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簡圣宇,男,廣西南寧人,哲學博士,揚州大學美術與設計學院教授,主要從事人工智能美學、當代美學思潮研究。
(揚州大學 美術與設計學院,江蘇 揚州 225009)
以自然美學作為研究的選題,是相當考驗研究者的學術能力的,因為這個領域的研究并不好下手。整個現代美學史幾乎就是圍繞著所謂主體美學來建構的,因而更看重于探討那些與主體力量相關的話題。即便是那些更側重于對象屬性的藝術品研究、器物美學研究、造物美學研究,所選的對象也是有著更顯著主體印跡,其實還是通過對藝術品、器物和造物來探討主體力量在人造物上面的反映。而“自然”這種“非人工”的對象,具有更強的客體屬性,天然地被置于與主體相對應的另一個場域——一個與主體活動相對的客體性場域,該場域擁有自己的運行邏輯。學者杜學敏卻能以之為選題開展研究,撰寫出一本獲得國家社科基金后期資助項目資助的專著,這就展現出了他銳利的學術眼光和廣博的學識,以及較強的文獻梳理能力。
一、以史和邏輯的雙重維度梳理自然美學問題
清晰的概念定義是理論研究的基礎,故而如何界定學術史上的“自然”和“自然美”概念就成為自然美學研究領域的基礎性問題。這本著作最值得稱道之處就在于,它從自然美學的概念發展史著手出發,以其歷史發展和演化的內在邏輯雙重維度進行梳理、探討和研究。
在當代美學語境中,“自然”通常采用西方“nature”的語義,即指與藝術品等人工制品相對應的大自然。這樣一來其實在一定程度上窄化了該詞的漢語定義。學者杜學敏為此從中國和西方兩個文化區域的文獻出發,對“自然”進行了有針對性的梳理研究。在他看來,只有梳理清楚它在發展史上的流變狀況,確定其內涵和外延,才能確保“本研究邏輯起點的明確性和運思努力的嚴密性”[1]3。他指出,在老子的話語體系里,“自然”并非如同當下這樣指的是自然界或某種客觀存在,而是指“一種不經外力而順認事物,自己成為自己,自己依賴自己的‘自己如此’或‘自然而然’的本然、天然狀態”[1]5。到了魏晉時期,“自然”才開始具有了“天地萬物”的含義。不過今日所談“自然界”,其語義在中國古代文化史上主要是由“天地”“天地萬物”來承擔。相對應的,“自然”一詞在西方的共同語源是希臘語,其意為“生長”“生成”和“化育”。而在當下的西方語境中,則包括“自然事物的集合”和“本性”這兩個主要語義。
經過細致的文獻梳理,該著作提出:“自然美”在現代西方美學話語中主要是被作為藝術美的對應物來論述的,在諸如康德《判斷力批判》、黑格爾《美學》等代表性著作里,自然美往往被用來陪襯“藝術美”的概念。從謝林《藝術哲學》開始,西方學界更多的是在關心作為主體創造物的藝術作品,而把自然美置于次要的,甚至是可有可無的位置。進入工業時代乃至后工業時代,“現代性”問題逐漸被突顯出來,而“自然”就更加被置于邊緣位置,成為都市生活之外的存在物。結果,“自然美研究基本處于被藝術研究所壓制的狀態,自然美學整體上被藝術哲學遮蔽了,沒有其獨立地位。”[1]5
二、重新引起學界對自然美學問題的重視
按照中國當代美學的分類,審美問題被劃分出三大領域:自然美、社會美和藝術美。從新時期至今,藝術美領域的研究相對較多,而且在中國語境下,廣義“藝術美”也涵蓋了文學、戲劇等“文藝美學”的范疇,于是范圍比其他兩個領域更大。社會美領域在出現文化研究和生活美學的研究思潮之后,其研究熱度也得到提升。然而自然美領域的研究就顯得寥落許多,雖然20世紀80—90年代在一些地方有過山水美學研究熱潮,但這種熱潮缺乏持續演進的動力,21世紀后逐漸式微。
杜學敏該著作在當下的學術意義就在于,其在某種程度上能夠重新引起學界對自然美學問題的重視,至少是要關注這種發展的不平衡現象,闡述清楚自然美學研究存在的問題和機遇。他在該著中探討了“自然(審)美”的起源等基礎性問題。他指出,對審美發生學的研究必須考慮“自然(審)美”問題,因為它“同藝術審美的發生一樣屬于專門研究人類審美活動的最初產生、起源的美學分支學科即審美發生學的重要問題”[1]22。他細致梳理了現代西方美學中的自然美問題,從早期的法國學者對此問題的論述,如布隆代爾的《建筑教程》,費訥隆《致法蘭西學士院書》,到18世紀經驗派美學家休謨,美學之父鮑姆加登,再到康德、黑格爾,以及海德格爾、杜夫海納等,將自然美在各個發展階段的歷史演化路徑清晰勾勒出來。同時他也從中國路徑出發,將老莊到新時期的自然審美法則過程分條列項加以闡述,并且探討了它向生態美學、環境美學等多元場域的擴展。
