，在第一章“一般規定”中的第2條“定義”中，第一項就對“ambient air”一詞做了明確的解釋，其是指：“對流層中的室外空氣（outdoor air in the troposphere），不包括指令89/654/EEC（3）中定義的工作場所，這些場所適用于工作場所的健康和安全規定。”①" ①Directive 2008/50/EC， Chapter1， Article2， 1.

而Directive 2004/107/EC主要用于規制“周圍空氣中砷、鎘、汞、鎳和多環芳烴（arsenic， cadmium， mercury， nickel and polycyclic aromatic hydrocarbons in ambient air）”。Directive 2004/107/EC的第二部分“定義”中規定除“目標值（target value）”以外，其他定義直接適用96/62/EC中的規定，亦即對“ambient air”的解釋與取代96/62/EC的2008/50/EC相同。事實上，Directive 2004/107/EC中對“目標值”的定義著重強調了關注周圍空氣中有害物質的濃度，從而避免、防止或減少對人類健康和整個環境的不利影響。②" ②Directive 2004/107/EC， Article2， （a）.

歐盟指令Directive 2008/50/EC對“ambient air”的定義可以說是前述美國《清潔空氣法》和南非《空氣質量法》中均有出現的“ambient air”一詞的注腳。一方面，其與南非《空氣質量法》中規定的方式相同，將工作場所中的空氣排除在外；另一方面，其從正面明確了“ambient air”一詞的內涵，即“對流層中的室外空氣”。就這一層面而言，歐盟指令2008/50/EC中對“ambient air”內涵的規定與美國《清潔空氣法》中所體現出的“ambient air”的實質內涵同樣吻合。對流層中的室外空氣因其處于開放的空間，才會積極地參與整個物質循環之中，從而成為只要生活在這個星球上的人就必然要接觸到的物品。只有存在于對流層中的室外空氣受到空氣污染物影響引起的質量下降，才會導致人類社會而非少數特定群體的身體健康處于受到威脅的境地，從而呼應了Directive 2004/107/EC中“目標值”這一概念關注人類健康和整個環境的價值追求。

（四）英國環境法律中對“環境”和空氣污染的相關規定

英國發布的《環境法案》（Environment Act 2021）對“環境”的范圍作出了明確的規定。在第一部分“環境治理”中的第一章“提升自然環境”里，開篇第1條即闡明“可以通過法律就任何與（a）自然環境或（b）人們對自然環境的享受相關事項來設置長期的目標”。且對于所有的事項而言，空氣質量、水、生物多樣性和資源有效利用及減少浪費應當位于優先地位。③" ③Environment Act 2021， Part 1， Chapter 1， 1.由此可見，英國的立法傾向是將“環境”限縮在“自然環境”的范圍，從而排除了一切人為要素。

除此之外，英國的《清潔空氣法》（Clean Air Act）共有七個部分，分別為黑煙，煙塵，控煙區，控制特定形式的空氣污染，空氣污染有關信息，特別情形和雜項。①" ①其中出現的“smoke”并非指吸煙，而是指排放的煙霧。七個部分中沒有直接涉及“空氣”所涵蓋范圍的相關內容。通過對法律條文進行分析，英國的《清潔空氣法》主要規制的是房屋建筑、熔爐或第六部分列舉的設備（諸如船只和火車等）通過煙囪等設施進行的排放行為。由此我們可以判斷，英國的《清潔空氣法》中所說的“air”，應當是煙霧或灰塵的載體，是位于房屋建筑、熔爐和交通設施之外的室外空氣，與前述“ambient air”的指向相一致。

通過對一部分域外法律進行考察，我們可以發現至少在規制空氣污染方面，域外法律制度體現出了較為明顯地將室內空氣排除出環境法規制范圍，而選擇采取公共衛生法律對其進行規制的特點。“ambient air”一詞，應當對應為我國《環境保護法》第2條中提到的環境要素“大氣”，而非意指室內環境中的空氣。因為室內空氣諸如工作場所中的空氣，是由相對特定的群體所接觸的。人們對建筑的封閉性需求和建筑本身的特質使得室內空氣難以做到與室外空氣進行交流（現代建筑內多安裝換氣設備也說明了這一點）。室內空氣質量因污染物受到影響時，無法通過自凈能力得到改善，故而對長期處于室內的特定群體的健康產生影響。正是基于這樣的原理和對一般社會公眾健康需求的關切，諸多國家在立法時才將工作環境與周圍環境區分開來，由專門的公共衛生類法律對室內環境質量進行規制，而由歸屬于環境法類的空氣質量法來對室外環境中的空氣進行規制。

