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思想史學者彼得 ·沃森的《20 世紀思 想史》令精神分析學打破寧靜,揭開了新思想 的序幕。弗洛伊德作為精神分析學派的鼻祖, 提出了人格結構說、本能說、力比多說等眾多 重要內容,同時也為電影研究領域帶來了精神 分析學式的藝術創作途徑與藝術批評方法。本 文審慎地運用精神分析理論的觀點,從敘事、 鏡頭語言和題材類型三大方面對電影《周處除 三害》進行探究,利用理論解讀電影的同時, 也是通過電影闡釋理論。
一、敘事的編碼:意識聯結,如夢之影
電影像夢一樣制造錯覺與快感,弗洛伊 德在《夢的解析》中說:“我必須堅持夢的確 具有某種意義,而一個科學的釋夢方法是有可 能的。”克里斯蒂安 ·麥茨將精神分析學與符 號學相結合,按拉康的傾向,把“隱喻”“換 喻”由結構主義語言學的概念范疇引入結構精 神分析學,并實施著夢的凝縮與移置,夢、 電影和隱喻就這樣被連接了起來。同時,弗洛 伊德根據臨床經驗將人的精神活動分為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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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意識和潛意識三個層面,意識與潛意識一表 一里,二者一同在前意識這片中間地帶游走、 交織、轉換,從而影響了前意識領域的典型表 現——人的情緒。電影的敘事是一串意識共同 聯結而成的、符合恰當的人物情緒的、以不斷 移置變換的隱喻來串聯創作思維和電影本體的 類夢編碼。
電影《周處除三害》的敘事編碼整體引用? 了中國典故“周處除三害”,典故中的“三害” 分別是周處與山中虎、水中蛟, 而影片中的“三? 害”既代表三名通緝犯,也是佛教文化中三毒? “貪嗔癡”的隱喻,電影的英文名 The Pig,the?? Snake,and the Pigeon 不僅是對《黃金三鏢客》的? 致敬,也直觀地展示了三名通緝犯分別對應的? 象征貪嗔癡的三種動物——貪吃無度的鴿、陰? 毒易怒的蛇、無明癡愚的豬,分別以林祿和背? 上的鳥文身、香港仔手臂上的蛇文身和陳桂林? 的帶有豬圖案的手表為隱喻。林祿和的貪,是? 他面對金錢無饜足地占有;香港仔的嗔,是他? 的兇殘暴虐和背棄人倫;陳桂林的癡,是他對? 自身價值執念般地追逐,他的癡讓他生出了怒,? 這份憤怒推動了影片的敘事。也正是因為他的癡,所以拯救程小美和喚醒信徒僅是帶有英雄 主義色彩的敘事,而放走程小美和槍殺信徒才 真正在敘事上讓陳桂林的人格變得完整。可以 在弗洛伊德的“三我”理論下來理解這份癡。 “三我”理論是指一個人的人格是由本我、自 我和超我三部分所構成的,三者分別遵從快樂 原則、現實原則與道德原則。自我和超我衍生 自本我,超我常對本我進行制約。不過遵循道 德原則的超我其本身又是否道德呢?從陳桂林 決心通過殺戮自證價值,直到最終心滿意足地 服刑,他說: “我對不起大家,對不起社會, 對不起。”此處的“對不起”是道歉,但絕非 “浪子回頭”的懺悔,正如《水滸傳》中魯智 深的臨終偈語: “平生不修善果,只愛殺人放 火。忽地頓開金繩,這里扯斷玉鎖。咦!錢塘 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魯智深聽潮 而圓,見信而寂;陳桂林斬虎殺蛟,以身殉 道。參悟人生之路,超我從未缺席,與其將此 過程判斷成超我的弱化致使本我不被壓抑,不 如視之為超我誘使本我欲望肆虐蔓延,最終獲 得精神滿足。
二、影像的意識:視聽意指,凝視之樂
視與聽所及之處,心魂必至,二者共謀 電影之表意。法國后現代主義哲學家吉爾 ·德 勒茲指出,人們通過影像感受到的是時間與情 感,時間在晶體中走向未來并保留過去,潛在 與現實影響相互交替,電影表現達到了前所未 有的深度。
電影的色彩語言具備多重釋義,在精神 分析層面具有可闡釋的意義。《周處除三害》 中,“尊者”謊稱林祿和已死之時,陳桂林打 破時空的“墻”,置身于手術室中。此處的黑 白影像暗示主人公從現實世界滑落到虛構中的 世界,畫面傳遞的信息十分精準。綠色在影片 中代表破壞與新生,警察陳灰與陳桂林在巷中打斗時,異常強烈的綠色燈光帶給人強烈的視 覺沖擊,代表暴力和邪惡;而當陳桂林追尋林 祿和來到“世外桃源”時,這里遍布的綠茵則 象征著自然與神圣。同時此處配以悠揚音樂和 輕快鳥鳴的環境音,用大全景鏡頭彰顯廣闊的 風景和行動統一的信徒們。如果說香港仔部分 充滿危險感的視聽設計是臉譜化和類型化的橋 段,那么林祿和部分的視聽設計則是反類型化 的,典型案例有《異教徒》《仲夏夜驚魂》等。 在本應發生童話的地方卻發生罪惡,這種克制 與反差更能激發受眾內心的深層恐懼。影片的 配樂多以吉他、小號、口琴等來加強西部風格, 而當林祿和來到暗室中時,他播放的膠片音樂 是芭蕾舞劇《天鵝湖》第二幕中的舞曲《四小 天鵝舞曲》,該曲不僅呼應林祿和的鴿子符號, 其節奏中蘊含的田園風情也使電影產生了荒誕 美感。