實際上,西方學界一直以來的對自然美的研究既有成就也有局限。成就在于,能從認識論的角度打破主客不分的前現代美學蒙昧主體,將自然的客體屬性清晰表述出來。然而成敗皆蕭何,認識論在厘清主客之分問題的同時,也讓自己陷入主客截然二分的“二元對立”思維困境,故而需要上升到存在論的高度去重新思考主客關系問題。學者們往往是將“自然”視為他者的心態來研究,這就使得他們的自然美學研究往往不是在對自然加以浪漫化就是加以貶低化,總之就是未能以正常的心態去看待自然。盧梭、梭羅等人是將自然視為現代社會的對應物,甚至是避世之處,他們眼中的自然美在某種程度上就變成了用以批判現實生活的參照,從而用以對抗那個時代的現代性給社會帶來的沖擊。而康德、黑格爾等人之所以論述自然美,則是為了借此抬高藝術美的地位。這些美學家們基本不是圍繞自然美這個核心來展開自己的理論建構,而是在建構自己的理論時將之作為某種精神資源。
嚴格說來,“自然美學”是一個歐式話語框架內的概念,歐洲近代哲學主要采用主客二分的思想,所以將“自然”作為客體對象專門提取出來進行探討。而在中國傳統語境里,宋代理學的興起使“天人合一”觀念滲透到審美思維之中,人和自然都被置于同一個框架內進行思考,于是產生了以“理趣”看待自然萬物的審美傳統。所以該著作里提到,中國傳統“自然”觀經過歷史發展的積淀,逐漸成為“渾然天成之美”這個審美的核心觀念和判斷原則,對中國審美思維影響至深。[1]239
三、對自然美學研究多向度演化的思考
該著作對自然美學多向度演化問題也進行了思考,提出自然美學問題在現代性自然美學的視域中具有跨學科的意義,作為美學分支的自然美可以通過跨學科的方式獲得更大的發展空間,比如可以通過跟其他學科交叉而產生生態美學、環境美學、自然旅游美學等。這一思考無疑談到了自然美學發展的關鍵問題。
如果將特定領域的理論研究視為礦藏,那么這些礦藏是有“富礦”與“貧礦”之分的。“富礦”可供開采的礦量及種類都足以讓眾多“采礦者”在較長時間內投身其中,甚至愈往下挖掘還能挖掘出更多之前未被注意到的內容。毋庸諱言,自然美學是屬于“貧礦”的類型,礦藏極其有限,這就迫使“采礦者”進一步尋覓其他的礦源。
純粹的自然美學研究一直相對冷門其實有其客觀原因。畢竟,自然美學能論述的內容遠不如藝術美學豐富。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代表性藝術思潮、藝術流派、藝術家、藝術作品和藝術現象,與之相關的話題豐富多彩,能引發學界爭論,而爭論恰恰是引發進一步美學研究的關鍵步驟。從古典主義到浪漫主義,再到現實主義,以及現代主義,各種不同的創作手法和觀念之間是存在對話關系的,后世往往是在對前輩創作思維的繼承或批判過程中尋覓創新的契機。但自然美學如果局限于對“自然界”展開研究,那么在話語空間的擴展上就頗為有限。因為自然界里的景物等不僅數量不會有太大變化,而且內容也基本照舊。比如20世紀80年代的黃山、泰山等景致,與今日的也并無太大區別。今日學者所探討的關于此類自然景觀的美學問題,很難超越幾十年前的成就。在山水美學研究熱潮逐漸式微之時,景觀美學卻逐漸興起,這正是因為后者能將自然山水和園林設計結合起來,更為重要的是,山水美學的場域在都市生活之外,而景觀美學卻能融入日常生活之中,成為日常生活審美化運動的一員。正是由于自然美學本身的局限性,使得該專題的美學研究天然蘊含著一種溢出自身的沖動,以求將自己的研究領域擴展到更為豐富、多元的場域。所以該著提出通過跨學科方式拓展自然美學話語空間的建議是相當中肯和具有前瞻性的,自然美學研究需要走出純粹自然場域,通過跨界來擴大自己的研究范圍,回應當代社會的訴求。
綜上所述,該專著是目前學界關于自然美學探討的論著中,涉及思潮、學者等研究范圍最廣,文獻最全,探討最詳實的一部力作。
參考文獻:
[1] 杜學敏.自然與美:現代性自然美學導論[M].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