五、追本溯源：“環境”概念所蘊藏的內在特性

法律的內容取決于它規范的對象，法律在本質上必須回應其旨在規范的行為或活動的性質。環境法作為與外部性高度相關的法律類別，其形成與發展應當首先適應環境本身所蘊含的內在特性。②" ②參見[美]理查德·拉撒路斯：《環境法的形成》，莊漢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2頁。從字面意思來看，環境指的是圍繞著中心存在物的存在的總和。在環境資源類法律的語境中，環境自然指的是以人類為中心的周圍狀況。但需要明確的是，不是周圍的所有一切事物都應當納入法律語境下的“環境”當中，通過對我國空氣類環境標準進行解讀和“環境”這一概念的域外法考察，可以歸納出屬于《環境保護法》保護的“環境”應當具有的特性。

（一）整體性

環境首先應當具有整體性的特點。不論是維爾納茨基的地球“活物質”理論，還是詹姆斯·拉弗洛克、林恩·馬格利斯提出和創立的“蓋婭假說”，均強調了生態系統的整體性特征。③" ③參見余謀昌：《地球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的基本方法》，載《鄭州輕工業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3期。《環境保護法》第2條指出：“本法所稱環境，是指……的總體。”構成環境的物質通過一定的方式聯系在一起，并且可以互相轉化和循環，從而形成一個作為整體的生態系統。《環境保護法》第2條對各環境要素進行了列舉，而環境內諸要素互相聯系、互相作用所產生的整體效應，是各環境要素在個體效應基礎上質的飛躍。基于環境的整體性，環境中的各個部分之間體現出相互影響、相互制約的特點。局部地區的環境污染或生態破壞，會對其他地區造成影響和危害；某一環境要素發生變化，基于整體性特點，會牽一發動全身地對整個環境帶來沖擊。④" ④參見蘇蕓芳：《整體性治理視域下防治外來物種入侵法治研究》，載《中國環境管理》2021年第2期，第135頁。環境的最根本特質是相互關系，或將環境稱為一種相互關系的集合體，“只有一個地球”的概念即寓于這種整體性特征。⑤" ⑤參見李摯萍：《環境法基本法中“環境”定義的考究》，載《政法論叢》2014年第3期，第52頁。

因此在研究環境問題時，不單單要研究單一環境要素的作用，還應當深入挖掘整個環境的作用機制，綜合分析和歸納整體效應的表現。《環境保護法》第2條在對環境的內涵進行概括時，在前面諸多定語的修飾下，將落腳點置于“總體”一詞，表明環境不是各個分離的、割裂的要素簡單堆砌起來，而是各要素組合而成的有機整體。該法第5條規定環境保護應當堅持的綜合治理原則，也是環境整體性的直接體現。環境的整體性要求我們在研究環境問題時，不僅需要采用基礎的生態學視角，還應當關注其背后的經濟學、社會學意涵，把握分散與集中、部分與整體的辯證關系，樹立生態系統整體論理念。①" ①參見周珂、蔣昊君：《整體性視閾下黃河流域生態保護體制機制創新的法治保障》，載《法學論壇》2023年第3期，第87頁。

（二）自然性

自然性是《環境保護法》中的“環境”不可或缺的要素。雖然在環境法學語境下探討“環境”的特點，必然無法回避環境本身所具有的價值和其能夠為人類帶來的利益，但從客觀上，應當首先強調“環境”的本質體現為大自然為人類社會生活提供的生存空間和外部條件。環境法中的“環境”，指的是可以直接、無償、無排他性地為人類提供生存和發展所需的自然因素的總體。②" ②參見楊朝霞：《環境公益訴訟制度的訴因檢視：從解釋論到立法論——以“生態”與“環境”的辨析為中心》，載《中國政法大學學報》2021年第5期，第60頁。