構圖方面,陳桂林站在賓館窗邊窺視香港 仔侵犯程小美時,這種窗框構圖代表窺視,“人 人都有窺視欲”,這種以“隔窗而望”來彰顯 窺視欲的典型之作是電影《后窗》。從精神分 析角度出發,窺視不只是知覺的術語,它涉及 主體性、文化、意識形態、性等諸多問題。受 眾觀影時,電影與受眾相互建構,受眾因窺視 欲而走進影院,觀影過程是受眾滿足窺視欲以 獲取快感的過程,甚至影院昏暗的場景與銀幕 上的光影也有助于受眾產生窺視幻覺。影片中, 陳桂林窺視香港仔和程小美的情節可以看作影 片本身對電影窺視意味的暗示。經典偷窺題材 電影《偷窺狂》也將觀眾等同于影片中的主角 “兇手”,充分探討了觀影與窺視的關系,是 對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中涉及電影的部分理 論的實踐證明。同時,在電影的窺視機制里長 期存在著一種性別失衡。英國女性主義電影理 論家勞拉 ·穆爾維就曾批判,視覺快感的控制 取決于性別權力的控制,想象的快感似乎就這 樣被男性壟斷,銀幕中的女性通常迎合著男性欲望,處于被看的地位,承擔男性的凝視。電 影《周處除三害》中對于程小美的視聽設計, 多用俯視的鏡頭彰顯她的楚楚可憐,窺視感的 裸露鏡頭,著重體現她被侵犯時的脆弱無助, 攝影機在拍攝程小美時常常居于男性主導的窺 視角度,她的裸露和被虐待充分滿足了男性受 眾的主體欲望。
三、暴力的鏡域:子彈背后,血漿之下
《周處除三害》這類含有暴力元素的電影 常常是子彈與血肉齊飛、拳頭與血漿同在,極 少在中國大陸上映,所以《周處除三害》走上 院線后激起了很多關注和討論,其中靈修堂殺 戮的片段也被視為“大尺度”。“大尺度”的 暴力,為何能夠引起關注呢?子彈背后隱藏了 人們的何種心理,血漿之下掩蓋了人的哪般旨 趣呢?
弗洛伊德認為,人有兩種本能,一種是 生本能,其存在是為了保持個體生存和種族延 續;另一種是死亡本能,又名攻擊本能,表現 為具有攻擊、破壞、征服的侵犯性。如果要探 究人們的暴力行徑,那么就要溯源到死亡本 能,電影的暴力場面正是人們內心這種死亡本 能的映射。影院作為一個社會化的封閉環境, 受眾在觀看暴力場面時可以不必真實置身于危 險的殺戮中,能夠移情式地體驗暴力帶來的快 感,這是一種本我快感。在拉康看來,本我快 感并非單純的快樂,而是在重復行為中“包含 痛苦的快樂”,即人的死亡本能不能長期被禁 錮,本我快感不能長期被壓抑,所以必須有發 泄的出口。同理于悲劇,亞里士多德在《詩 學》中將悲劇定義為: “借以引起憐憫與恐懼 來使這種情感得到陶冶。”此處的“陶冶”亦 可譯為“凈化”,也就是說,悲劇能夠幫助人 們走出悲傷,有利于身心健康。本質即人自身的情緒能夠借文藝作品中的宣泄而得到宣泄。? 現代社會中,文明的發展總是在某些方面約束? 個體的自由,因此人的死亡本能更需要被宣泄, 電影則擔負起了這份重任。與此同時,隨著電? 影藝術的發展,受眾觀影時所期望的“凈化” 不僅要求電影滿足發泄的欲望,也要給予審美? 的享受,所以暴力開始與美掛鉤,越來越多的? 人開始探討“暴力美學”。綜上所述,在精神? 分析學的語境下,電影藝術中的暴力無疑有利? 于本我快感的滿足,是對死亡本能的宣泄,受? 眾在尋找鏡像認同時無法回避這一心理需求,? 影像中的暴力是一種必然的存在。電影《周處? 除三害》除其本身的藝術價值外,也在這個方? 面具有探索價值和積極意義。
20 世紀 90 年代中葉的電影研究領域,以? 精神分析作為核心的“大理論”遭受“后理論” 的猛烈沖擊,學界展開了一場關于學術范式和? 學科重建的激烈討論。這場沒有結論的爭論也? 印證了在人文學科領域,難有哪種理論學說能? 真正成為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與其過度迷信? 與教條,不妨時刻秉持批判的思維與包容的態? 度。本文運用精神分析理論對電影《周處除三? 害》進行淺析后,發現精神分析學對于解碼電? 影的精神意蘊依舊有著顯著的優勢,該片通過? 精準的隱喻與視聽語言的合理搭配,為受眾帶? 來了視覺與心理的雙重盛宴,也為涉及暴力內? 容的電影的創作與放映進行了積極探索。電影? 的創作實踐與電影理論的革新需要攜手共進,? 期待中國能夠有越發多元的優秀電影作品促進? 電影研究的健全發展,也期待電影研究能在不? 斷進步的過程中使其自身更有效地從理論層面? 指導實踐層面。
[ 作者簡介 ] 孫嘉澤,女,漢族, 吉林省吉林市 人,東北師范大學傳媒科學學院(新聞學院) 本科在讀,研究方向為廣播電視編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