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彥玲
《一首酒之歌》(A Song of Wine,Op. 46,No. 3)是一首出自橫跨十九、二十世紀的英國作曲家西里爾·斯科特(Cyril Scott)之手的作品。當開頭部分進入耳際,鋼琴伴奏中那濃郁的德彪西風格便讓人難以忽視,隨著樂曲的進行,鋼琴伴奏中快速跑動的音型一次次地被強化,又讓人覺得這是企圖模仿德彪西而“未遂”的作品。那么,這會是一種對德彪西作品較為粗劣的模仿嗎?(我承認在提出這個問題時,因斯科特在西方音樂史的書寫中屬于邊緣人物而略帶偏見。)難道作曲家在模仿德彪西音樂風格的同時也亦步亦趨于其東方文化主題嗎?抑或作曲家企圖通過仿作對德彪西進行批判?

1959年,與斯科特身處同一時代的評論學者托馬斯·阿姆斯特朗(Thomas Armstrong)從“開拓者”(pioneer)的角度介紹了這位作曲家。他說:“斯科特的許多大型作品都被人們所忽視,有的只演出過一次便被束之高閣,而有的甚至從未被演出過。(當下的)年輕人對斯科特的成就一無所知,但我相信重新評價斯科特的時刻終將到來。”二十一世紀初,隨著山度士唱片(Chandos)發行的一系列斯科特管弦樂作品專輯面世,樂界涌現出一股重拾斯科特作品的風潮,但即便如此,斯科特在當下西方音樂史著作以及音樂學者的研究中仍是缺席的。
學者克里斯托弗·帕爾默(Christopher Palmer)曾針對斯科特被邊緣化的現象進行了分析。他指出,斯科特的作品存在著強烈的實驗性、與歐陸的親近性、折衷主義,甚至他的“不務正業”(在音樂之外,斯科特還熱衷于研究神智學、印度瑜伽、神秘主義、營養學與另類自然療法等)也是阻礙其“成名”的原因之一。
阿諾德·惠特爾(Arnold Whittall)在帕爾默的基礎上,從審美、社會性等角度對斯科特這一圈層的作曲家進行了更加深入的分析,他認為包括斯科特在內的1910年至1930年這一階段的作曲家都是“孤立主義者”,他們那種與社會脫節的心態促使他們成為“注定失敗的世代”(doomed generation)。他們在懷抱浪漫主義情結的同時深陷孤立主義之中,對社會采取漠不關心的態度,通過吹捧“小眾藝術”的修辭論述來逃避自己在藝術上的失敗,他們的音樂除了無止境地追求“激動”(agitation)與經驗中的強度以外,沒有創新可言。這種直言不諱的批判讓斯科特等人成為將自己邊緣化或“他者”化的唯一負責人。
學者薩拉·柯林斯(Sarah Collins)認為,斯科特等人的“邊緣”地位與他們有意識地同當時的“英國音樂的文藝復興”(English Musical Renaissance)潮流以及奧斯卡·王爾德(Oscar Wilde)的頹廢主義疏離有關。其實,斯科特等人并不是對大眾審美能力的提升持漠然的態度(無社會責任),而是相信美的判定標準非舉世皆然。他們堅定地認為,若要達成美,藝術家在生活中的實踐能力,即“自我培養”(self-cultivation)能力起到了關鍵的作用,頹廢主義支持者的生活實踐過于松弛(flabby),不是優質實踐能力的展現。

斯科特在藝術創作上與歐洲大陸尤其是德國、法國有著深厚的淵源。斯科特、珀西·格蘭杰、亨利·巴爾福·加德納(Henry Balfour Gardiner)、羅杰·奎爾特(Roger Quilter)、諾曼·奧涅耳(N o r m a n ONeill)以及弗雷德里克·塞普蒂默斯·凱利(Frederick Septimus Kelly)組成了一個所謂的“法蘭克福集團”(Frankfurt Group),他們不以展現英國民族情懷為旨志,選擇向歐洲大陸創作風格靠攏。1962年,格蘭杰為戴留斯音樂節撰寫節目冊時曾提到他們是如何深受德國式情感影響的,他將自己和同伴自詡為“拉斐爾前派”(Pre- Raphaelite Brotherhood)。
受到德彪西的影響,音樂和聲的寫作備受斯科特與“法蘭克福集團”成員的關注。帕爾默稱他們的和聲處理是“無政府主義”(anarchic)的,但作為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年輕作曲家,斯科特與他的同伴們更重視個人音樂風格的獨特性,瓦格納的半音主義是他們的心之所向,而他們唯一的共同信念就是對貝多芬的敵視。斯科特的狂熱支持者稱他為“英國德彪西”(English Debussy),不僅因為斯科特曾表明他對德彪西的崇敬,還因為兩人在創作技巧上有著一定的相似性。一個小插曲可以體現斯科特在和聲上所享有的“實驗”名聲。當時,愛德華·埃爾加(Edward Elgar)的《第二交響曲》演出結束之后,蕭伯納(Bernard Shaw)向埃爾加表示了對作品中那“令人驚嘆的現代和聲”的肯定,而埃爾加的回應則是:“你別忘了,現代和聲是由斯科特開始的!”除此之外,斯科特的狂熱支持者不僅認為斯科特在不規則節奏的使用上可以與斯特拉文斯基齊名,格蘭杰甚至還提出《春之祭》背后少不了斯科特的影響。