《環境保護法》第2條雖然提到“經過人工改造”，但是放到整個句子中看，這里的“經過人工改造的”與前述“天然的”相并列，兩者一同作為定語用以修飾后面的“自然因素”，這表明《環境保護法》中所指的“環境”應當是自然要素，具有自然性。“自然”一詞具有多種含義，主要意思是“非人為，不經人力干預”。因此，此處的“自然要素”表明可以稱之為“環境”的，應當以前述“天然的”為常態，以“經過人工改造”為例外，主要是不經人力干預的因素，且對“經過人工改造”的程度應當有較大的限制。這樣的自然因素既包括純天然的，未經后期人力雕琢的因素，也包括經過有限的人工改造的因素。前者諸如人跡罕至的森林、草原等；后者如人們為方便觀光游覽而在其上修建賓館、游樂設施的風景名勝等。比如人們在安徽黃山上修筑索道、酒店，修筑索道和酒店的行為屬于“經過人工改造”，與黃山本身天然形成的奇松怪石等“天然”要素一起，形成了作為黃山風景區的風景名勝區。這里的黃山風景區大體屬于自然因素，人工修建的索道和酒店只占整個黃山風景區中很小的一部分，因此黃山應當屬于《環境保護法》中所稱環境。但是單看黃山風景區中“經過人工改造”的酒店，由于其主要是由人為修筑，不具有自然性，難以稱其為環境法中的“環境”。

環境法中“環境”的自然性特點在中華傳統生態智慧中也有展現。流傳至今的“道法自然”“天人感應”等質樸睿智的自然觀，表明古人很早就意識到大自然為人類提供了生存條件，是人類生存和發展不可或缺的物質基礎。人對自然要取之以時、取之有度，人與自然當相互依存、和諧共生。在環境法語境下，“環境”作為被保護的對象，是決定環境法律關系運行的基礎，當指大自然整體。③" ③參見呂忠梅：《中國自主的環境法知識體系建構初論》，載《國家行政學院學報》2023年第3期，第61頁。誠然，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進步，人與自然的相互作用，尤其是人對自然的改造程度不斷增強，人為因素越來越多，相對應的天然因素愈發減少，但環境法的根本目的和宗旨，還是保護人類賴以生存和發展的大自然，因此《環境保護法》中“環境”的自然性特點更應當被強調。

（三）公共性

《環境保護法》中的“環境”具有公共性，既是“環境”自然屬性的體現，也是其法律屬性的要求。環境所具有的整體性特點，使得環境質量的好壞不僅會對作為單獨個體的人、對少數特定群體產生影響，更主要的是，環境對整個人類而言，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誠如《環境保護法》第2條所言，環境影響著“人類的生存和發展”。

當代環境法是污染、破壞、浪費環境資源的狀況不斷加劇，人與環境資源的關系日趨緊張，保護環境資源的活動日益加強的產物，它反映了人類保護其生存環境和生存資源的共同利益和要求，這決定了環境法的公益性。①" ①參見蔡守秋主編：《環境資源法教程》，高等教育出版社2017年版，第37頁。因此，環境資源法律不能簡單地或籠統地把環境作為排他性物權的客體，而應當強調環境的公眾共用性。環境具有的公共性特點一方面使得國家得以對環境資源主張財產權，對影響公共環境物品的活動進行徹底禁止，或采用“命令-控制”型管制，從而達到對生態環境和資源的保護目的；② "②參見[美]丹尼爾·H·科爾：《污染與財產權》，嚴厚福、王社坤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39頁。另一方面也使環境作為一種公眾的“公共財產”。這一種“公共財產”屬性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環境公共利益的享有主體具有抽象性，其為共同體全體成員所需要的同時，卻不為任何一個具體的個體所獨占，其超越于任何具體形式的主體利益，而又始終關注每一個主體利益；③" ③參見蔡恒松：《論公共利益的主體歸屬》，載《前沿》2010年第15期，第183頁。另一方面，環境公共利益具有普惠性的特點。環境公共利益的普惠性體現在環境的生態服務功能雖然以不特定多數人為服務對象，④" ④參見肖建國：《利益交錯中的環境公益訴訟原理》，載《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16年第2期，第16頁。但是每個個體對生態環境的享用不得排斥其他主體對其的享用。當環境受到破壞時，共同體內的其他人乃至后代均要承擔環境破壞的不利后果。因此，個體對良好環境利益的訴求逐漸轉化為有組織的社會化的環境利益訴求，最終上升為法律層面對環境利益的確認，這正是環境法的形成過程。⑤" ⑤參見朱謙：《環境公共利益的憲法確認及其保護路徑選擇》，載《中州學刊》2019年第8期。公益性作為環境法的根本特征之一已經獲得了學界的普遍認可，其本質亦是對環境法調整目標的表述。⑥" ⑥參見吳凱杰：《法典化背景下環境法規范的類型區分與體系歸屬》，載《法學》2022年第6期，第161頁。

在“邵先雙案”中，家具公司生產的家具甲醛超標致使一家三口身體狀況惡化。本案的實質是特定的少數人因為長期與劣質家具接觸導致慢性甲醛中毒，也就是說，在該案中有且只有案件三原告之私益受到侵害。而在“永旺夢樂城案”中，焦點是相鄰的母嬰室與吸煙室，兩者都位于永旺夢樂城主題商場中，屬于范圍較小的室內環境。雖然進出商場的人群存在著一定的不確定性，但是他們均有一個共同的身份即進入商場的消費者，且原告方在訴求中提到的吸煙室與母嬰室相鄰導致未成年人和婦女的健康受到損害。這兩點均表明本案中利益受到侵害的主體可以被大致類型化，結合事發場景屬于封閉性兒童商場這一因素，可以認定在兒童商場內布置吸煙室是對群體利益的侵害而非對公共利益的侵害。因此，這兩個案例中體現出來的都是特定群體人身、財產權益受到損害的過程，并未穿插進歸屬于不特定多數人的環境公共利益的受損過程。

（四）開放性

《環境保護法》中“環境”這一概念還應當具有開放性。這里的開放性體現在兩個方面，第一個方面是就“環境”的外延來說的。“89年環保法”在歸納“環境”的內涵后，對其外延作出了大氣等十四項列舉。在2014年《環境保護法》修改時，對“環境”外延的列舉中增添了“濕地”。這表明，可以稱之為“環境”的自然因素是種類繁多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無法通過列舉的方式來窮盡“環境”的外延。科學技術的發展使得人們會不斷發現更多新的對人類生存和發展產生重大影響的自然因素。隨著人們對這些新的自然因素的認識逐漸成熟，法律制定者在修法時就可能將這些自然因素納入“環境”的外延，寫入環境資源保護法律之中。《環境保護法》在列舉十五種環境要素之后加上“等”字，為之后“環境”概念外延的進一步延展留下了空間。第二個方面由環境的整體性引申而來，這里的“開放”與“封閉”相對應，正是因為環境是具有相互聯系的各要素形成的一個整體，其當然地具有開放性特點。只有充分開放，才能與環境中諸要素產生物質、能量和信息的交換。也正是通過物質和能量的交換，環境才具有自我恢復和發展的能力。《環境保護法》第2條所列舉的各種環境，無不具有開放性的特征。如果某一個空間相對封閉而難以稱其具有開放性的特點，就不應當納入《環境保護法》所稱的“環境”中。

然而，室內環境卻不具有上述環境所應當具有的特性。“室”的形成完全是由于人類的建筑活動，人類通過將建筑材料進行整合與堆砌，形成了相對封閉的建筑物。而“內”與“外”相對，表示“里面”的意思。室內環境經由建筑材料與外界的初步阻隔和后期裝修的進一步改造，可能展現出與室外完全不同的特征，例如在我國北方的冬季，即使室外大雪紛飛，室內因為有暖氣的存在，使得人們衣衫雖單薄卻仍覺干熱。這表明室內環境因為建筑物的隔絕作用，具有相對封閉性和割裂性的特點。這種相對封閉性和割裂性，又集中體現出室內環境主要是經由人工改造的人工性特點。此外，建筑是“室內”的前提。建筑物作為不動產，其產權總是歸屬于特定的私人。產權作為一項物權，不動產權利人因其對建筑物享有產權，可以僅憑個人的意志就對室內環境進行一定的人為改變，這表明室內環境具有私人性，室內環境利益因而主要體現為群體利益和特定個體的私益。群體利益和公共利益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群體利益的訴求主體雖然也是多數，但范圍是大致可以確定的，針對的問題一般也是比較具體明確的。①" ①參見張璐：《環境法學的法學消減與增進》，載《法學評論》2019年第1期，第160頁。而“環境”不同于大陸法系物權法中作為排他性物權的客體的“物”和“財產”。②" ②參見蔡守秋主編：《環境資源法教程》，高等教育出版社2017年版，第2頁。可見，室內環境所具有的相對封閉性、割裂性、人工性和私人性特點，恰恰與環境所應當具有的整體性、自然性和公共性相對。如果將完全脫離自然狀態、不受生態規律支配的純粹人工物作為環境法的保護對象，不僅使得保護范圍過于泛化，其價值目標和基本原理也與對自然因素的保護存在很大出入，繼而沖淡環境法的本質屬性，歪曲環境法律規范的立法目的。③" ③參見鞏固：《生態環境法典基石概念探究》，載《中外法學》2022年第6期，第1539頁。

六、結語

在環境法律規范語境中理解“環境”這一概念的外延，是開展立法和司法活動的出發點和落腳點。④" ④參見車東晟：《生態環境法典編纂中“環境”“生態”與“資源”概念的關系厘定與展開》，載《中國地質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6期，第26頁。司法實踐中出現對“環境”概念外延的爭議，表明《環境保護法》第2條對“環境”的定義與其他效力規范出現了脫節，亦說明法律含義澄清的必要性與緊迫性。在廣闊的社會實踐領域，基于環境而產生的社會關系種類繁多、涉及面廣，并非所有與環境相關的社會關系都需要納入環境法的調整范圍，調整一切基于環境而產生的社會關系也是環境法不能承受之重。生態環境法典的編纂應當堅持“行政領域立法”的基本定位，建立以生態環境行政規制規范為主體的制度體系。⑤" ⑤參見呂忠梅：《生態環境法典編纂方法論：可持續發展價值目標及其實現》，載《政法論壇》2022年第2期，第28頁。室內環境因為人為構造和使用目的所致，具有相對封閉性、割裂性、人工性和私人性的特點，與環境法中的“環境”所應當具有的自然屬性相悖。另一方面，室內環境質量的降低并非對公共利益的侵害，而更多地體現為對群體利益和特定個體私益造成負面影響。基于前文的分析，筆者認為室內環境不應當納入“環境”的范圍，因室內環境質量降低引發的法律問題，不應從環境法上尋求解決之道。是故，筆者建議生態環境法典在明確本法適用范圍時，除對“生態環境”這一概念進行正面定義，強調其自然屬性之外，宜在條文末添加一款：“室內、車內等封閉空間，不適用本法。”

回過頭來再行審視《環境保護法》中所提到的“城市”和“鄉村”，所指的應當是作為整體的城市和鄉村，與之前的“人文遺跡、自然保護區、風景名勝區”并列，屬于與“自然環境”相對應的“人工環境”（或稱“人為環境”）的范疇，⑥" ⑥蔡守秋教授主編的《環境資源法教程》中將環境分為天然的和經過人工改造的兩類，其中天然環境是指在人類出現以前就已經存在的、非人工培育的或未受和很少受到人的影響的自然因素。人為環境是指受到人類活動影響的或人類在天然環境的基礎上加工、改造的自然因素。參見蔡守秋主編：《環境資源法教程》，高等教育出版社2017年版，第2頁。其范圍亦不包括城市和鄉村建筑內的室內環境。這里的“城市”和“鄉村”，是就人類聚居的地方與活動的中心的聚落意義而言的，它是人類對自然環境進行人工改造的結果。其中，城市環境是非農業人口聚居的地方。作為人類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工業、商業和交通在城市匯集起來，隨著規模的不斷擴大，城市逐漸成為政治、經濟和文化的中心。在環境科學領域，專門存在一種“城市人居環境”的概念，其是指以人為中心，由自然實體、社會實體和建筑物共同構成的城市環境。①" ①參見李麗萍：《城市人居環境》，中國輕工業出版社2001年版，第24頁。鄉村環境是農業人口聚居的地方。由于自然條件的不同以及從事農、林、牧、漁業的種類、規模大小和現代化程度不同，鄉村環境在形態、規模以及功能上都存在著多種樣態。②" ②參見吳彩斌：《環境學概論》，中國環境出版社2014年版，第3頁。至于城市和鄉村的建筑物內的室內環境，則不應當屬于環境法律法規中所說的“環境”。

Research on the Concept of Environment in the Ecological Environmental Code：

On the Exclusion of Indoor Environment

Ding Cun-fan

Abstract： Clarifying the scope of practice is one of the key issues that the compilation of Ecological Environmental Code needs to deal with. From the current judicial practice， it is not clear whether indoor environmental issues should put into the jurisdiction of the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Law. The reason is the legal norms for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do not state whether indoor environment is included within the scope of “environment” in Article 2 of the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Law. Relevant legal framework outside the region present a situation where indoor environment is within the scope of public health legal regulation， while environmental law only regulates the external environment in general. The concept of“Environment” should has the characteristics of integrity， naturalness， publicity， and inclusiveness. The characteristics of indoor environment are relatively closed， fragmented， artificial， and with privacy. Indoor and other enclosed spaces should not be included in the scope of application of the Ecological Environmental Code.

Keywords： Ecological Environmental Code; Indoor Environment; Environment; Public Interest

（責任編輯：張盼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